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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週刊的創辦人─山東的魯斯

史直

 

  魯斯(Henry Robinson Luce)於1898年生於山東蓬萊(登州),1967年卒於鳳凰城(Phoenix)。父母陸思義夫婦兩人都生於美國賓州(Pennsylvania)。結婚後(1897)萬里迢迢地橫渡太平洋到上海,換輪轉煙臺,僱了騾馬經旱路到蓬萊,全程費了三個多月,當時的旅行是非常辛苦的。
  蓬萊原稱登州,設府治,英法聯軍破北京之後,在“天津條約”下(1858)被迫與南京汕頭等五處同時開放為通商口岸。陸思義夫婦初到蓬萊時,美國基督教會在那裏已有三十年的歷史,大學部文會館設立於十多年前,總算規模粗具。陸思義(Henry Winters Luce, 1868-1941)先後執教於蓬萊的文會館,濰縣的廣文,濟南的齊魯,北平的燕京。他每次回美國便利用耶魯校友的關係,普林斯頓博士的名銜和齊魯或燕京教授的身分到處籌募經費,不遺餘力,勞苦功高。後期他在燕京執教成為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 1876-1963)最得力的助手,直到1927年因健康的緣故自請退休為止,在中國致力於教育和宣教工作整滿三十年。

  陸思義夫婦抵蓬萊次年(1898),魯斯出生。

  “山東教案”事件發生,德國藉口強租青島,袁世凱接任山東巡撫。義和拳之亂起,來勢兇猛,山東內地洋人盡撤至海口,蓬萊危急,袁世凱有心保護外僑,電北洋水師統領薩鎮冰相助,薩派出軍艦一艘到蓬萊把所有外僑撤到朝鮮,魯斯一家也在內,那時魯斯剛兩週歲。袁世凱的護僑政策將慈禧氣得咬牙切齒,大罵那個“山東的洋巡撫”,正擬治罪,八國聯軍已臨北京城下。庚子和約成,魯斯一家由朝鮮返回蓬萊。

  當魯斯六歲時已經有了兩個妹妹,他們隨着父母遷居濰縣,和其他的美籍傳教士教員們的子女一同受課於一名德國女教師。十歲時他到煙臺讀書,一共受了四年英國式的嚴格教育。這時他寫作的才華已萌,學生負責主編一份週報,寫新聞,詩,小品文等,魯斯擔任主編,並獲得學校的榮譽獎,列為傑出學生。最小的弟弟出生後,一家六口一同搭船回美國省親渡假,在芝加哥遇到“國際農具公司”創辦人的遺孀麥考米克夫人。她見魯斯儀表不凡,態度從容,聰明伶俐,對答如流,欲收他為義子,留下他在美國讀書,但他自己不肯。後來麥考米克夫人對於中國教育和傳教工作經常以鉅款來支持,並曾幫助魯斯的教育費和他的事業。
  假期過後,魯斯隨父母返中國,在煙臺完成初中。十四歲時單身乘船經香港,南洋,地中海,到了英國,讀書一年。夏季漫遊歐洲,渡大西洋到了康州(Connecticut),在一間中學就讀,十八歲考進耶魯(Yale University),開始向學生自辦的報紙寫文章,一首短詩引起了主編人海登(Briton Hadden, 1898-1929)的注意。經過一段時間,兩人訂了莫逆之交。後來他兩人共同負責主編耶魯日報Yale Daily News),海登和他一正一副,秋色平分,互慕才華,有時也爭得面紅耳赤,直到深夜。
  海登與魯斯同年,家中富有,先輩從事銀行業,有雄辯才,精通拉丁和希臘文。魯斯有環遊世界的經驗,口才稍差,但他對於世界的智識實在勝過海登一籌。第一次歐戰燃起,他兩人利用耶魯日報鼓吹支援討伐德意志帝國的運動,以身作則,投入軍旅,正在啟行赴歐參戰,歐戰忽然結束。兩人同返耶魯,完成學業。畢業後魯斯再度遊歐洲,讀牛津大學一年。畢業後在芝加哥日報作採訪員,與里拉女士結婚,找到了海登,合辦時代Time)雜誌。第一期出版了兩萬五千份,但只銷出九千多,等到第二年可銷兩萬份的時候,資本已虧去了四萬元。魯斯夫婦的生活費還要靠岳家來補貼。創刊後的第四年僅廣告收入一項已足供一切開支。


魯斯

  在時代初創立時,魯斯和海登對於這份雜誌發展的方向和志願大致相同:不着重社論,新聞要綜合性的,要有正確的言論和新聞報導,爭取絕對的自由,反對政黨或政府的干預。排除人類的偏見,維護良好的傳統,提倡新觀念,反專利,反侵略和暴力,維持新聞界的中立精神。
  海登和魯斯分任主席及總編輯,各能展其所長。海登在推廣方面很有一套本領,惜因交際生活過繁,飲酒逾量,中毒,繼患貧血症,臥床兩個月,罹併發症,與世長辭,年僅卅歲。今日出版的時代週刊,海登的名字在前,魯斯列後,同為創辦人。
  此後時代全部責任便落在魯斯身上。海登去世後的第三年財富Fortune)月刊問世,第一期銷出三萬份。

  財富創刊的第二年,魯斯決定回故鄉中國去看看。他要去看他出生之地─蓬萊的“觀音堂”,也要去一次他居住四年的濰縣,夏季消暑地的青島,讀了四年英國學校所在地的煙臺,更要會見國民政府的軍政界要人和蔣介石。
  魯斯先在南京,上海,會見了國民政府的軍政界要人和蔣介石。與哈佛(Harvard University)出身比他大四歲的宋子文以及宋家姊妹相談甚歡。蔣夫人和魯斯的兩位妹妹同為威斯理女大前後期同學。孔祥熙曾留學耶魯,所以魯斯對孔以老學長視之。魯斯的父親陸思義是牧師,而宋氏姊弟的父親也曾在美國讀過神學,所以魯斯對宋家的背景有良好深刻的印象。在後來的幾十年中魯斯與孔宋二人的私交甚篤,魯斯對蔣氏和孔宋兩家的偏愛良有其因。尤其對蔣領受基督教的洗禮非常讚賞,他認為中國能有一位基督徒領袖,國家和民族的前途定必光明遠大。
  魯斯一路由他在協和醫專作教授的妹夫作伴,加上他老父的同工(他父親因患胃潰已由燕大退休返美了)司徒雷登相陪,在南京見了“大地”的作者賽珍珠,在北平,遊故宮,訪問胡適,看燕大,協和,到天津,轉濟南,看齊魯大學,會見了山東省主席韓青天,登泰山,在後面下山和已下野的“基督將軍”馮玉祥一談,到濰縣去看舊廣文大學校園裏他的故居,這所樓房便是要收他做義子的芝加哥麥考米克夫人所贈予。魯斯由濰縣經公路去蓬萊,到了“觀音堂”,看了他和兩個妹妹出生以及狄考文(Calvin Wilson Mateer, 1836-1908)翻譯聖經之處。原來美國長老會在1862年初設時,來不及大興建築,便將一切衰落以後不堪維持的道教寺院連四周的林木園地一併買了下來,這個地區百年以來一直被稱做“觀音堂”。教員,牧師住宅,學校(中,小學,二十年後方增設了大學部)還有醫院和教會均設於此。
  及後到煙臺參觀美國教會在煙臺工作的成績;男女中學,商專,醫院,聾啞學校,護士學校,幼稚園及幼稚師範。到了他的母校,只見他的名字還被列在“榮譽學生”的大木牌上。魯斯自煙臺去青島遊嶗山,經東北,西伯利亞至蘇俄一遊,到歐洲和他的家人相遇。

  年三十四歲的魯斯初遊中國,正值事業興隆,地位和名譽青雲直上的時期,屬下人員六百餘,業務開展的幅面和速度大有將取盡天下富之氣慨。至於私生活方面還未超出嚴謹的範圍。每天讀聖經作祈禱,有時也被邀至教堂去證道講經。他日常喝酒少許,但煙抽的很重。聖經並未禁酒,只說明不可醉酒。老父陸思義總對之搖頭嘆息,不能諒解他為何准許時代財富承接煙酒商的廣告。最令老父怒不可遏的是魯斯在結婚十二年後鬧了婚變。
  里拉女士與魯斯結婚後一共生了兩個兒子。魯斯忙於事業,負責主編,財政,人事,會政要,又要作馬不停蹄式的旅行,疏忽了正常家庭生活。過了幾年,夫婦間的感情漸漸疏淡了。魯斯的妻子里拉的趣味在大自然,繒畫,藝術,古物,時常帶了兒子徉徜於歐洲各國的博物館,畫廊,山水之間,有時也到百慕達或大西洋中的某海島住上幾週。兩人間志趣已不甚投合,終因丈夫另有新歡乃提出離異。
  在愛情,名譽,身分,宗教信仰各方面極端矛盾之下,復有父母的責難,魯斯渡過一段非常苦惱的日子。


Clare Booth Luce

  魯斯於同年再婚。妻子克樂女士(Clare Booth Luce, 1903-1987)年三十一歲,比魯斯小六歲,也是第二次結婚,帶來與前夫所生的十歲女兒安娜。克樂女士才氣洋溢,她給VagueVanity Fair兩婦女雜誌寫稿,當了編輯,收入優厚,與魯斯結合因志趣相同,並非為着解決生活問題。他們婚後的第二年生活Life)週刊開始發行了。
  七七事變第二年即歐戰前一年,魯斯雜誌集團把曾和時代爭奪了十五年市場的文藝週刊“吃掉”。順理成章,該週刊的二十五萬訂戶一併由時代接了過去。魯斯的活動地盤和聲望更加強大了。

  1937年中日戰爭起,總統羅斯福(Roosevelt, 1882-1945)秉承“門羅主義”,不干預遠東方面的事。美國照舊賣汽油和廢鐵予日本,魯斯對羅斯福非常責難。
  1938年希特勒進兵輕取了奧地利。次年又進兵捷克,轟炸華沙,與史泰林瓜分了波蘭。歐戰起,羅斯福似乎志在競選下屆(1940)總統,不肯正視歐洲方面的危機,只以溫和的語詞向希特勒勸告,同時向歐洲各國重申美國一貫的中立政策。
  魯斯認為羅斯福的政策如同給歐亞兩洲的戰事火上加油,等於助紂為虐,“時代”雜誌砲轟羅斯福的中立政策。法國投降,英國危急,美國民情沸騰,輿論界和魯斯的政見匯成了一個洪流。
  美國人醒悟了,擴軍和生產武器已經太遲,對於歐洲的戰爭沒還有積極的行動,加拿大因係英聯邦的一員,已經參戰援英。美國有志之士紛紛前往加拿大去參軍。
  魯斯一氣之下,全力支持共和黨的威爾基競選與羅唱對臺戲。若威爾基當選,國務卿一職決非魯斯莫屬。結果威爾基失敗,羅斯福三度當選,魯斯仍舊當地的“無冕王”。倘若威爾基被選,魯斯的世界政策必然大行其道,歐亞兩洲戰爭中被攻擊國的頹勢短期內便可扭轉,尤其是中國戰場方面。魯斯生於基督教家庭中,有堅定的信仰,至上的基督教道德觀,愛故鄉中國和山東省,同情中國人,無條件支持已經做了基督徒的蔣介石和國民政府。

  羅斯福在第三次就職後發表了援英計劃,經國會通過了“租借法案”,同時給了蘇俄一億借款。魯斯又大加抨擊,他對於蘇俄印象惡劣,堅持斯拉伐克族不可與西歐其他“優秀”民族同列均等,蘇聯並不值得美國的援助。
  同年十二月珍珠港事變,美戰艦四沉三傷,死亡三千三百,傷一千二百,魯斯控訴羅的中立政策是造成日本膽敢偷襲的原因:羅斯福在消極方面已經鼓勵了軸心國的侵略主義,以致犧牲了中國,波蘭,奧,捷克,法,比,荷,加上自己珍珠港的損失。美國的民情更加沸騰了,羅斯福迫不得已乃向軸心國宣戰。美國也決定援助中國。


羅斯福

  魯斯向羅斯福要求發給通行證搭乘各地的軍用飛機到歐洲的前線去調查戰況,羅因懷恨在心,拒絕了他的請求,只准時代的戰地通訊記者前往。魯斯夫人則在此時在康州競選國會議員成功,當了國會議員,以勞軍的姿態到歐洲各地去巡迴演講,訪問艾森豪,巴統,克拉克,英軍的亞力山大和蒙哥馬利諸將領交換意見。此時,諾曼第登陸戰還未準備,反攻西西里也未開始,戰事的中心正在北非。魯斯夫人將前線的見聞寄與魯斯由時代編輯部發表。

  魯斯非常關注中國戰場上的報道,但是不容他的重慶特派員白修德(T. White)報道河南的災情由時代披露。關於史迪威與蔣不睦的真像,孔宋套匯壟斷,官商同流合污等報告雖然逃過了檢查,交由史迪威的坐機送到美國魯斯手中,不料魯斯決定凡一切不利於重慶的消息,完全不予刊載。德黑蘭會議之後,白修德回到美國時代總部爭辯。魯斯深愛白修德的才智,只是不肯放棄他自己的原則─支持國民政府到底。後來白修德與魯斯的衝突日趨白熱化,白修德請調往莫斯科作為緩和關係的條件,唯魯斯不同意屬下討價還價,白修德乃忿然辭職。
  戰爭末期中美英蘇算作四強。後來聯合國成立,十一個安全理事會員中,六個是經過選舉的,餘下五個永久會員由四強擔任,加上法國,也勉強算為一強。當時有人如此說:法國只消六個月便被德國打垮,投降,怎可算做一強?倒不如叫魯斯集團代替法國豈不直截了當?此雖係笑談,魯斯予世界的影響程度卻已盡在言中了。在大戰末期,除了時代的五個國外版不計外,美國出版的時代每週發行一百二十萬份,生活四百三十萬,財富每月二十一萬份,從業員數千人,依如此龐大的組織和銷量來看,創辦人兼總經理魯斯,可稱得起“無冕王”這個頭銜。

  日皇投降,中國人民剛從瓦礫堆裏爬出來,國共雙方軍隊已在華東華北各地不斷衝突。魯斯以沉重的心情在舊金山對四百多名整裝待發前往中國的美國傳教士,教授,醫生們講了一次話。隨後他決定親至中國一行。
  魯斯僅以私人訪問的身分經印度,昆明,到了重慶,應邀參加了歡迎毛澤東蒞渝的歡迎大會。參加人數三百餘人,張治中任主席,右毛澤東,左魯斯,他是會中唯一的美國人。毛澤東會講幾句英語,魯斯會談幾句中國話,兩人比劃一陣子,總可搞個明白。魯斯事後回憶:毛見了魯斯異常驚訝,面目表情很不自然,但是態度禮貌友善。會後,魯斯與陳立夫,周恩來分別作長談。

  魯斯從天津到了青島,接受市長及各界的歡迎。後赴南京與蔣氏夫婦,馬歇爾夫婦,在風搖蘆葦,煙簑漁唱,滔滔東流的江邊一同野餐,談論着戰後中國的問題。
  魯斯到了上海受市長錢大鈞歡迎,湯恩伯即席贈他一把日本軍刀,是湯受降時華東區日軍某司令官交出的。魯斯由上海去日本訪問麥克阿瑟,見了裕仁,問:“你當了天皇這麼久,到了將死之日,不知有何感想?”麥帥總部派來的隨行譯員自然不肯給他傳譯這句話。


魯斯

  美國共和黨重振聲望,1952年大選,艾森豪任總統。魯斯夫人奉派為駐意大使,魯斯成為白宮中經常的座上客。國務卿杜勒斯有共同的背景和志願:兩人的老父都是牧師,且都屬長老會宗,支持大美國主義,維護基督教的道德觀。
  繼艾森豪任總統的甘迺迪曾說:“每次我對魯斯談話時,總覺得好似與我老父對談一樣”。
  繼任甘迺迪的詹森總統時常約魯斯到白宮談論世界情勢。
  邱吉爾說過:“魯斯是美國近代七個最有名望之人的其中之一。”
  美國自有史以來一個終生未曾從政而給世界和美國政壇如此重大影響者,魯斯為第一人。
  1967年新年後魯斯常感疲倦。二月二十七日咳嗽加劇,夫人陪他進鳳凰城聖約瑟醫院。下車後夫人欲加扶持,他表示不必相扶。進院時帶書兩本,其一是聖經。下午,他的家庭牧師來訪,他們談論着信仰的事。
  那晚有宴會,魯斯堅持夫人一人前去,她回家後搖電話來問候丈夫,魯斯說:“沒有事,我很好,你早休息吧,晚安!”
  次晨,天未明,魯斯起床如廁,全身顫動,口喊:“我主耶穌啊!”值夜班的護士衝了進來急救無效,他的心臟已經停止,顯然是因冠狀動脈發生了瘀塞,享年六十八歲。熱愛中國的美國人又弱了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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