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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濟巴島與丁香

曲拯民

 


丁香 Clove

  故事的主題是丁香(Clove)而不是丁香花(Lilac)。談到丁香花不禁想起了童年:家住四合房的院子裏有高齊人頭的白,紫花丁香樹各一棵,每到春天,院中花開芳香撲鼻,每穗有小花數十,穗高約十寸,續長續生,直到晚夏方止。
   繼後是那桂花樹,於初秋時盛開,其香味甜而宜人。唯桂樹是在大木桶中生長,必於上凍前抬入室內。丁香花則不然,它不但耐寒且冬不落葉。

  丁香(Clove)是熱帶的常青喬木,長得最高的可逾三十尺,適合於濕度高,華氏表70度到90度之間,丁香的原產地在南洋群島,其次在東非洲贊濟巴島(Zanzibar)北面的頻巴島(Pemba)。我到過菲島也在新加坡上陸看過馬來亞南部,卻未到過南洋群島。我既去過贊濟巴島。此島丁香的產量等於南洋群島和印度的總和,所以是世界最大的出產地。

  贊濟巴又被稱尚西巴,在我國戰前教科書上寫做桑奇巴爾,它本為杳無人煙的一座處女島,靜臥在今日坦贊尼海岸外二十英里處,它長約五十英里,最寬處不過二十英里,總面積六百四十平方英里。其北由贊濟巴管理盛產丁香的頻巴島面積更小,但擁有世上最多的丁香樹,共有四百多萬株,佔地五萬英畝。
  每年屆丁香的開花季節兩個島上的人民紛紛加入採摘工作的行列,凡三四個月,自晨至夕,只採下含苞欲放的花,俗稱鼓肚兒。花的四瓣一旦開放,便不能入選。因它在烘乾後如同圓頭螺絲釘的形狀,遂得名Clove,法語譯意“釘”。原來英語系傳自法語,如同蒲公英也取自法語一樣。


  丁香分雄雌,雄花品質較高,蕾芽有四花瓣,每組作復複傘形,約十多個,採摘須細心,上梯子,爬樹,每年到了旺季,島上需臨時工萬人以上。丁香,原為淡紅色,赤道烈日下在蓆子上曝晒四天收起。若遇陰天,代以焙乾,便成褐色。中國的“本草綱目”說:丁香辛溫純陽,泄肺溫胃…讀後有漠然感,“中國藥方學”上說得清楚:它有促進腸胃,增加白血球以抗疾病,麻醉各種杆狀菌和寄生蟲等功能,並有止吐和溫腎的效益。印度人和南洋各地人民取它當食品的香料,不時將待客的食品盤也加上丁香一撮,任客自取,含有涼爽芳香之味。印尼人將煙草加進丁香。西方人用它做驅蟲藥,施用於止痛,麻醉,健胃,止瀉等(見於英國出版的Everyman's百科全書)在家庭中,丁香油用做局部止痛,例如蟲螫,牙痛等。丁香又是珍貴皮貨的防蟲劑,為西方人所廣泛使用。

  東羅馬帝國在中古時期覆亡後,中東一帶劃入奧吐曼(Ottoman)帝國版圖。此後歐洲各國所需,產自印度和南洋各地的食品香料必經操阿拉伯語商人之手,因此激起了西方國家的航海熱,繞過好望角找一條通往遠東的航路,直接取得香料的供應而不必再假手阿拉伯商人,其中不少是猶裔。
  史有記載,宗伊斯蘭教阿拉伯裔的摩爾人(Moors)統治西班牙約七百年期間,國家的智囊猶太人很多。十五世紀,摩爾王朝傾覆,猶太人部分北上東歐,其餘散居北非和中東,受到阿拉伯人的優遇。猶太人善經營和理財,凡投入香料貿易者無不致富,迄今在美國的香料業猶太人仍佔絕大輸入和加工上的財勢。

  1953年,我在印度洋模里西斯島。某次聚餐時遇到一鄭姓華僑,自稱戰前曾任國民政府駐贊濟巴島的領事。談到我將前往東非洲,他說島上古跡多,風光美,女人好,應該前去一遊!當時我認為他加上“女人好”三個字有失領事的風度。後來我才知道果然如他所說。
  伊斯蘭教有個古代的傳統,一個家庭裏可容四名主婦。解釋是如此:當穆罕默德時代,中東戰事多,已婚的男子一旦戰死疆場,遺下無依靠的妻子倘不淪為乞婦便成為妓女。與其任憑女子本身遭難或失貞節,小康之家的主人不如將那女子收納,如同妻子,將她的子女待之如同自己的子女一樣,於是這個古風存在於島上的權貴和地主們之間,直到近代。
  原來在古時東非海岸就有一些小邦國存在。明朝永樂間的鄭和航海到非洲就是和國中的阿拉伯人做交易。早在中國的盛唐時期北非的摩爾王朝在贊濟巴島上建立了王朝,後來被葡人殺光或趕走,成了葡屬。1743年,那是中國的乾隆八年,阿拉伯半島的奧曼(Oman)王族也就是伊斯蘭教主之家率兵登陸。戰勝葡人,遂在島上建立了王國,並統治着東非洲海岸一帶地區。


1957年,英女皇胞妹瑪加烈訪問贊濟巴與政教合一
統治者Sultan Seyyid Sir Klalif Bin Harub 及夫人的合照。
教主是年78歲,兩年後壽終,傳位於兒子,因病傳於孫。
1963年政變,全家流亡英國。

  第一次大戰後,贊濟巴淪為英國的保護地(Zanzibar Protectorate)直到1963年政變,始獲自主權。那時,對面的Tanganyika已經自英國的託管(Trusteeship)下取得獨立,深恐該島投入蘇俄的懷抱,因為那時有該國的潛水艇時浮於海面,遂與該島合併取新國名為Tanzania,俾便劃一內政和外交。
  1950年代,見島上有古跡:逾千年歷史的波斯人或摩爾人的浴池,五百年前的奴隸拍賣市場,四百年前葡人的兩尊大砲和教堂,三百年歷史奧曼王朝的城堡,一間全白色伊斯蘭教寺式的博物館,裏面有一些宋,明間的瓷器展出。島上伊斯蘭教主(Sultan)的宮殿是半西式,也算是古跡之一。

  每屆丁香採摘期,地主和青年工人等紛紛北上頻巴島,工作自晨至暮,夜宿搭於丁香園的臨時陋居,如同兵臨戰場。細心察看,花嫩不合格,花開則棄之,真是分秒必爭。此時後方的春閨少婦,少女們為化解寂寞,棄婦侍妾受金錢的誘惑便臨時操一下這“女性最古老的行業”。此時外來的登徒子便趨之若騖。頹風所至,本地人竟不因此引以為忤。此情或有似革命以前的古巴島。
  贊濟巴是我代理香港各廠出品被劃入的銷貨地,故當前去一看,並做成報告。
  1954年我自三蘭港搭飛機前去,傍晚到達,夜飯後,在街上踱步,有人來問“先生!可否領你到個好地方?”我揮手令去,他就不加說服便了。我想起了那位退休的鄭領事,或許他說的“女人好”是出自他本身的經歷,因他中年喪偶,後來便未議婚娶。
  1950年代島上僅二十五萬人口,但缺少進口商。只見街市上亞,非及混血民族那衣着乃是五花八門,等於看萬花筒。最不尋常的是那些王公子弟,富戶,地主,寺院主持,身着繡金花的長衣,日間純白,傍晚全黑,配上胸前的白鬚在夕陽下應是參加國際沙龍展最當獵取的鏡頭。
  島上的華人約十戶,經營食品雜貨,有的兼收海產,如鯊魚趐,魚肚和海參,運往星加坡。1973年我出境移民美國時只餘四戶,都感到前途茫然,無法移民到某個理想的國家去。
  古城的街道窄而曲折。主婦們可在對街的樓上話家常,小販往來如織,身穿白袍頭戴紅氈帽賣咖啡茶的人,一手持帶炭火的爐上有銅壼,一手拿兩只瓷碗打得噹噹作響。臨海濱的大道有政府機關,天主教,英國聖公會,印度教堂各一所。可見這些宗教都注意島上人民的靈魂。英國駐島上代表(不是Governor而是Resident的官邸也在附近。建築較簡單的小型伊斯蘭教寺遍及全島,早晚在寺塔上有人用傳聲筒詠唱祈禱的招呼,傳知這是入寺祈禱的時間。信徒入寺前須沐浴,否則洗手,嗽口和洗腳。要者,每年一度Ramadan是在伊斯蘭曆法第九個月,自看見新月開始,日出日落的時間內不得進食,是為伊斯蘭的禁食月,直到再度看見了新月為止。
  島上沒有工業,絕少汽車,所以沒有污染。環島的沙是白的,蔚藍的天飄着白雲,海水永作碧藍色,岸上多椰子樹。天際下有點點漁帆在浪花背後起伏,近處有掛着三角帆蓬的船往來,左邊有俱樂部,右邊有長僅八百尺的“碼頭”。唯因水淺,遠洋輪船不能靠岸,沙灘上漁夫在補網,遠處有人歌唱…的確是一片祥和寧靜。

  第二次到贊濟巴島已屆1959年,輪船在港口停泊了大半天。那次是我一家五口旅行南非洲,返途因輪船在三蘭港一時缺乏位置而加駛該島。我們一同上岸遊覽,見各處一片昇平氣象。在輪船的停泊時間,有十幾個孩子表演着潛水技術,乘客每次拋下銀幣一枚,孩子爭入水底而取。得者浮出後必高歌一曲,與碼頭上工人的呼嘯,修補漁船的敲打聲交織一片。
  南京時期的國民政府在何年又因何故在贊濟巴設領事館不詳。美國設館於此在1833年,那是中國的道光十三年,美國創“門羅主義”的總統門羅後繼人傑克遜任內,時距林肯解放“黑奴”的內戰還有三十年。設館是為了收買丁香方便或是為了購買“黑奴”?島上沒有美國商人定居,直到前世紀的五十年代也沒有。
  1956年島上的立法會議成立,官方指定代表五人,民選代表八人,總算在“還政於民”上打下了根基。1963年自治,卻不料“革命委員會”成立以後流血事件發生,西方記者被逐,美領事也被迫離島,五六年後始漸穩定。
  阿拉伯半島上奧曼王公的家族在此建國二百多年,並將今日的肯尼亞和坦贊尼亞海濱地區劃入其版圖。當年有歌詩為證,其首句為:“贊濟巴的笛子叫,大陸上的非洲人唱而跳。”十九世紀列強壓境,英租肯尼亞,德佔坦干尼卡,兩地後於六十年代相繼獨立。1964年,贊濟巴與坦干尼卡合併,改稱新名坦贊尼亞(Tanzania)。

 
丁香見於贊濟巴最末三代統治者時期的郵票上。
1963年獨立(UHURU-自由)紀念票上,
印有一個已經烘乾的丁香,大小如同實物。

  獨立後的坦贊尼亞其經濟的路線是跟着六十年代的中國走,幕後人是大使何英。在贊濟巴和北面頻巴島具規模的丁香園本為阿拉伯人所有,自從“革命委員會”成立以後,開始大清算,園主倖存者被逐或自動出亡,丁香園一時無人照料,遭到破壞與砍伐,產品之輸出業又不得私營。五,六年間的混亂不但減產且品質低下,在國際市場的信譽盡失,此時南洋各島及印尼增產,十年之間,贊濟巴失去海外市場。昔日丁香每磅折合美金兩元,今日只值五角。因此走私到肯尼亞去販賣之風很盛。
  我身邊無“新唐書”可資參考,所以只好人云亦云。宋歐陽修等寫唐史將慢八撒(Mombasa)麻林地(Malindi)等名稱列入,加上中國瓷器的集散地拉謨(Lamu)三處都在贊濟巴島的對面之北,那時中國輸出的貨物以茶,絲,瓷器為大宗,輸入的貨物不外象牙,犀牛角,寶石,珍島奇獸等。自古迄近代,中國的瓷器被稱為Lamuware見於東非各地的博物館,足證拉謨為集散地。1905年英國向贊濟巴伊斯蘭教主“領租”肯尼亞,在該地施工建營房:英工程師發現中國式的磚瓦,而當地的老年人傳說,若干年前有中國人居此從事貿易,因此拉謨應為中國最早遠洋貿易基地之一。當西非洲還未被西方國家注意的千年前,四面環海的贊濟巴已是世界上最早的“黑奴”販賣中心,對像是中東各地,依時代及國界來說是東羅馬帝國(Byzantine)大食國(Seljuk Turks)和奧吐曼帝國(Ottoman)直到近約二百年前西方國家相繼反對奴隸制度始衰。史家有謂:數百年來島上經手的奴隸在一百萬人以上,是否只是一般隨便的估計?

  本島在自稱為丁香王國以先早為東非洲一帶的象牙集散地。所謂加工是鑑別等級以供裝飾,雕刻用,甚至鋸成材料供歐西國家製做檯球,鋼琴的白鍵,印和東南亞婦女臂腕圈鐲的材料,這是象牙根部那空心部分的唯一出路。近三十年,象牙以保護絕種動物為由在國際問禁止交易,因此本業便告壽終正寢。五十年來,人口自二十五萬增至七十五萬,在丁香市場委靡不振,價格低落下,不知此後何以為計才能保持安定和人民的康樂生活?
  在社會主義下,私有資本先被消滅,土地國有和工商國營化,結局必全然失敗。贊濟巴的丁香產銷情勢便是一個至顯明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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