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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認他鄉是故鄉

—克里斯托弗.諾蘭電影《盜夢空間》

石衡潭

 

  克里斯托弗.諾蘭(Christopher Nolan)執導的盜夢空間Inception,港譯:潛行凶間,台譯:全面啟動)可以說是電影史上最富想像力的影片之一,它所構造的迷離情節,多重空間,奇幻世界抓住了無數觀眾的心,許多人在試圖解析懸念,破譯謎底,重建空間。關於其中所構造的空間,有人認為有七層之多;單單一個陀螺旋轉不停片尾鏡頭,就令影迷爭論不已。究竟應該如何來解讀這部電影呢?我認為中國唐代詩人李商隱名作錦瑟的一句詩是其密碼或者說提供了最佳線索:“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莊生曉夢迷蝴蝶”說的是影片的整個框架與主題,即它是探討人的夢境以及夢境與現實的關係。“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莊子.齊物論)莊子說某天夢見自己變成蝴蝶了,早晨一覺醒來,還是恍恍惚惚的,仍然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莊子還是蝴蝶。莊子所關注的重點是自我意識與自我認知,這個主題在電影中也有繼續,但又不僅於此,電影還涉及到自我與他人,與世界。具體來說,即人如何通過夢來操縱他人,掌控世界。要瞭解電影中的夢境,必須要知道兩個重要概念及其區分—做夢與造夢。同樣是夢,但做夢與造夢有很大不同:做夢是夜夢,造夢是白日夢。做夢是被動的,是自然而然,不期而遇;造夢是主動的,是人工製作,精心打造;做夢是願望的幻想實現,造夢是野心的肆意擴張。

  造夢的主要目的是盜夢,即通過造夢潛入他人大腦盜取他人保存在深層次甚至是潛意識層次的信息—計畫,觀念,想法,密碼。柯布(Cobb)就是這樣一個盜夢高手,所以,他是稀有人才,是各大商業集團爭奪和利用的對象。一開始,他接受了一個美國大公司要他盜取日本公司老闆加藤(Saito)情報的任務。可是,由於團隊設計師夢境中地毯設計不合理而在夢中穿幫,又因着隨後設計師在現實中出賣了他們,他的工作只好宣告徹底失敗。這是一個典型的盜夢案例。柯布失敗之後,心灰意冷,想亡命江湖,加藤倒不計前嫌,反過來要雇傭柯布來為自己服務。加藤有一個驚人的計畫:讓自己商業競爭對手的繼承人小費舍爾(Fischer Jr)自己解散父親苦心經營的商業帝國。這項工作就不是簡單的盜夢,而是難度更高的植入觀念,即把自己的一個觀念植入對方大腦之內,讓對方自己主動去發展與實現這個觀念。柯布是實現這一計畫的不二人選。此時的柯布一方面自己走投無路,另一方面也覺得美國大公司壟斷全球的前景可怕,就答應了。為了完成這一浩大的高難度工程,柯布通過岳父大人找到了卓越的造夢師阿里阿德涅(Ariadne),和她一起打造了三層夢境,其主要思路是在夢境中離間美國大公司繼承人小費舍爾與其父老費舍爾以及父親忠實助手羅伯特的關係,讓他以後改弦更張,背道而馳。柯布依靠團隊的精誠合作,在飛機上催眠了回美國奔喪的小費舍爾先生,經過與其潛意識中防禦武裝人員的艱苦鏖戰,終於完成了這一任務,他自己也順利返回家園與兒女岳父團聚。

  盜夢是竊取,植入觀念是操控與改變,這一切都是在夢中也就是說在潛意識中進行的,當然,這不過是現實生活的翻版。現實生活的竊取錢物或者情報比比皆是,操縱與改變他人觀念也司空見慣,大到李洪志妖言惑眾,讓人到中南海跟前靜坐,去天安門廣場自焚,小到張悟本讓大家都去吃綠豆喝綠豆以至綠豆價格暴漲,更不用說希特勒令舉國欲狂,都去追隨我的奮鬥了。可是,為甚麼不把這一切都做在現實中,非得進入夢中和潛意識裏呢?這主要牽涉到一個成本與便利的問題,尤其是時間成本。在現實生活中,要改變一個人的觀念,可能需要多年甚至需要一生,而在夢中,時間是成倍遞增的,現實生活中的幾分鐘在三層夢境中就變成了數年。還有夢境疊夢境也可以不斷淡漠與稀釋人的意識,並不斷增加侵入者解釋的方式和層次,使得植入觀念變得更加容易。由此可見,盜夢與植入觀念的關鍵是要混淆現實與夢境的關係,即要讓被侵入者把夢境當現實,把現實當夢境。那麼,誰能保證侵入者自己不會出錯呢?他們唯一的法寶就是圖騰,對於柯布來說就是陀螺:如果陀螺一直旋轉不停,那就是夢境;如果陀螺力盡停住了,那就是現實。但其實這也不是根本保證,特別是觀念被他人植入之後,如梅爾(Mal),她的大腦被柯布植入了觀念,就把現實與夢境搞反了,結果,在現實中跳樓身亡,退回到最深的夢境之中。柯布為甚麼沒有沉溺於夢境最終返回到了現實?主要是依靠回憶,即他對自己離家逃命時草坪上一雙玩耍的兒女的回憶。這一畫面定格在他心目中,依靠它,他才知道自己應該歸向哪一邊。“那個時刻我沒有把握住。無論我做甚麼我都不能挽回。我想要呼喚他們,他們卻恰好跑開了。如果我再見到他們的臉龐,我就只能回家去。回到真實的世界。”這實際喻示着:最原初,最本真的才是真實的,而越複雜,越絢麗的很有可能是幻像,虛空。
  影片到最後,陀螺依舊旋轉不已。這又給人提出了一個難題:這結局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這並非純粹賣關子,而是值得觀眾和編導進一步思考的問題。其實,我們所身處的也並非最終的現實,因為有一天我們也不再在其中。劉希夷說:“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李白說:“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蘇軾說:“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一瞬;”這是古人對此的深刻領悟,當然,只有聖經把它完全說清楚了:“你們既稱那不偏待人,按各人行為審判人的主為父,就當存敬畏的心,度你們在世寄居的日子。”(彼得前書1:17)“親愛的弟兄啊,你們是客旅,是寄居的。”(彼得前書2:11)“說這樣話的人,是表明自己要找一個家鄉。他們若想念所離開的家鄉,還有可以回去的機會。他們卻羨慕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在天上的。所以神被稱為他們的神,並不以為恥。因為他已經給他們預備了一座城。”(希伯來書11:14-16)就是說:這個世界只是暫時的客舍,我們永恆的家鄉在天上。這不是夢境與想像,而是真正的現實。
  “望帝春心託杜鵑”說的是主人公柯布的思想與動機。柯布為甚麼同意加藤的計畫?同意與加藤合作?因為他想回到兒女身邊,他也想在夢中再次與妻子重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是非常自然的,可盜夢與植入觀念,則是人類不羈的想像,斗膽的嘗試,它太狂妄了,狂妄到了超出界限,自比為神。自由是神賦予人的,神也不控制與收回這一給人的特權,而盜夢與植入觀念恰恰是要掌控人的思想,剝奪人的自由。剝奪人的人身自由已經大逆不道了,更何況是剝奪人思想的自由呢?人類的狂妄與越界必然會招致嚴重的後果。柯布與梅爾走得太遠了,他們甚至越過了無意識的邊緣而進入了迷失域(limbo)。他們在那裏用五十年的時間,精心設置了一個貫通過去現在未來的奇妙世界。“這是我們自己創造的世界,卻分不清真和假了。”梅爾在其中流連忘返,樂不思蜀,甚至反認他鄉是故鄉,希望永遠地停留在那裏。這真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柯布也曾驚歎這個世界的美麗,可後來又意識到了它的單調。於是,他藉着殘存的意識終於返回了人間。人類的想像總是有限的,一個人自己的想像對於自己來說更是沒有神秘可言。還有,兩個人的世界再美也是孤單的,封閉的,靜止的,它沒有與外界聯繫,交流,碰撞,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生長,進步與發展。梅爾的悲劇又是柯布所種下的惡果,他給梅爾植入了一個觀念: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所以,最後她把現實也當作了虛假。柯布雖然倖免於難,但他也不能喚醒梅爾的真實意識,只能任她墜落。在沒有了梅爾的生活中,他一直擺脫不了對妻子的內疚感,也一直不能掙脫在另一個世界中的妻子對自己的誘惑。在每一次的盜夢行動中,都會有妻子的強行介入,她要破壞他的計畫,帶他返回迷失域。任務越艱難,她所帶來的攔阻也越大,她所展示的誘惑力也越強。最後,她以綁架小費舍爾的方式把柯布引入了迷失域,甚至把一雙兒女也帶到了那裏。還是已經定格的對兒女最後一面的記憶幫助柯布分清了真假,他對迷失域中的梅爾說:“我也想,我比甚麼都想,但我想像不出你的複雜情緒,你的種種完美和不完美。看看吧,你只是我妻子的一個影子。你只是我竭盡全力能創造出來的而已,但是很遺憾,你遠遠比不上真實的她。”在柯布進退兩難,不知所從之際,阿里阿德涅幫助他作出了決斷,她槍擊梅爾,掙脫糾纏,帶他逃出了迷失域。殺死迷失域中的梅爾,意味着他擺脫了內疚,清除了悔恨,意味着他開始了新的生活。
  柯布與梅爾淒美的愛情故事告訴人們:首先,掌控他人是最大的罪惡,即使為了最親愛之人的好處也不可以,我們是人不是神。其次,我們不是真正的創造者,真正的創造者只能是神,我們一切的創造都是對神創造的模仿。人類的創造不能令自己滿足,神的創造才會讓我們得到安寧。第三,封閉的兩人世界是另一種形式的巴別塔,會把人帶向窒息與滅亡。人類的第一個巴別塔是許多人為了他們自己的榮耀而共同建造的,神變亂了他們的語言,使他們功敗垂成。後來的巴別塔大多是各個個體或兩三個個體建造的,目的也是想擺脫神,自給自足,但同樣無不以失敗告終。在此,我們當得的教訓是:人類的領導力,想像力與製造力等等都是有限的,如果妄圖在這些方面與神試比高,必然會落得慘敗。
  在影片中,似乎柯布把自己的觀念成功地植入了小費舍爾頭腦中,但這只是一個幻覺。正確的生命與生活觀念是神放置在人心中的,就像種子是撒種的人撒到地裏的一樣。人不過是耕耘者,澆水者,當然,他們對種子的生長是有好處有促進的,但決定種子生長的是蘊含在種子本身中的力量。柯布充其量不過是激發了小費舍爾心底裏的某種思想願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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