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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底下無新事:激情犯罪兩代人

—李玉電影《二次曝光》

石衡潭

 

  李玉是一位不斷探索的導演,對人性的探索越來越深入,對形式上的探索也越來越大膽了。觀音山還只是有些神秘,二次曝光則竟然進入幻覺的世界了。可是無論情節多麼撲朔迷離,線索多麼千頭萬緒,所反映的人性還是有跡可循,或者說基本一致。我不願意把這部電影看作是對真相的追尋,就是說不願意把宋其對小西的勒殺看作是幻覺而只有王鐵輝勒死王美玲才是真實的,我倒願意把這兩個故事都看作是實際發生的。它們都是激情殺人的悲劇,只不過李玉用懸疑的形式將這種悲劇沖淡稀釋了,免得觀眾過於壓抑與難受。
  相戀多年的男友被閨蜜偷走,這樣的故事早已不新鮮了,失戀33天中,馮佳期與陸然就來了這一招,讓黃小仙措手不及。黃小仙把昔日閨蜜痛罵一通,解氣了,也就罷了,然後另尋出路,而二次曝光中的小西可不像馮佳期那樣自認理虧,默默承受。“你他媽的知道甚麼是愛嗎?每天偷雞摸狗是愛嗎?你他媽就是一隻雞!”面對昔日好友這樣的責罵,她理直氣壯,反唇相譏,大罵宋其不是女人,不懂愛情,還要當着她的面打電話給劉東,讓他說說到底愛誰。這下,就把宋其惹火氣急了,順手抓住小西脖子上的橙色絲巾狠狠勒,沒有想到真的把她勒死了。“有的時候,事情發生了,就沒有辦法回頭了。”後來,她多次在夢境,幻覺中見到小西,她還把整容院顧客枚枚的臉整成小西的模樣,想以她來代替小西,可真正的小西再也回不來了。是的,枚枚被整過容的臉尚且整不回去,更何況那已經死去的生命呢?隨後,警官劉健對她進行偵查追捕,她在慌亂之中開車撞死了他。一件罪惡犯下了,若不悔改與中止,就會帶來一連串的罪惡,最後不可收拾。

  小西的悲劇看似偶然,其實卻有充分的理由與重重的鋪墊。這也不是宋其一個人的錯,而是時代之病。這個時代太個人,而這個個人又常常濃縮為一時的衝動與感覺。小西說她並非有意讓宋其難堪,在宋其眼皮地下與劉東尋歡,她馬上就要出國了,而是她實在控制不住。同樣,宋其殺死她也是因為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與激情。還有那個劉東,他並不想背叛宋其也知道背叛的後果,可他背叛了,因為面對美色與激情,他也控制不住。“你總是那麼憂鬱,我不愛你了,我愛她,她總是那麼開心,讓我很快樂。”他們各自看起來大不相同,仔細琢磨都一樣,都是為了自己而不能控制自己,都成了僅僅剩下感覺的人。自我,是這個時代高高飄揚的旗幟;激情,則是鼓動這面旗幟的狂風。風靜浪息之時,這面旗幟就成了一張千瘡百孔的破布。
  自我之病不僅僅屬於這個時代,它是人性永遠的弱點。宋其之所以走到這一步,也有前輩的遺傳與影響。影片把她的殺人事件解釋為一種幻覺,在她尋找幻覺的根源時,卻一步步發現了事情的真相,她那失去的記憶也一點點找了回來。原來,激情殺人那一幕是她小時候看到的,死者是她的生母王美玲,而殺人者則是她的生父王鐵輝。只是,她當時沒有看到後者,直到影片最後,她才從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的生父那裏得知真情。可以說,在這一樁激情殺人案中,沒有誰是真正完全的罪犯,可又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王美玲貪圖那八萬元撫恤金不讓在海難中劫後餘生的丈夫回家,而與幫助自己打官司拿回來錢的律師劉健有了私情,卻沒想到讓偶然撞見的丈夫斷送了自己的性命。就是說,在生活中,每個人都打自己的如意算盤,卻絲毫沒有想到更大的危險與災難已經臨近。而悲劇發生後,他們又都選擇了逃避。王鐵輝逃到了新疆一個天高地遠的芒硝礦,由於環境惡劣工作辛苦,染上了重病,在一天天等死。劉健雖然把劉東和宋其兩個孩子拉扯大了,可心懷內疚,也很擔心他們兩人會走到一起,就拼盡全力地要將他們拉開。最後,他也死於赴新疆看王鐵輝的途中。可見,靠犯罪而得到的歡樂終究不是真正的歡樂,而對罪惡的懲罰則或早或遲必然來臨。
  王鐵輝也好,劉健也罷,還有王美玲,也都是被激情裹挾的人,被私慾掌控的人。王美玲很早就成為激情的犧牲品,而兩個男人雖有悔意,卻沒有真正的悔改,或者說沒有找到正確的悔改之路。他們在無意義的生活中承受折磨,也把這種原罪傳給了下一代。對於罪惡,不能隱瞞,而應該大膽承認,堅決棄絕。這才是真正的新生之路。

“…你們按神的意思憂傷,使你們在任何事上都不會因我們而受到損失;因為按神的意思憂傷,就生出悔改通向救恩,是不懊悔的;可是屬世界的憂傷,卻帶來死亡。”(哥林多後書7:9-10,中文標準譯本)

  罪是具有傳染性的,也是靠自己的力量所無法戰勝的。橙色絲巾在影片中成為了罪的象徵。宋其生母王美玲戴的是它,幾十年後小西戴的也是它,它帶給兩個女人短暫的歡樂,最後卻帶給她們永遠的安眠。用它來殺人的人不同,一個為父親,一個為女兒;一個為被戴綠帽的男人,一個為被竊走情人的女人,但憤怒是一樣的,罪惡是相同的。衝動,從來都是魔鬼的重要計謀。

  影片中還製造了一塊淨土以供宋其逃避與棲息,就是在山頂湖的盡頭,潛水經過一個小洞,就可以到的一個芳草鮮美的地方,它真的如同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宋其到這裏躲避追捕,後來也把父親的骨灰帶到了這裏。離去的時候,她仿佛看到父母在這裏並肩而立,給自己送行。這種補救方式當然也只能是一種幻想的安慰。

  編導把第一個故事變虛,讓它成為宋其的一種幻覺,也是對人們的一種寬解,給人們的一條出路。人的本性是健忘罪惡,重蹈覆轍。類似影片中的激情犯罪在現實中屢見不鮮,輪番上演。編導還是希望人們能夠吸取教訓,就給了宋其另外一種可能。她悔愧到白了頭,卻終於與劉東重歸於好,攜手與共,享受幸福而平靜的人生,幾年後,身邊還多了一個乖巧的女兒。啊,但願他們的小女兒不再重複前輩的悲劇命運,但願他們的幸福不是所看到的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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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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