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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者,天之道也

—馮小剛電影“非誠勿擾”

石衡潭

 

  人一般是缺甚麼要甚麼。這個時代,誠是稀缺資源,連奶粉裏都可以大量加入對人體有害的三聚氰胺,那麼其他不誠之事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大家都思誠若渴,四處求誠。商業領域裏呼喚誠信經營,人際關係中盼望以誠相待,徵婚之事關涉到一生幸福,自然更要求非誠勿擾。馮小剛的這部電影也就應運而生了。

  社會普遍思誠求誠當然是好事,可究竟甚麼是誠?誠從哪裏開始又如何達至?這可是需要仔細琢磨,反復思量的。我們還是來看先賢的答案吧!子思中庸二十章中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孟子說過類似的話:“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孟子‧離婁上)荀子的意思也相近:“天地為大矣,不誠則不能化萬物;聖人為知矣,不誠則不能化萬民;”(荀子‧不苟)莊子也說:“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莊子‧在宥)基本意思是:至誠,完全的誠是上天的本性與常道,人只能通過自身努力不斷接近之,而不能完全達到。也就是說人的誠是有限度的,不完全的。正如聖經所說:“上帝總是真誠的,雖則人人都撒謊…”(羅馬書3:4,呂振中譯本)這是關於誠的最核心的觀念,當然,聖經與我們的先賢還說過很多。而今天的我們其實對誠並不明就裏,只是瞎找亂尋,也就難免在生活中遇到諸多尷尬,一如影片中的人物所遭遇的。
  認真一琢磨,就會發現:我們常常並不那麼誠,但卻自以為誠,更要求別人至誠。徵婚啟示是一個難得的誠實測驗場,其中種種的貓膩甚多,以此來騙錢騙色的也屢見不鮮。影片中男主角秦奮還算是一個誠實人,在徵婚啟示中也基本呈現了一個真實的我:“歲數已經不小了,日子小康,抽煙不喝酒。留學生身分出去的,在國外生活了十幾年,沒正經上過學,蹉跎中練就一身生存技能,現在學無所成海外歸來。實話實說,應該定性為一隻沒有公司,沒有股票,沒有學位的三無偽海龜(海歸)。人品五五開,不算老實,但天生膽小。殺人不犯法我也下不去手,總體而言還是屬於對人群對社會有益無害的一類。”當然,任何的一種呈現同時是一種遮蔽。秦奮的誠充其量也就是擺出一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姿態。而前來與他約見的諸多女性更是徘徊在誠與不誠之間。第一個約見者其實毫無誠意,她的目的不是建立婚姻,而是推銷墓地,一頂孝子的高帽子居然還真的讓也算聰明練達的秦奮就範,賠上了一筆不大不小的費用。炒股女腳踏兩隻船,當然也是不誠,但她的不誠之中又有誠,她並不諱言自己手中還有其他“股票”,臨別還忠告秦奮“現在大盤不景氣,千萬別盲目入市”。台灣妹應該算是誠的,她的確想找一個可靠的人嫁了;可她的誠中也有不誠,她的主要動機是要給腹中的孩子找一個合法的爸爸。遭遇如此種種,無怪乎秦奮要仰天長歎了:“我怎麼這麼倒楣,凡是長得順眼的,不是賣墓地,就是性冷淡,要不就心懷鬼胎,這心理健康歷史清白的姑娘怎麼就那麼難找?”在對待秦奮徵婚這件事上,可能最不誠的要數梁笑笑。她並沒有真正應徵的打算,只不過是在最痛苦無奈之際,想找個人說說話解解悶而已。她根本沒有想到會弄巧成拙,弄假成真,瞎貓碰上死耗子。秦奮則不然,他是一見鍾情,不能自已。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別人折磨你,你又來折磨我。這就是命中註定。孽緣呀!”梁笑笑最後在對愛情絕望之際,退而求其次,找個人來收拾殘局。她的心思在這樣一句台詞中表露無遺:“我可以跟你結婚,可你要允許我心裏有別人,給他保留一個位置,會想念他。”這其實是現時代許多人內心態度的一個真實表達,也是非誠勿擾的真正涵義。我們總是希望別人對自己一片赤誠,而卻多少給自己留有餘地。即使在愛情與婚姻中這種最需要誠的地方也是如此。

  實際上,誠最好是對自己的一種要求,而並非對別人的一種苛責。要得到別人的誠,首先要自己待人以誠,而且要有堅持與忍耐,就如聖經所言:“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哥林多前書13:4)秦奮對梁笑笑付出了誠,這是他最後贏得美人芳心的最關鍵因素。當然,他的誠也是逐步加深的,有時候也會有不誠。適度的不誠是對自我的一種保護,特別是在今天。在梁笑笑前情未了時,他的誠是有限的,他也在與其他女性周旋。到了日本北海道,心態依舊。發現梁笑笑心裏仍然想著那個“他”,他也到四美人的酒館去放鬆了一把。不過,四美人已是年老色衰,年齡加起來有三百歲了,這也就免了他誤入歧途的可能,可若是她們風華正茂呢?那就不好說了。當年他在美國遇到小白,就沒有扛過來了而掉了進去。馮小剛這次還是饒了秦奮一把,不讓他再次進入這樣的試探與煎熬。
  誠也不僅僅是一種個人情感,還包含理性,意志等諸多因素並且與法律,道德,習俗都有廣泛關聯。一個人不能只求個人情感之誠,而置其他一切於不顧。如建國,他就認為同性戀也是一種誠,所以他前來約會應徵,殊不知這種行為已經越出社會正軌很遠很遠了。梁笑笑呢?愛上有婦之夫且奮不顧身,她也認為這是一種誠。也許就她自己的感情而言,的確如此,三年之中,她心無旁騖,一意等候。但她不知道這分感情本身又是一種不誠,這是對對方妻子的不誠,也讓對方陷入對自己妻子的不誠,當然它更是對整個婚姻制度的不誠。在一種完全不對等的前提下來尋求對等,在一種不誠的基礎上要求誠,這無異於緣木求魚,南轅北轍。現代人情感生活中的一個極大誤區就是視愛情為至上,抬高愛情,藐視婚姻,以為有了愛情就可以為所欲為,就是破壞婚姻也在所不惜,甚至還理直氣壯地說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似乎這樣做還是一件功德無量之舉。這種觀念導致了身心分裂,婚姻脆弱,秩序失衡,社會不寧。正如梁笑笑所言:“愛情是朵帶刺的玫瑰,雖然美麗,卻可能會刺得你遍體鱗傷”。其實,婚姻比愛情更神聖,愛情的目的在於婚姻,婚姻才能給愛情以穩定持久的形式。婚姻中的愛情要求兩個人彼此之間完全的誠,要求整個生命的分享,而絕對不允許身在曹營心在漢,感情不在服務區。經過三年的努力,梁笑笑終於明白她橫刀奪愛是自不量力且難以遂願,於是她以投身大海來了結這一切。真正的愛是生命的完全投入,愛沒有了,生命也就難以繼續了。這是梁笑笑的感情邏輯,也許也是不少墜入情網之中男女的思維,可是,對方奉獻給梁笑笑的不是也不可能是全部生命,反而,她的愛恰恰破壞了對方生命的完整。所以,她的這段愛也不是真正的愛,更不是完整的愛。導演讓北海道漁民將她救起,還給她一條生命;讓她扔掉手機,也忘卻過去,進入眼前的生活,當下的愛情。這是對她的一種寬宥,也是對秦奮的一種補償。當然,現實生活中的紅男綠女大都沒有這麼幸運,愛情的悲劇天天都在上演。

  其實,人最大的不誠是對天(神)的不誠。中國人既希望有天(神)又不確信有天(神),既想得到來自天(神)的好處又害怕來自天(神)的懲罰。就是說,中國人常常用實用的態度而非以敬畏的態度來對待天(神)。秦奮對待和尚,神父的態度也是如此。在梁笑笑心不在焉,情意不定之際,秦奮特別希望有天(神)來助他一臂之力,當然,他並不知道天(神)在哪裏天(神)為何物。所以,他逢廟即進,見像就拜。佛廟僧人力拒堅辭,他卻不依不饒,硬要進去,結果加入了一堂喪禮法事,陪別人哭了一場。最有意思的是他去教堂向神父懺悔。他要確定了神父確實不懂漢語之後,才放下心來,把自己從小至今所犯的罪一一道出。其實,這不是真正的懺悔,而只是一種宣洩。他並不希望神父真正明白,更不相信天(神)會真正聽見,他是在給空氣言,也是在給自己道,說出來他會好受一些,不然,太憋得慌了。在這裏,馮小剛用中國式幽默把神父也調侃了一下。神父扛不過秦奮那沒完沒了的“懺悔”,最後只好出來找鄔桑和笑笑求援:“我們的教堂太小了,裝不下他那麼大的罪惡,前面還有一個比較大的教堂。”看到這裏,馮小剛與許多中國觀眾也許會得意於自己的搞笑成功,而我卻感到了莫大的悲哀。在中國,懺悔變調了,神父改裝了,罪惡當作了一種表演,救贖變成了一場玩笑。其實,赦罪是天(神)獨具的能力,權柄與恩典,“除了神以外,誰能赦罪呢?”(路加福音5:21)“人子在地上有赦罪的權柄。”(路加福音5:24)“我要恩待誰就恩待誰,要憐憫誰就憐憫誰。”(出埃及記33:19)應該說,除了神,沒有任何人有赦罪權柄。天主教認為神父也有部分赦罪權柄,故把懺悔列為七件聖事之一,教堂內也設懺悔室。如果承認這也有點道理的話,那麼這種權柄最終也是從神而來的,而在人這方面最核心的是信。“所以,弟兄們,你們當曉得,赦罪的道是由這人傳給你們的。”(使徒行傳13:38)“我差你到他們那裏去,要叫他們的眼睛得開,從黑暗中歸向光明,從撒但權下歸向神。又因信我,得蒙赦罪,和一切成聖的人同得基業。”(使徒行傳26:18)赦罪的第一步在於認罪。沒有真正的懺悔,也就沒有真正的赦罪。中國人常常只有疚的意識,而沒有罪的觀念。疚是對人而言的,即因自身行為對別人造成了某種不好的結果而感覺對不起或有愧於對方;疚只是一種情感,它常常不能揭開事實的真相。罪是顯在天(神)面前的,即人認識到自身某種行為或意識違背了天(神)的意願與法則,得罪了天(神);罪把人帶到問題的實質與核心面前。秦奮對小白就是一種疚。其實,小白之死的真正原因不是秦奮沒有幫她非法偷渡,而在於他沒有用合適的方式來幫助她,在於他們都沒有依靠遵循正確的法則,當然,還有其他種種因素。人不能真正地看到罪的狀況,罪的實質,罪的惡果,就只能在一種疚的情感中兜圈子,永遠也走不出來。所以,秦奮之哭多少讓人覺得虛假與造作。若一個人不真正認為自己有罪,那麼,他怎麼會覺得需要赦罪呢?赦罪對於他又有甚麼意義呢?“我們若說自己無罪,便是自欺,真理不在我們心裏了。”(約翰壹書1:8)而一旦我們認罪,就沒有甚麼罪大到神容納不下,赦免不了。“我們若認自己的罪,神是信實的,是公義的,必要赦免我們的罪,洗淨我們一切的不義。”(約翰壹書1:9)
  這部影片的最大價值在於提出了誠的問題,表達了對誠的期待,它的不足則在於膚淺地理解了誠,也輕描淡寫了罪。當先賢說“誠者,天之道也”時,心中是充滿敬畏的,他們知道誠的源頭在哪裏,即使不完全清楚達到那裏的路徑;而今天的我們,卻把這樣一條重要的資訊當作了一種笑料。那麼,在這種情形下,即使我們整天扯起嗓子喊“非誠勿擾”,而實際上離真正的誠卻只能是越來越遙遠。片中那個分歧終端機的買賣過程可以說真實地反映中國式誠的實質與命運。解決分歧是人類共同的夢想(這段台詞也是從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 1929-1968)那裏借來的),可秦奮提出的方案卻是小兒科的博弈,還美其名曰高科技。在全社會普遍頭腦發熱的時候,它可能還真的能蒙人,可真正的風暴一來,就顯了原形了。范先生因此而傾家蕩產一文不名。而秦奮透過它所看到的未來又是甚麼呢?不過是股票交易所飄紅的大螢幕數位而已。最超越的精神追求最後落實到了最功利的經濟行為。蘋果沒有爛在自己的籃子裏,你就是贏家;只注目向前(錢),而不抬頭望天(神)。這也許就是我們今天對誠的全部理解。
  人啊!你是僅僅要求別人“非誠勿擾”,還是願意自己這樣去做呢?“人與天調, 然後天地之美生。”(管子.內業)“立志行事,都是神在你們心裏運行,為要成就祂的美意。凡所行的,都不要發怨言,起爭論,使你們無可指摘,誠實無偽,在這彎曲悖謬的世代,作神無瑕疵的兒女。”(腓立比書2: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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