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心靈 ✐2010-11-01


秋窗隨筆

吟螢

 

看山

  這裏長橋左側的群山,既不見高藐,亦無所謂雄奇,只是一帶樸質的陵岳,山脈起伏頗有層次,極具匠心,但卻很少生樹木。天氣晴朗的時候,秋陽由左側照徹,脈胳清晰可數,佈局勻稱,極富造型美。有時我想將它縮小了當作盆景,置於案頭,定能拓展我斗室的境界。

  夏秋之間,有一段很長的日子,每天早晨我所看到的這一帶海對面的群嶺,山容不改,雖然“相看兩不厭”,但我在心目中已經將它定了型。有時候偶爾也會出現淡嵐輕霧,但卻無損山貌的完整。而事實上我卻小覷了它,時序進入秋冬,這一幅山水變幻之詭奇,為我生平所僅見;曾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我覺得這幀山水酷似宋人馬遠的筆峰;但不久深秋帶來了雲霧,山容一改變為倪雲林的書法,忽而又易作米芾的皴點;原本密接重疊的山峰,由於山間生出雲霓,而突然將兩峰之間推開了好遠的一段距離。有時縱雲筆如刀,將群山的峰頂一筆削去,風格之大膽前無古人。一日凌晨我走到海邊,見群山呈淡墨色,繚繞着山色四周的海中,有氤氳的輕煙升起,我一下子愣住了,看這群山恰似由開天辟地中,剛剛才從水面上冒出來。自然大師只憑幾片雲霏,在一日之內,晨夕之間,數易畫風與佈局,使我只有驚嘆與目瞪口呆的分兒。這一幅山岳長卷的畫風從不保守,由古典寫到現代,由工筆精繪畫到大潑墨的寫意。有時候甚至荒謬到只展出一張素紙,而僅在山川交界的地方留下了一條摺痕。前幾天早晨我步上松崖時,海天都被刷成一色均勻的淡灰,是設計家徐秀美喜歡用的那種色調,但顯然這幾刷淡灰無法將山的底色掩蓋,而留下了一抹深灰的影子。今天早晨當松枝後面的畫面出現在我眼前時,我不由得驚呼了一聲,啊!席德進甚麼時候在這裏展出了他的水彩作品,那調子那筆觸簡直像極了。

  眼前這一卷遠山,初看以為是一頁簡短的小品,仔細品味了,才發現它原來是一首繁複難懂的樂章。

斷木

  這片傍海的山崖上長滿了樹木,其中以松杉最多,由於強勁海風的不斷吹襲,沿岸一大片杉木的枝葉都朝向一個方向生長,乍看之下,好像用梳子梳過一樣。山谷裏也生一些雜樹,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不容易找出一條小徑,而且有許多斷木橫在林間與路旁。這些斷木多半是些被鋸倒的枯樹,或是由樹上吹折下來的斷枝。這些斷木就這樣任憑它在林中廢置。多半腐朽成為蟲蟻的居穴,也有些再掙扎着發出嫩枝,拒絕向命運屈服。那些巨大的斷木的橫切面,毫無顧忌地將年齡的祕密裸露出來,向大自然見證它曾擁有過的蒼翠的青春,以及它用年輪記載下來的一些成長與回歸的祕密。

  每逢我看到這些由大自然中退休的老兵們,我便由衷地向它們表示我的敬意。

雨天

  在到台北被濕冷的雨季下怕了,一下就是好幾天,到處都潮得發霉,人的情緒也跟着低落。因此對於秋城的冬雨也抱持着同一感覺。但這裏的所謂雨季,只是偶爾落幾場雨而已。很少會竟日不停,更少會持續兩天以上。而落雨多半是在夜裏,在睡夢中依稀聽到雨聲敲窗,但次晨拉開帘帷,多半會攬一窗朝曦。而山巒與樹木被宿雨洗過,恰似一幅新繪的水彩,鮮綠的顏色似在流動,由樹下走過真擔心會染綠了衣衫。但雨後的遠山起伏如墨,突然加給你一種沉重的感覺,卻是出人意外的。

  坐在我的書室,雨絲掛在整片的玻璃窗上,潺潺地落下來,如斷續的詩句。慢慢地雨聲滲入了室內的古典音樂,它的一絲絲,一縷縷,一行行,將我手中的書卷,桌上的稿紙,以及窗外闌珊的春意,都溶成了渾然的一片。

鳥聲滲入音樂

  遷來秋城之後,在生活中使我感到最滿意的一件事,就是由電台中可以全天聽到古典音樂。其中我經常收聽的是廣播電台的空中音樂廳。這常常使我回憶起二十世紀60年代吳心柳兄主持中廣空中音樂廳的時代。但這裏的電台只播音樂,不作解釋。他們經常的口頭禪是給你巴赫(Bach)當早點,貝多芬 (Beethoven)作午餐,以及讓勃拉姆斯(Brahms)來伴你的夜晚。而三B也的確與我共同消磨了許多時間;他們伴我讀書,伴我工作,也伴我沉思,伴我瞑想,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音樂是再生的藝術,光靠讀譜你無法完全欣賞,必須經過演奏家的詮釋,你才能進入古典音樂家的心靈。但聆聽音樂有一樣好處,你可以專注地欣賞,也可以專心於其他工作,而讓音樂單作一種氣氛。這正是古典音樂在我書室中所發揮的功能。

  每逢傍晚夕陽由我窗畔移去的時候,院中樹上的鳥鳴便啁啾四起,透過長窗,湧進書室。這時我便會暫時將收音機關起來,享受片刻的天籟。今晚我正在握卷沉思,沒有留心窗外的天色,而收音機中正在播放亨德爾的水上音樂,激越的旋律幾乎跳上了我手中的書卷,我停下閱讀,合上眼睛,專心聆賞時,卻發現室外的鳥聲滲進了亨德爾的樂曲。這一群大自然的演奏家,沒有徵求原作者的同意,而擅自改編了他的音樂,但旋律依然十分動聽。好像春風未經湖水的許可,而竟自在水面上撒下了一片落花,也無損於畫面的優美。

本文選自作者散文集秋之悸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4.htm
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100028北京市朝陽區西垻河南里17號樓,電話:(010)64668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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