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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的四首梅花詩

解夢

 

  紅樓夢記載了四首梅花詩。邢岫煙,李紋,薛寶琴各寫了一首。賈寶玉作了“訪妙玉乞紅梅”一首。這四首詩都有很高的藝術價值,且語帶雙關,隱示了八十回後的故事情節。

一.邢岫煙(用“紅”字韻腳)

  桃未芳菲杏未紅,沖寒先喜笑東風。
  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
  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此時開句便點出梅花不畏嚴寒的特性,桃杏仍噤伏在冰天雪地間時,紅梅沖寒綻開;東風拂過時,花枝招展,笑臉迎人,確是不同凡響的奇花。律詩作者在頷聯用了千鈞之力破題,技巧之一就是用典。讀者若明白典故的來源,更能欣賞頷聯雕琢磨練之功。“魂飛庾嶺春難辨”用了一地理典。大庾山界於江西,廣東二省之間,是五嶺之一。山上遍植紅梅花。當華北仍處千仞冰封,萬里雪飄的冬天,位於南中國的大庾山已有春暖之徵,紅梅怒放,所以大庾山有“梅嶺”的俗稱。當詩人吟詠梅花時,不期然魂魄飛到大庾山。眼下一片燦爛的紅梅,還錯認春天降臨,但細想一下,北京仍籠罩在隆冬的苦寒內,於是詩人迷惘了。“春難辨”三字描寫梅花沖寒早開,入木三分,非工於律詩,不能有此功力。“霞隔羅浮夢未通”用了一神話典。隋朝趙師雄夢遊羅浮山(在廣東博羅縣增城郊區),晚上共一美人飲酒交談,不覺醉倒,醒來時身在紅梅樹下,方悟到遇上了梅仙。霞是黃昏時紅色雲彩,用來喻茂盛的梅花。這梅花燦若晚霞,隱蔽了女仙人,雖有夢難通,頷聯上句點到梅花的特性,下句囊括了梅花的氣勢。跟着頸聯兩句貼寫梅花的形象。“綠萼添妝融寶炬”的文詞畫面臻上選,綠萼是緊在花下面的葉托。寶炬是寶貴的蠟燭。整句的意思是紅梅在葉托上開放宛若在綠萼上燃燒着的蠟燭。美極了!比起薛寶琴的“遊仙香泛絳河槎”,另創一境界,不遑多讓。詩人給梅花創了這詩情畫意,似乎未盡其才,接着寫下“縞仙扶醉跨殘虹”。縞是白色的絹。詩人用縞仙(即身穿白衣的仙子)去代表梅枝上疏落的積雪。因為這些雪是隨意地,雜亂無章地附在枝條上,可以說醉不經意,矇矓酩酊的。虹有七彩,梅枝是以紅為主色,所以是“殘虹”也。“縞仙扶醉跨殘虹”完成了梅的圖畫。頸聯兩句創下美麗的梅花形象,深得律詩手法精華。結尾兩句給梅花一總評價,是輕描淡寫。詩人了解到頷,頸二聯,大創新意,極盡奇麗。若尾句寫得太累贅,便畫蛇添足了。
   作者邢岫煙是賈寶玉大伯母邢夫人的姪女,家境寒素,跟隨父母上京投靠姑媽,希望能在京城覓得金龜婿,多少有點待價而沽的企圖。她雖然貧窮,自幼精通詩書,立身淡泊,隨份知足,是一蓬門碧玉的典範。果然不負所望,為薛寶琴的大哥薛蝌娶為妻室,改善了自家經濟環境。依曹雪芹的本例,邢岫煙的梅花詩亦暗示她的一生。邢岫煙在窮人隊伍的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正是詩的首二句。沖寒笑東風,其喜可知,同儕的桃杏,當然追不上她的大紅大紫了。她嫁入薛家後,享受了很短的富豪生活,薛家便遭大變(請參閱薛寶琴梅花詩一文)。庾嶺,羅浮山都是中原人士被貶南下所經之地。薛家人口瑯璫入獄後,都被流放到嶺南不毛之地。似乎此時薛寶琴下嫁給南海一土人賺取些許金錢接濟母家。岫煙也隨夫南下,見到庾嶺景色,冬春難辨。亦可以說她嫁入薛家滿以為春天到臨,誰料到薛家犯了罪,家產被抄,仍被打回到嚴寒的冬天。他們到了增城羅浮山地帶,薛蝌得病一命鳴呼。趙師雄和梅仙相遇的美夢,永不再出現了。所以“雲隔羅浮夢未通”也。“綠萼添妝”即是貧女加衣。“融寶炬”,不祥極了!燃燒着的蠟燭,雖然發射了些光芒,終有油盡燈枯的時候。這榮華只是曇花一現罷了。縞仙是全身縞素着了孝的人,必定家有喪事。“扶醉跨殘虹”是在神搖魂潰中處理剩餘的家當。邢岫煙幼經憂患,畢竟是強者,不會效賈寶玉,賈惜春兄妹逃禪避世。雖在冰雪侵襲中,仍兀立不倒,發奮圖強。

二.李紋(用“梅”字韻腳)

  白梅懶賦賦紅梅,逞艷先迎醉眼開。
  凍臉有痕皆是血,酸心無恨亦成灰。
  誤吞丹藥移真骨,偷下瑤臺脫舊胎。
  江北江南春燦爛,寄言蜂蝶漫疑猜。

作者從另一角度去看紅梅花。她首先告人在白梅,紅梅間,選擇了後者。“逞艷”二字寫出紅梅的先聲奪人,醉眼寫出欲開欲閉的眼睛,喻梅花微開時嬌麗之姿,是在含苞待放和怒開間一過程,是梅花最惹人憐愛的階段。頷聯兩句是作者嘔心嚦血出來的傑作,給梅枝新闢一形象,大異薛,邢二才女的作品,“凍臉有痕皆是血”是凍紅面上斑斑血漬,但這血在冰寒天氣中已凝結,像枝條上負着纍纍花朵。詩的形象取之不盡,有天才詩人順手拈來,七字砌合了令讀者掩卷閉眼默想,沉醉於這極美的境界。接下來詩人想深一層,這纍纍花朵終變成纍纍果實。梅子是酸梅湯的主要材料。那時鮮紅的梅花換了色澤灰暗的梅子,這是大自然應有的循環,沒有甚麼遺憾,所以“酸心無恨亦成灰”了。寫梅花至此,已到高峰;筆勢一轉,頸聯連用二神話典,再深入描畫梅花。梅花本是白色,因錯服奇藥便將色澤變紅了,點出白梅紅梅實是同類,除了顏色外,花瓣結構都是相同的,下句說本來居於西方王母瑤池邊的碧桃,不甘寂寞,偷下凡間,“脫胎換骨”,幻變成紅梅。寫出梅花具有桃花的鮮紅和馥香。作者簡直在頸聯內作植物學上的比較了。才女之冠林黛玉也精通此意。她的白海棠詩內有“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二句。律詩變化無窮,並不是隨便將七個字拼合草草了事。的確這二典故深入地寫出梅花的形態。至此作者意猶未盡,結句是大地上梅花一片嫣紅斑爛,那些狂蜂浪蝶還以為春天已到,紛紛出動呢。這便回到邢岫煙的“春難辨”詩意。此詩寫梅花可算痛快淋漓。
   作者李紋是賈寶玉大嫂李紈的堂妹,也是紅樓副十二釵之一。她跟隨寡母投奔李紈,居於大觀園內的稻香村。紅樓夢前八十回未有機會給此才女多加筆墨。除了此詩外,她在蘆雪亭即景聯句內報效了“陽回斗轉杓”一句,反映出她精通天文,可見得她是很博學的。當然此詩也暗示了她的結局。因為原書資料不夠,我無從揣測。我要點出“凍臉有痕皆是血,酸心無恨亦成灰”二句,似乎她曾被人鞭打過,面上留下血痕,雖然心酸淚下,不敢怨恨,但對未來的展望,已是心灰意冷。她的命運也是很慘的,所以入薄命司也。

三.薛寶琴梅花詩

  疏是枝條艷是花,春妝兒女競奢華。
  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
  前身定是瑤臺種,無復相疑色相差。

  年僅十五歲的薛寶琴,是曹雪芹筆下大觀園內眾多才女最年輕的。她才思敏捷,詩品超逸,明艷照人,是“琉璃世界白雪紅梅”。這首以“花”作韻的梅花詩,開句便入題,寫出那疏影橫斜,迎春早發,像開歲時的小兒女,穿了新裝爭妍鬥艷般燦爛的梅花。律詩最考功力的是頷,頸二聯,不單止平仄,韻腳合格,對仗工整,還要深入詩情畫意,讓讀者慢慢咀嚼,回味無窮。“閒庭曲檻無餘雪”已寫到春暖雪消,花到濃時花欲謝,晚霞紅透天邊,以暗示花事將了。奏一曲流水空山,高人雅調也。頷聯上句兼隱作者之姓,下句兼括作者之名。頸聯用“紅袖笛”和“絳河槎”作梅枝的形像,美極了!“幽夢冷隨紅袖笛”一句除呼應着“流水空山”外,亦道出夢醒西樓,人琴俱杳的寂寞,惆悵。北宋林逋的詠梅絕唱“暗香浮動月黃昏”也被頸聯下句說破。槎是木筏,雲遊的仙子乘此沿着紅色的天河而去;空餘一縷清香在人間。於是讀者產生無限依戀和懷念。頷,頸二聯雕工之細,意境之高,令我拍案叫絕!結尾二句形容出春殘花落,但仍提醒讀者此花是瑤臺品種,勿以現時的凋零而輕視之也。八句五十六字寫盡梅花的始終,筆力直透紙背,不愧是才女擲地有聲之作。

四.賈寶玉(訪攏翠菴向妙玉乞紅梅)

  酒未開樽句未裁,尋春問臘到蓬萊。
  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嫦娥檻外梅。
  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
  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

眾才女在蘆雪亭作即景聯句。賈寶玉居榜尾,社長李紈罰他往櫳翠菴折一枝紅梅供於室內。菴內住着另一位才女妙玉,是一帶髮修行的道姑,儀容脫俗,文采斐然,是寶玉極端看重的。妙玉塵緣未了,對這貴介公子,頓生情愫,他們的關係,可說是非常微妙。寶玉雖受此罰,並不引以為苦,因為他時常渴望找機會和妙玉接近。這首詩便直言寶玉的心態。開句說他接受命令時驚喜的情。還未開樽飲一杯酒禦風寒和仔細推敲詩句呢,便匆匆走向逢萊仙境了。尋春的“春”在那兒?不就是那“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的妙玉嗎?頜聯用了佛教的典故,大士是觀音菩薩,她瓶中盛有甘露,可普渡眾生。寶玉此來不是求此甘露免災難,而是向嫦娥(即妙玉)乞取欄杆外的一枝紅梅。將妙玉比作嫦娥,仰慕之情,溢於言表。頸聯兩句用“紅雪”和“紫雲”喻梅花,頗有新意。將梅花從月中(櫳翠菴)遷到世間(蘆雪亭),只是下句重覆了上句的涵義,筆力弱了,比起邢,李,薛三位才女的梅花詩,大為遜色,紅樓夢開卷自白:

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我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知我之負罪固多,然閏閣中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並使其泯滅也…我雖不學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衍出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復可破一時之悶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

  書中主人翁賈寶玉,就是作者曹雪芹。詩才大遜正十二釵中的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賈探春,妙玉諸人。比起副十二釵中的邢岫煙,李紋,薛寶琴仍有所未及。此梅花詩就是很好的例子。結尾兩句倒寫出折梅時的辛苦。“槎枒”骨格嶙峋之意,彼時寶玉冷得雙肩聳起。採花時身上沾滿了園中的青苔。“衣上猶沾佛院苔”很有詩意,且含着餘音未盡。整首詩重點是折梅,梅的形象只用了“紅雪”,“紫雲”,不能和薛詩的“紅袖笛”,“絳河槎”,邢詩的“綠萼融寶炬”,“縞仙跨殘虹”,或李詩的“凍臉血痕”,“酸心成灰”等生動的形象相比,作梅花詩競賽,賈寶玉又落第了。
   此詩隱意了寶玉的結局,他的心中人林黛玉患了最後期肺病,青年夭折,早回仙鄉。家庭壓力逼他和自己志趣不投合的薛寶釵成婚。“空對着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黛玉已成了蓬萊仙境的人。寶釵雖才德兼備,在寶玉眼中只是一可敬而不可親的高士而已。他捨棄了這大士的瓶中露,而冀望尋春問臘到蓬萊,向這世外仙姝乞取一枝檻外梅。心境何等落寞,情意如此淒涼。頸聯兩句,正面解去顯出此詩的毛病;暗面解去托出結構的工整。“紅雪”即紅薛。“入世冷挑紅雪去”。從世俗眼光來看,賈家為他挑選的夫人是花中之王,“任是無情也動人”的紅牡丹薛寶釵。因人生哲學的基本衝突,在世時夫婦是冷冰冰的。寶釵貧困中病逝。寶玉續娶湘雲(請參閱“菊花詩”一文)。結果是“離塵香割紫雲來”。史湘雲比薛寶釵了解寶玉多矣!是黛玉後寶玉的唯一知已。寶玉拋棄湘雲出家,有很大的割愛。寶玉脫離塵世前貧窮潦倒,過了一段很長“蓬牖茅椽,繩床瓦灶”,“寒冬咽酸虀,雪夜圍破氈”的歲月,餓得骨瘦如柴,“槎牖誰惜詩肩瘦”,茫茫人海中有誰對此落難天才寄予同情呢?“衣上猶沾佛院苔”點明他為僧的結局。此詩寫了寶玉和三釵的關係,纏綿悱惻,和最後懸崖撒手,感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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