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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禮賢來即墨

北郭居士

 


衛禮賢

  衛禮賢(Richard Wilhelm, 1873-1930)原名理查德.威廉,德國人,來中國後起名衛禮賢。他以一名傳教士的身分來到青島,開始了他的二十五年中國生活。衛禮賢學識淵博,交際廣泛,後來成為著名的漢學家。衛禮賢在中國期間主要在青島辦教育,先後成立了禮賢書院(中學)和青島最高學府德華大學。由於衛禮賢專為中國人開辦的學校成績突出,受到清王朝的重視,兩任山東巡撫周馥和楊士驤到青島巡查時,都到他開辦的學校視察,對辦學效果非常滿意,衛禮賢被清廷授予四品名譽官銜。
  1899年五月,衛禮賢從上海來到剛開闢不久為德國租借地的青島。為了盡快瞭解青島當地的城鄉風情,大約在七,八月份,他聽從即墨籍僕人兼嚮導的建議,在當時青島至即墨還沒有公路的背景下,兩人租賃了馬匹開始即墨旅遊。對於衛禮賢的第一次騎馬出遊就到九十里地以外的即墨,衛禮賢的德國朋友建議他不要涉險,因為在1898年一月剛發生了即墨城人李象風殺死德國士兵事件。但是衛禮賢還是聽從了他僕人的建議。決定信賴並跟隨這位老家即墨的嚮導,騎馬穿越古老華夏的鄉村大地,到即墨古城去一路瞭解諸多中國鄉情。


中國心靈
  衛禮賢後來在撰寫的中國心靈一書中,對這一次青島至即墨的遠行旅遊,他用妙趣橫生又極度誇張,詩歌一樣清新的文筆,描寫了由青島到即墨所看到的鄉村風情和北方的夜晚。

  …地平線上村莊相連,全都被又高又密的樹木包圍着。青島地區的房屋都是花崗岩建造。這些石頭極易加工,一個人壘堵牆綽綽有餘,地面系乾打壘而成。門閂也是木製,窗櫺糊紙,夏季逐漸撕去,以利通風,冬季來臨之際重糊。房屋前牆一般用草和泥土為皮,裏面三間互相貫通。院子以牆環繞,形成一個打穀場,穀物用連枷脫皮,用簸箕吹糠。院子一邊是牛圈,這是一種小型的微紅色牲畜,不產奶,也不殺了吃肉,只幫人幹農活。另外還有幾匹小驢,不甚聽話,但並不愚蠢,大姑娘小媳婦磨穀之時,這毛驢就蒙了眼,轉圈拉磨。院子另一角是豬圈,皺巴巴的幾隻黑毛豬擠在食槽邊爭食,食槽裏盡是殘羹剩水。一隻卷尾雜種狗朝着路人狂吠,如果你看着不像壞人,自有人投石於牠,讓牠閉嘴。母雞咯咯咯叫着,到處刨食吃。村裏的池塘浮着幾隻鵝,其黃色喙部有一奇怪隆起。貓為數不多,甚至可以說較為罕見。孩子們在院門口玩耍,小男孩在夏天通常全身赤裸,小女孩則穿條小紅褲子。農村婦女穿褲,到城市才着裙。她們的衣物由棉布製成,通常染成靛藍色,或者天藍色,這和黃土綠地構成中國農村景觀的主旋律。男子也穿着類似的織染衣物,要麼是淺藍色,要麼是深藍色,而姑娘和媳婦不論穿甚麼顏色的衣服都顯得光彩照人…


蒙着眼睛拉碾的小毛驢,百年前德國人在青島寄出的明信片

  晚間,姑娘媳婦們坐在院子的門洞裏說笑閒談,老年人則聚在他們的保護神—關帝的小廟裏,或是大樹下,抽着旱煙袋,談論村中事務或天下大事,對此他們常常有自己的一套觀點。

  衛禮賢當年從青島前海沿兒今市南區一帶來即墨走的路,大概是沿着膠州灣東海岸的火車站,大港,滄口,板橋坊,樓山,南曲,流亭,楊埠寨,北曲,仲村,廟頭至即墨城一線的古大道。他是下午出發的,晚上在膠澳租界和即墨的接壤處(白沙河)一個檢查站住宿後,第二天早晨繼續向着即墨進發,書中寫道:

  在早晨的涼爽空氣裏,我們走上了去即墨的大路,路上驢車絡繹不絕。我們很快就看見了即墨城的石頭城牆(應該是磚牆)。城牆,城門和護城河是每一個中國地方城鎮的獨特標誌。今天這些玩意兒顯得有些多餘,但一旦盜賊蜂起,這東西就非常有用了。在即墨城前方,一條河露出了沙質河床(即墨城人俗稱的南河,今為墨水河,由青島來即墨城的古大道在河南崖至窯頭口子之間,衛禮賢來即墨的時候河上還沒有橋),河這邊的郊區有供行人打尖的小店。我們在一家小店前停下來,馬卸了鞍子在院中吃草,我被引進中堂,隨即有人奉上一杯茶來。對這種中國小店可不能心存幻想,屋子被煙熏得漆黑,桌椅都很原始,內室支了一塊木板,如果你帶了被褥倒是可以攤開。一盞讓人想起龐貝古風的油燈矗立在牆壁的神龕裏,牆上到處是以前的客人留下的字跡和圖畫。角落裏常有陳舊的中國聖人的畫像,虔敬的路人可以在這裏禱告。我的僕人一轉身就不見了,一會兒,院子的一角燃起啪啪作響的火苗,他回來的時候甚是得意,帶着一盤燉雞,三個煮雞蛋,一丁點兒捲心菜。我們吃了簡樸的一餐,用的是中國筷子,我走的時候沒帶刀叉。
  下午遊覽了一下城區,穿過一個拱門進入街市,有錢有勢人家的院門前有兩根高高的紅色旗杆,院落重重,一直神秘地伸展到後方,但花叢樹木依然隱約可見。今日恰好逢集,該地是五日一集,街道上擠滿了人群,馱滿貨物的毛驢,吱吱作響的獨輪車,肩扛扁擔的人們,還有一群豬,都在平靜地向前移動。一輛雙輪馬車夾雜其間,沒有警察協助,但在人們的相互忍耐和間或的戲謔中,一切都在平和地進行着。極端混亂中交通的有條不紊是中國文明水準的一個標誌,新來者往往對此感到震驚。沒有甚麼是禁止的,這裏你幾乎可以做任何事,所有的一切都以平靜有序的方式進行。
  我這個外國人的出現理所當然地引起了一些騷動,外國人在這個地方還是罕見之物。聽說當地的清朝地方官身體不舒服,我就很幸運的躲過了拜見(當時即墨知縣是許涵敬)。

  


攝於1898年一月的即墨城西閣裏大街與西閣樓上的觀音廟。
當年衛禮賢將馬栓放在河南的客棧,隨着河南街的僕人在即墨大集的擁擠人群中進城,
就是走的這條街道。

  遊歷完即墨城和西關商業街與沙河灘大集後,玩兒累了的衛禮賢沒有馬上折回青島,他在河南大集附近的“雞毛小店”裏住了一宿。他寫道:

  一大群小孩兒圍着我,我用紙剪出小人兒跟他們玩,孩子的父母在他們後面或蹲或坐,他們靜靜地抽着旱煙袋,對我所來自的遙遠國度問這問那。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的小孩像中國小孩一樣,被允許如此自然地發展,沒有束縛,而又得到如此之多的關照和疼愛。人們對這種自由自在的教育方式讚譽有加,說不受束縛長大的孩子最終會成為有用並且高尚的人。通過孩子我很快和他們的長輩拉上了關係,我們進行了非常愉快的交談,儘管我對他們的語言所知不多。

  衛禮賢的身上有歐洲日耳曼民族的嚴謹,刻板,也有着超乎他本民族的幽默,生動和細緻入微。“雞毛小店”的一夜,他為我們留下了既詼諧生動,又充滿即墨當地民生色彩的一幅自然畫卷,當然,還有“某些浪漫而感人的因素”—

  這天晚上我一眼未合。先是無數的蚊子在空中飛舞,嗡嗡之聲如同尖厲的小號。用煙熏了一通後,有一部分從門窗出去了,卻剩下足夠多不怕煙熏的,更可惡的傢伙。馬在院子裏煩躁不安,多愁善感的驢子則用長嚎表達她們的愛情,那聲音裏似乎包含了世界上的全部苦難。而且一旦一頭開始叫,其他同伴立刻就會跟着悲鳴。以至於後來不得不給牠們的尾巴拴上石頭,因為驢子嚎叫時總要翹尾巴。此計大妙,果然消停了一點。但這時狗又來了,在街上對咬。最後是公雞啼鳴,迎來了早晨。
  即便是這樣的小店,這樣的夜晚,這樣的聲音,也有某些浪漫而感人的因素,直到後來井繩嘩啦嘩啦地響,清水一桶一桶地從圓圓的井口上打上來。天亮了,行人吃過一頓簡單的早飯,又要打點上路了。回去的路走得很快,讓我的老朋友驚訝的是,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衛禮賢踏上剛剛從即墨大地割離出去不久的膠澳租界青島之初,用充滿好奇的眼光打量着生活在這裏的人們。中國式的學習方法讓他不解,同時讓他着迷。

  走近任何一所中國學校(私塾),就像靠近一個巨大的蜂箱,遠遠地就有嗡嗡聲傳來。小學童各自念着自己的課文,但對所念的玩意兒的意思沒有一點概念。老師則坐在角落裏,沉浸在對自己的深深冥想之中。…
  那正是一個人的幸福時光,中國兒童就是這樣學會了自己的語言。

衛禮賢這樣寫道

這種學習漢語的方法,靠的是對下意識的影響而不是智力,但中國人居然實踐了幾千年…

  從至今能搜集到的資料來看,衛禮賢是百年前外國人描寫即墨城鄉社會風情第一人。雖然他的描寫有誇大和虛構的成分,但那些當年衛禮賢所看到的難能可貴的社會風情,也足夠我們現代人驚訝與欣賞了!
  衛禮賢大約是不愛好照相,所以他親自拍照留下的照片幾乎沒有。他的這次即墨旅遊也是僅見其著作文字中,沒有拍照和插圖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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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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