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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衰話天津石家大院

史直

 

  瞬間農曆正月將逝。中國幅面廣大,各省各鄉習俗不同。依北方某些地方的舊習,慶新年是從臘月二十三日開始,直到二月二日“龍抬頭”,在土地廟前燃放最後一次的煙花方止。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鄉人將廚房的灶神口部塗上麥芽糖,於焚香燒紙錢點燃爆竹的剎那間,將它送上天,是為“辭灶”。
   年前債務必須清理,一家大小全體出動作大掃除,並沐浴更新衣,除舊迎新。此後,爆竹聲此起彼伏地,直到上元,即正月十五日的“燈節”。此時各宗祠,神廟,孔子廟(清朝改稱文廟)日夜開放,供人祭告,上香祈福。鑼鼓隊,秧歌,高蹻,雜耍等民間藝術不時出現街市。吃餃子(象徵銀元寶),丸子(團圓),年糕(增高),魚(有餘),此時買不到凍魚的可取木刻魚代之。祭祖,象徵慎終追遠民德歸厚;拜年,足致增進民間相互間的友誼,孩子們給長輩鞠躬作揖,甚至磕頭,收進紅包裏的壓歲錢,具有敬老惜幼,並給孩子們留下平生難忘的回憶,故其意義是雙重的。有的人家必逐個門楣上貼着五顏六色剪紙的過門錢,大門上貼好一幅帶金箔紅紙的門對子。我家在七七事變抗日軍興的前一年的對子上寫着:

九重天上恩光遠
八福堂前喜氣新

   還有,至重要的是逐戶新年必掛好新出版的年畫。
  今日已近譽滿中國的石家大院,座落天津市郊的楊柳青。楊柳青之久聞於國人者,惟其民間藝術與年畫。相傳該地的年畫初始於元朝,繼於明永樂十三年即公元1415年運河暢通之後五彩畫始興,自此出品暢銷華北各省,遂成家喻戶曉,備受歡迎的“楊柳青年畫”。清末民初,盛時所謂三十六村,畫,印,裱與發售,常年從業員及經營者何止千人。到了近代,蘆溝橋事變後,兵禍戰亂,人心慌慌,民不聊生,銷路閉滯。1950-70年代的肅反和文革,此行業已被摧殘淨盡,作品不復可見。
   至於石家大院,今日被稱為華北第一宅,1993年九月二十二日天津新華社有專電,說是此大院自於1992年起正式成立一間博物館以來,一年之間已接待過中外來賓十八萬人。其院原為天津八大家族之第一家石府所有,佔地七千餘平方米,舊宅二百七十八間,建於光緒元年即1875年。經過四年的修復,已具昔日面貌,風格為中軸對稱式,四合連套,民俗館,佛堂,戲樓茶社,院中有院,畫棟雕樑,藏有磚刻四百二十件,木刻若干,年畫版三百餘,其他如花轎,儀仗,花會道具,精美風箏約二百隻,及其他藝術品展出。大概全部為封建時代的遺物,資產階級的玩意兒,今日竟搖身一變成為珍品寵物。近二十年來,中國電影片前後有三十幾部的內,外景是借用了石家大院拍攝的。


石府殘樓內景


石家大院模型

  本省東谷區有石姓工程師,他是研究污染問題的專家,正為該地石家大院主人的第五世孫。

  石家的祖先來自山東萊州府,今掖縣的大瓮口石家嶺村,在清雍正年間(1723-35)所經營的海河運輸業務鼎盛,到了其前八代祖的石衷一時期,遂定居楊柳青,專事經營運河之間的糧食及貨物的運輸,並受清政府僱傭負責押送漕糧,例如自河南或淮徐所徵北運通州的小麥等。到了乾隆末期,石衷一由於年老,偕孫兒石獻廷在楊柳青設糧行,此時其子石萬程仍在監督運輸業。一日,石萬程與妻子高氏因河水結冰與老工人在船上過年,暮色蒼茫中見一青年女子在岸上泣啼,石氏夫婦心生憐憫,乃加收容,細問之下方知她為一逃亡的滿族宮女。高氏本為本鎮望族高舉人之女,加上此滿族宮女之助,致家務井然,上和下睦,競業奮力,家道日豐,生意蒸蒸,財源也廣進了。
  石衷一的孫兒獻廷之次子首中武進士,這是石家定居楊柳青後第四代,此後石氏家屬中有考取武童,武秀才,武舉人之光榮。
  嘉慶六年(1801),京津一帶慘遭水災,就天津來說,水患至重,城牆三面倒塌。水淹之處,人民紛相逃亡,此時爭向石家求助。水勢退後,官府將水退無主之地出賣,石家糧棧素有巨款,因此在各處購買土地,多至千餘頃。

   石家第三代的石獻廷生有五子,除其長子早夭折外,四人各領一份產業,自成一家,並立堂號,計福善堂,正廉堂,天錫堂,尊美堂。尊美堂主為最幼的兒子所屬,其產業即今日的石家大院。
   石寶珩奉父命兼顧其他三堂之外,他是尊美堂的主人,此堂比其他三堂更蓬勃,後來事業更較持久。他的長子於咸豐末年(1861)中舉人,官拜工部,但因父老弟幼,未曾到任,在家助其父經營事業:當舖,土地,醬園,銀號,煤炭,綢緞,紗布等業,不幸罹病不治,歿於中年。三子之中,至終以幼子石元仕最出色,風頭最健。長兄亡後他遂任尊美堂當家,主持一切,年三十七歲。
   清末有陸樹德其人,曾撰文記述1900年八國聯軍入北京後的民間慘狀,其中有:“…此間楊柳青地方有石三爺者,深明大義,毀家紓難,保任桑梓…”。句中之石三爺即石元仕。
  石元仕精明強幹,經營不輟,事無巨細,經常赴之,是以業務擴展而穩固。光緒十七年(1891),地方先旱後澇,石家施賑濟,放棉衣,開粥場。民國六年(1917)地方鬧水患,災民佃戶三年免收租金,加上在天津地方及時所行公益之舉,故贏得“善人”之美稱。
   石元仕愛好金石,熱心收集書畫,皮貨及古物,因此家藏珍品甚富。石元仕又善交遊,於八國聯軍進攻天津及北京時期,聯絡地方仕紳共商保衛地方安寧之策,自擔全部開支費用,既須應付義和團人,又得應付聯軍。
   義和團成立前有大刀會,溯源於嘉慶年間(百年前)流行於江淮間的白蓮教。中國民間迷信日久,白蓮教北傳至豫北,魯南,遂盛行民間。光緒二十三年(1897)山東曹州府兩名德籍天主教士被殺,德國藉口租膠州灣並強徵民地築鐵路,因此民間反洋情緒激昂。義和團此時興起,其中一支曰“紅燈照”,童女着紅衣,手提紅燈,說是能升空,專事燒毀洋宅及教堂。又一派能呼喚西遊記諸神怪顯靈,使用法寶來對付洋人。否則,符咒附身,則刀槍不入。清廷被迫將鼓勵大刀會的滿人毓賢調走,由袁世凱繼任山東巡撫。袁首先處決了紅燈照的朱姓頭目,次宣稱義和團為匪,除之為快,並暗中保護西僑。此後義和團在山東受阻,實力北上天津,一時從者達三萬人。天津有各國租界,時值內地各省西人被脅迫及殺害的消息頻傳,市內的清兵,義和團,西人之間幾乎無日不發生事故,因此市面混亂,時值1900年春。同年六月,北京東郊民巷使館區被圍攻,西方國家有了藉口,遂登陸天津,出兵北京,所謂八國聯軍,人數不過七百。
   在天津混亂狀況下,由於石元仕的努力,楊柳青一帶才得保全。其時在天津的官員眷屬紛紛避難於楊柳青,石元仕即大開方便之門,除在石家大院招待外,鎮上的寺廟全部開放,並搭蓋蓆棚收容一般難民,不分窮富。辛丑條約簽定後,他獲李鴻章召見,親賞厚禮銀一萬兩。慈禧太后蒙難西安於返宮後,巡視天津一帶得一奏章,知石元仕保全地方的功績,特在北京宮中召見,慰勉有加,賞予四品卿銜。
   天津本為北京的海上門戶,李鴻章曾於光緒初年設海軍學堂於此,並建船塢。北方的教育中心原為保定,後來才集中北京和天津。天津方面早期有法政及後來的南開,北洋,天津工商,河北工專,河北女師及天津師範。天津於清末為直隸總督及民初省長之駐在地,兼有各國租界,亦為華北金融之中心,故為達官貴人,軍閥,富商及家屬之避難,銷金,享樂之地。以石元仕之才幹與雄心,實如鯨之入大海洋,得意萬分。然人生苦短,他在民國七年(1918)慶七十大壽的次年即罹病而逝。石夫人是初任兩廣後任兩江總督張之洞的族女,故亦出自望族名門,及至她於1940年壽終之時,石家已呈衰落之像。
   事緣石元仕故後,尊美堂事業即由侄兒石作藩領導。民初賄選總統的曹錕是石元仕的姻親,而石作藩亦素與當時的直隸省長曹銳(曹錕之弟)交好。民國六年(1917)辮子軍張勛復辟,段其瑞誓師討之,緊接直奉大戰,馮玉祥倒戈,回京後囚禁曹錕。曹銳當時畏罪自殺,此事震驚了石作藩,而及石家人。
   在軍閥爭奪作拉鋸式的戰爭期間,徵的是民糧,消耗的是民脂民膏,結果佃戶吃苦,地主遭殃。石元仕夫人的族人,近戚,包括張之洞的後人,都住天津租界,例如偽滿成立之後張之洞的兒子燕卿曾任外交大臣,另一子曾任天津偽市長。石夫人為保自身安全,事變前即遷入天津租界,藉便與本家及舊識們接近,此時子侄輩也紛紛率家人遷入。安逸日久與坐享其成的晚輩多缺乏先人奮發有為與經營的精神,但消費並未在逆境下而縮減。
  朝代之更換,內戰,重稅,日本侵略和佔領,勝利後的內戰,四十年代末期的“解放”,五十至七十年代的肅反和文革。時代無情的巨浪,一波復一波,排山倒海而來,衝毀了尊美堂的石家大院。
   自創業的石衷一開始,石家人迄今屆第九代。從今日石家少年輩上數一兩代,所出的精英,戰前為國人所知者為藝術界的石揮。人口不旺的尊美堂僅出過幾名大學教授和工程師。
   想不到封建時代那“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古老理想在今日民主時代還是行不通。石家大院的例子也許是千萬中之一罷了,所以見慣而不怪了。
   石家九代自興入衰歷時二百多年,從它看近代歷史,也可從近代史來看看石家大院。


楊柳青石家大院

寫後加記:

   本文內容曾就商石工程師,經他指知,補充如次。
   1. 取石家大院拍攝電影三十餘部之說,應包括電視節目。其中較享譽者應為張藝謀導演的活着,由鞏俐和葛優主演。
   2. 石三爺即石元仕,正確。但中舉官拜工部不曾出仕,歿於中年者實為二哥石元俊。石家人丁不旺,大哥已於幼年過繼給伯父家以便“頂支”,因此他也不屬尊美堂即石家大院。行四的石元杰,本文不曾提及,是石工程師的曾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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