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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翻譯能義形兼顧嗎?

殷穎

 

  譯事之難,莫如譯詩。詩根本不能翻譯,世界上沒有兩種可以完全對等互譯的文字,能將一首詩,原汁原味原韻地在另一種文字裏再現。詩的翻譯如要講求義形兼備,既不以形害義,也不重義輕形,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就算是義形兼顧了,也無法透過另一種文字,將原詩的韻味與意涵完全體現出來;充其量,只能勉強顧到義或形的一面,但終會顧此失彼。最後,將譯詩咀嚼一遍,便會發現原味盡失,甚至索然無味了。
  有人例舉施穎洲所譯的杜甫“贈衛八處士”,認為與原詩相比,簡直是攣生兄弟,是義形兼備的最佳譯作。

  杜詩:

  少壯能幾時?
  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
  驚呼熱中腸。

  譯詩:

  How long can one be young and strong,
  Gray are our temples and our hair,
  I found half my old friends are ghosts,
  So shocked my cries my heart impair.

  另在唐詩三百首新譯中,李白的一首絕句“怨情”,由XYZ執筆英譯,

  李詩:

  美人捲珠簾,
  深坐顰娥眉。
  但見淚痕濕,
  不知心恨誰。

  譯詩:

  A lady fair uprolls the screen,
  With eyebrows knit, she waits in vain.
  Wet stains of tears can still be seen.
  Who, heartless, has caused her the pain?

  這兩首詩譯得都很好,但你讀了中文的原詩,再讀英譯,便會感到若有所失,因為中文原詩的韻味,實在無法在英譯中讀出來。這就是有人主張,詩不能翻譯的原因。
  中文聖經的幾個譯本中,迄今為止,國內外教會普遍採用者,仍為1919年出版的和合本聖經,其餘版本多半供作參考之用。
  詩篇在聖經中的地位,十分重要,無論是個人的靈修或集體的崇拜,詩篇都是誦讀的首選。通常聖經如僅印新約,多半都會附印詩篇,因詩篇是信徒不可或缺的靈糧。加爾文便稱詩篇為“靈魂的解剖學”,他說:“世上簡直沒有一樣情感未曾陳述在詩篇中,而為借鏡的。聖靈將所有的憂慮,愁苦,恐懼,掛念,憧憬……都描寫得繪聲繪影。”因此,詩篇的翻譯在中文聖經中,便十分重要,自“和合本聖經”出版以後,近百年中,也有不少的新譯本,但迄今為止,似乎還沒有一個可以讓人十分滿意的翻譯。桑安柱牧師便在他的詩篇寶庫中,多次抱怨詩篇的譯文不夠“雅”,未能將原作傳神。
  詩篇是照希伯來詩嚴正的格調寫作的,希伯來詩的結構縝密,靈意深邃,情感蕩漾,是抒情而且可以歌唱的詩篇。這種希伯來文原有的韻味與格調,如何能在另一種不同文化的文字中表現出來?
  希伯來詩不在押韻,不重音律,詩的特質是在思想的對稱,與語句的平衡。每篇詩篇的結構,都作出平行句法,好像中文的對聯,使詩句的內涵相互對比。但這些排列的偶句,又各有其變化的方式。

  正的對偶舉例:

  諸天述說神的榮耀;穹蒼傳揚祂的手段(詩篇19:1)
  當稱謝進入祂的門,當讚美進入祂的院(詩篇100:4)

  反的對偶舉例:

  因為耶和華知道義人的道路,惡人的道路卻必滅亡(詩篇1:6)

  但希伯來詩的對仗,又不同於中國律詩的對仗,因為律詩是講求韻律的。
  歸根究底,要真正原汁原味地欣賞希伯來詩,非讀原文不為功。任何一種譯詩中,只能欣賞詩的含義,要講形義兼備,是太奢求了,絕對達不到這種目的。
  我造訪聖地時,曾在哭牆邊上隱隱約約聽過猶太教士悲吟詩篇,也在週五的晚上,欣賞過猶太教神學院學生們結隊在燈火輝煌的哭牆前,一面舞蹈一面吟唱詩篇。我也買了一張猶太拉比吟唱詩篇的唱片回來聆聽,體會吟唱者的情懷。後來也看過一些猶太著名的歌唱家,在他們的電視節目中,以高亢蒼楚的歌聲吟唱詩篇,但仍然無法與我自己誦讀詩篇時的心情調和起來。我想我所缺乏的,應是希伯來特有的民族情感,而這種情感,在中文的譯詩中,是絕對無法傳譯的。
  因此,詩的翻譯要妄談“義形兼顧”是一種奢求,是不切實際的。
  桑安柱的遺憾,恐將成為永遠的遺憾了。因為我們可以將<詩篇>譯得很雅,但那種雅,是中文的雅,而非原文的雅。所傳的神,是中文譯詩的神,也非希伯來原詩的神。希伯來詩的神髓盡在希伯來原文中,那是無法譯出的部分。
  聖經翻譯的目的,是要傳達上帝愛世人的信息,是要傳給一般低知識水平的人讀的。因此,文雅與否,並不重要。如譯得太“雅”了,反而失去了聖經的目的,並不合神的心意。
  詩篇中,信徒最熟悉的一篇,便是“牧人之歌”─“大衛的詩”的第二十三篇,這篇詩幾乎每一位信徒都會背誦,也是最能使人得到安慰的詩篇。我已不記得曾經多少次在臨危的病人床前讀誦這篇詩了。
  我現在摘錄幾個不同版本的譯文如下:

  1. 中文和合本版譯文: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祂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2. 呂振中譯文:

永恆主是牧養我的;我沒有缺乏。
他使我躺在青草地上:
他領着我到靜水之處,
使我的精神甦醒。
為了他自己之名的緣故,
他引導我走對的轍跡。
就使我行於漆黑之低谷中,
我也不怕遭害;
因為是你和我同在;
你的棍你的杖,都安慰我。

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
你用油滋潤我的頭;
我的杯滿滿,直溢出來。
儘我一生的日子
必有福祉和堅愛隨着我;
我必長久
  住在永恆主的殿中。

  3. 現代中文譯本(修訂版)

上主是我的牧者;
我一無缺乏。
他讓我躺臥在青草地上,
領我到安靜的溪邊。
他使我心靈復甦。
他照着應許導我走正路。

縱使走過陰森山谷,
我也不怕災害;
因為你與我同在─
你用杖領我,用棍護我。

在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盛筵,
待我如上賓,斟滿我的杯。
你的恩惠慈愛終生不離;
我要永遠住在你殿宇中。

  4. 吳經熊聖詠譯本

“良牧”
主乃我之牧,所需百無憂。
令我草上憩,引我澤畔游。
吾魂得復蘇,仁育一何周?更為聖名故,率我正道由。
雖經陰谷裏,主在我何愁?爾策與爾杖,實令我心休。
讌我群敵前,感爾恩施優。靈膏沐我首,玉爵盈欲流。
慈惠共聖澤,長與我為儔。行藏勿離主,此外更何求?

  在以上這四個不同譯本中,大家最耳熟能詳的,還是“和合譯本”,這篇詩也早已譜了曲調,可以吟唱。于右任曾多次書寫“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條幅贈人,足見大書法家兼詩人也十分喜愛這篇譯詩。而四個譯本中(當然還有更多的譯本,我無法一一列舉)譯得最雅的,應為吳經熊的聖詠譯本。吳氏譯成五言古詩,但又有人嫌它太文,只能給高級知識份子欣賞,無法使一般低文化的人了解。這便難了,要雅,便一定會文,不文又如何能雅?

  記得若干年前,著名近代詩人易君左老弟兄,也將詩篇譯成七言古風體,拿來要我為他出版。但只譯了五十首,易君左的詩有白居易的風範,詩作婦孺皆能懂。但他的譯詩,也只能作為欣賞,若要作為靈修查經的材料,仍然要用“不雅”的那種版本。很可惜的是,左氏的譯詩僅完成了詩篇的三分之一,便已作古。他的七言譯詩文稿後來也已遺失,無法出版了。

  綜上所述,及由列舉的實例中,可以看出,詩的翻譯實際上無法義形兼顧,因之詩篇的翻譯,僅能顧其義,無法同時兼顧其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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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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