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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兼資的詞人辛棄疾

馮虛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山東歷城(今濟南)人。他早年就有大志,性情豪壯。
  那時,北方被金國侵據。到金主完顏亮逝世,中原豪俠紛紛起義,耿京統領山東,稱天平軍。二十歲的辛棄疾去見耿京。耿京從遠處望見那英武的少年,當過一道小橋的時候,所騎的馬總是不肯前行。那少年下馬,拔劍斬下馬的頭,若無其事的繼續向他走來。耿京見辛棄疾的勇壯果決,認為他前程無限,任為軍中書記。
  有一個僧人義端,也召集了千人隊伍,歸附耿京;辛棄疾喜談論兵事,常同他在一起。有一天,趁暗夜無人知覺,偷了大印潛逃了。耿京以為棄疾是同謀,想要殺他。棄疾請求給三天期限,可以捉獲逆僧。棄疾判斷義端必然投奔金軍,報告義軍的軍情邀賞。於是就往北追去,果然追上了義端。義端怕死求饒,並編造說,棄疾是青色野牛轉世。棄疾不理他,斬下那賊僧的頭回報。耿京見他大義無私,更為賞識他,信任他。
  1162年(紹興三十二年),耿京派辛棄疾往江南去見南宋高宗皇帝,進表歸順。高宗大喜,在建康召見,封授辛棄疾為承務郎,天平節度掌書記;並着齎天平節度使印綬歸授耿京。等他返去的時候,耿京已經為叛屬張安國殺害;安國竟然叛國投降金兵。棄疾途中得知消息,率同義軍殘部中五十名騎兵,衝入金營;見那變節的頭目,正在和金將酣飲。棄疾抓住驚惶的張安國,綁在馬上馳赴臨安。朝廷把叛將張安國斬首市上,以為警戒;任二十三歲的辛棄疾為江陰簽判。是1163年事。
  辛棄疾慷慨有大略,着意在北伐,恢復失土。但朝廷上大臣在玩弄政治手段,為自己利益打算,只圖享受安逸。他正直敢言,為權貴所不容;多次受參劾,但他忠貞聲名遠播,不能給他按上漢奸罪名。他輾轉調任江西,湖北,湖南等地安撫。在那裏,創立“飛虎軍”,盛壯為沿江諸軍之冠。他曾多次上表,奏陳強國克敵的方略,但不蒙採納;鬱鬱志不得伸,只能種植寄情,飲酒消愁;眼看勢不可挽,歲月逝去。
  宋孝宗時,以辛棄疾為鎮江太守。不二年,就逝世了。

  棄疾資兼文武,善於作詞,結為稼軒集;其慷慨豪放,在氣勢上,僅有蘇東坡差可相比;而蘇詞的內容遠不及辛稼軒。陸游(放翁, 1125-1210)風格約同稼軒,而不如其功烈。

水龍吟 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 長安父老,新亭風
  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陸沈,幾曾回首!算平
  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對桐蔭滿庭清晝。 當年墮地,而今試
  看,風雲奔走。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待他
  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甲辰南宋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年)。韓元吉,字無咎,官至吏部尚書,退休後,住江西上饒,自號南澗翁。那時,辛棄疾已經四十四歲了,將入暮年。眼看宋高宗南渡以來,河山未復,朝中的權貴,不乏像王夷甫那樣清談誤國的人,卻少治理亂絲般國事規畫大政的能手。“幾人真是經綸手?”實在問得好。可惜,越是庸才,越怕人說穿。這樣,一開始就顯出傲岸不馴的氣概,雖然是實情,卻難免得罪當政者。長安淪陷,新亭對泣,沒人負責;棄疾還掀出“神州陸沉”,百年榛莽,亡國失地的根源,在於清談誤國。真理難被接受;不過,真理仍然是真理。棄疾要堅持講實話,是吃虧的。韓元吉是人才,惜被排斥,不得大用。但棄疾沒有完全絕望,還希望能夠糾合同志,整頓乾坤。

鷓鴣天 有客慨然談功名,因念少年時事,戲作。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籙,
  漢箭朝飛金僕姑。追往事,歎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
  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許多年過去了。有來客談起國事,挑起老英雄的情感。
  像一般人一樣,詞人也愛回憶當年往事:擒叛賊張安國,“突騎渡江”的豪氣;今天已時光不再。春天,是少年人的季節;大地春回,萬物生機蓬勃;“春風又綠江南岸”,只是不能使白鬚變黑!當年,他對偏安的宋朝,寄以無限希望,上書陳說抗禦金人,光復神州的方略,寫了“美芹十論”,和“九議”等恢宏的策論,都沒起甚作用。現在,不再攪腦汁搞“平戎策”的高論大計了,還是落地實實在在,去研究種樹書;也許,種植千頭木奴的橘園,還可增加收入,養家沽酒吧!
  可是,他不能真的放棄忠君愛國的情懷,一腔熱血,願意為理想而洒;無以奮劍躍馬,實現壯舉,還是能奮筆寫下激昂的壯詞:

破陣子 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
  絃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似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
  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辛棄疾寄意於遐想:一位英風昂揚的大將軍,率師征伐,驅逐胡虜,光復河山。只是君昏臣庸,在現實的壓力下,不容許他發揮抱負;君王既不以“天下事”為念,“生前身後名”哪還能不隨之成為幻影!末後一句“可憐白髮生”,時間是多少英雄豪傑的致命仇敵啊!

  南宋寧宗開禧元年(1205年),宋朝似乎有了轉機。任命名臣韓琦的曾孫韓侂冑為相。也許是為了借重其主戰的聲望,韓起用辛棄疾為鎮江太守,屏障京口。
  在鎮江城北一里,有一北固山;晉蔡謨在山上築樓,名為“北固樓”,又稱“北固亭”。梁武帝改名為“北顧亭”。

南鄉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千古興亡多少事,悠
  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
  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辛棄疾登上古蹟名亭北固樓。居高臨下,是北望神州的好地方,真是“滿眼風光”,盡收懷中。老詞人俯視長江滾滾逝水東去,不僅產生許多感慨。在這裏,孫仲謀年少統帥數萬甲兵,坐踞東南,英武有為。三國鼎立時代的曹操,見到東吳的軍伍整肅,喟然歎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若豚犬耳!”(孫權字仲謀)
  韓侂冑專橫恣肆,為了立功顯威,興兵北伐金國。辛棄疾審度國勢,深知沒有充分準備,不是單憑道理就可打仗的,予以諫阻。韓並不尊重他的意見;次年,棄疾被劾去職。

永遇樂 京口北固樓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
  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
  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
  猶記,燈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
  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辛棄疾再登北固樓。事過境遷,詞人另有一番感慨。

  小朝廷偏按苟存,大家還在爭權奪利,不思收復,只想自己升官發財,不顧民生國計。
  他懷想當年的劉裕,小字寄奴;原來出身於附近的“尋常巷陌”,曾從京口起兵討伐桓玄,後來成為南朝的宋武帝。
  漢武帝元狩二年(主前121年),遣驃騎將軍霍去病,帥軍擊破匈奴,封祭“狼居胥”山,是真正重大的勝利。
  宋武帝的兒子文帝,在元嘉七年(430年),命檀道濟伐北魏,有限度的勝利;但九年後,殺檀道濟,“自壞長城”。“佛狸”是北魏太武帝的小字,進侵南朝宋的地區。在此用以代表金主亮的社祠,進入了南宋境。
  那是開禧二年(1206年),韓侂冑興師大舉伐金,想立邊功不成,結果大敗而歸。“倉皇北顧”是說奔逃的難將難兵們,恐懼敵人趕來,“北顧”亭成為瞭望北軍進侵,好預備逃命的地方。算來辛棄疾是1163年渡江南歸,至此四十三年了。在那年,金軍侵入淮西;宋喪師失土。
  已經六十六高齡,到此地步,棄疾殘存的一線希望,也將破滅了。就算他能夠像趙國的將軍廉頗一樣,七旬還雖老而不衰;奈何有奸佞讒臣在背後對付他,說壞話,假話,還會有被任用的一天嗎?


贛州郁孤台下的辛棄疾雕像

  1207年,一代詞人辛棄疾逝世了,得年六十七。他未能看到宋朝光復失土,以後也沒有,只是逐漸衰弱,終於覆滅。
  在同一年裏,宋朝諉過於韓侂冑背和約伐金,把他殺了頭。1208年,把韓的人頭送去金國,和議始成。如果棄疾最後的詞作於殺韓之後,則他用“元嘉”故事,對韓還是稱讚。

  辛棄疾就是這樣:講真話,不怕人反對;更糟的是他有大才,像匹夫懷璧成罪,注定遭妒忌。
  正如聖經所說:“心中安靜,是肉體的生命;嫉妒是骨中的朽爛。”(箴一四:30)稼軒詞中,有許多慷慨激昂之作,但也有恬淡平靜的作品,顯明作者不以個人進退得失縈懷;只是嫉妒他,壓抑他,排擠他的人,不僅骨中朽爛難安,也使國家的骨幹朽爛了,是多麼可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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