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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以獨立嗎?

—楊德昌電影《獨立時代》

石衡潭

 

  中國百姓最盼望的是殷實富足的生活,中國文人最標榜的是悠久燦爛的文化。可是,人富裕了之後,會變成甚麼樣呢?傳統文化到了今天,又該怎樣應對呢?這是楊德昌這部影片獨立時代試圖要探索的問題。在片頭字幕中引用了論語.子路中的一段話:“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但是,他故意沒有引全,將最後“教之”的答案去掉了,把這個問題交給了今天的台北:“兩千多年後,台北在短短二十年裏,成為世界上最有錢的城市。”
  中國文化的精華其實是人緣與人情,這對於達官貴人或是平頭百姓都同樣適用。而現代社會的遊戲規則則是自由與獨立。在傳統文化中浸泡了兩千年的中國人突然步入了現代社會,在自豪於自己輝煌成就的同時,也體驗到了找不着北的感覺。
  Melly是劇中最具現代感的獨立女性,雖然為了照顧家族的利益與阿King訂了婚,可她的大小姐脾氣依舊不改,更不願婚後按照傳統成為一個相夫教子的專職主婦,太太,她要追求自己的獨立。首先,她要自己經濟上事業上的獨立,她讓阿King投資開了一家影視文化公司,自己來經營。可是她在情感上對阿King並不忠誠。她既毫無顧忌地給導演小波投懷送抱,又偷偷摸摸地與阿King助手Larry勾勾搭搭,後來,又與同學小明發生了一夜情,並把全部希望寄託在他身上。她的獨立還不僅表現在個人情感上,而是體現在一切方面。由於她的特殊身分地位環境,她的獨立變為一種傲慢任性甚至是為所欲為。她隨意地裁減人員,讓設計師無法正常工作,使公司業務運轉不靈。甚至為了在情感上抓住Larry,而把Larry情人小鳳立馬開除。諸如此類的事情,她做起來不假思索,大刀闊斧,卻要琪琪為她做後續的清理。可忠心耿耿的琪琪也沒有得到她很好的照顧與回報,琪琪丈夫自作主張說了琪琪要辭職的話,她就不管青紅皂白,完全遷怒於琪琪,對之大發雷霆。在她痛苦不堪無人傾訴之際,又把琪琪丈夫當作了發泄口,並且奪人所愛,根本不顧琪琪與她多年親密無間的友誼。獨立在她意味着獨自,就是我的想法,我的要求,我的慾望,一切都應以之為軸心,所有人都要為之讓路甚至為之服務,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幸虧她還只是一個女性,還只是一個小小影視文化公司的經理,不然,她要捅下多大的婁子真還不知道。

  其實,Melly這種把一切都寫在臉上的人倒並不怎麼可怕,可怕的是把一切埋藏在心裏的人。Larry深諳中國文化而又能夠對之運用自如。“我們中國人最講究的一個情字。他們搞不清楚,錢是投資,情也是一種投資。你知道文化事業像甚麼嗎?所有的這些高風險,高投資就像愛情。”Larry在生活中到處投資,隨意用情,見縫插針,無孔不入。他本來已經擁有情人小鳳了,可他又大肆進攻Melly,就是阿King已經從大陸回來,他也無所顧忌,繼續與她約會;不止於此,他對琪琪也心存覬覦,一有機會,就向她大量發射糖衣炮彈。他在任何一個女人面前都信誓旦旦,面不改色心不跳,絲毫不管這只是機械地重複。他對阿King打心眼裏瞧不起,利用他的無知與軟弱,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上。他讓阿King給未婚妻Melly施撐死政策,自己卻趁機勾引她,還讓阿King找替罪羊—導演小波去算賬。可以說,Larry是一個徹頭徹尾利用情感,玩弄情感,把情感作為工具來實現自己慾望的人。通過他,暴露出了中國人溫情脈脈背後真實的貨色。可惜,機關算得太聰明,反倒送了卿卿性命,最後,阿King終於識破了他,把他推入電梯,揚長而去。
  在追求女人,發泄情慾這方面,小波與Larry毫無二致,只是Larry多少有些掩飾,而小波更明目張膽。小波幾乎對任何一個到他跟前來的女人都不放過,特別是那些想要在他導演的戲中充當角色的女演員。小鳳若不是女助手,阿KingLarry等人的意外打擾,也早就被他潛規則了。甚麼現代,後現代;甚麼純情,煽情;甚麼答謝,酬報,都是迎合大眾的手段,而他的真實目標依舊是金錢女人。當然,因為追女人,他偶爾也會遇到一些麻煩,被阿King掌嘴,被Larry追殺。
  作家似乎是一個珍惜文化,追求理想的人。他悔其少作,認為那些東西都是在粉飾生活,誤導讀者,他決定要尋找真實,探索答案,於是他離群索居,苦思冥想,可是這樣做的結果是:差點讓自己從天橋上跳下去葬身車輪。後來,琪琪的出現讓他看到了亮光,而出租車司機的話令他恍然大悟:“如果我們不去規定出真理只有一個,怎麼會跑出這麼多假的呢?就是因為真假難分,才會有這麼多對人的猜忌,誤會,才會有這麼多不合理的期望,說不定他才是真正的孔子再世。”可這是真正的覺悟嗎?這是不變的真理嗎?這不過是在為他以及為所有人的命帶桃花貪生怕死尋找根據與理由而已。
  在劇中的男性中,小明算是比較正派的。他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也同情弱者,不願攀附,可他也有自私,也有軟弱,也頂不住時代潮流。他讓同事立人放那個落難的承包商一馬,可立人卻很快被老闆開除了,他也無能為力。為了讓自己的小日子過得紅火,他獨斷地讓琪琪離開Melly另謀高就。這對於已經四面受敵的Melly無異於釜底抽薪,最後一擊。他深夜陪小鳳聊天送小鳳回家,若不是忽然出現了小鳳的情人Larry,還不知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後來,他果然真的在琪琪出家未歸的情況下與前來找他的Melly發生了一夜激情。
  小鳳本來是一個弱女子,可她也是隨波逐流,濫用情感。首先所托非人,與陰險狡詐的Larry混在一起。失意之際,先與立人親密接觸,隨後又找小明談心,讓他去自己家,還說甚麼“我們這樣聊天,蠻感人的喔!”見到在門口等候的Larry,又立馬把小明推上出租車。後來,她又與導演小波躺到了一張床上。
  劇中唯一的亮光是琪琪了。她美麗,文雅,端莊,無論何時,她都是以燦爛的微笑迎人,所以大家都覺得她好,Larry甚至稱她是非常成功的文化產品,中國人的理想生活。可是,她也有被人誤解懷疑的煩惱。她去安慰那個被解雇的設計師,那人卻這樣回她:“你不能在現在這個社會上談感情這件越來越危險的事情。感情是廉價的藉口,裝得比真的還像。”就是Melly的姐姐也對Melly這樣評價她:“每天擠出一對迷人的酒窩,人見人愛,這種人最危險。”在大家都不相信自己的情況下,她也會軟弱,也會犯錯。從家裏負氣出走,她走投無路,就找到作家那裏去了,向他傾訴:“沒有人了解我,沒有人肯抱我。”差點也釀成大錯。
  為甚麼男人都是這樣慾火攻心,而女人又都是這樣飢不擇食呢?其實這都是獨立惹的禍。中國傳統社會是人緣社會,人情社會,在這個社會裏,大家都彼此幫助,互相包容,憂樂與共,和諧同處。現代社會則崇尚獨立,即撕破溫情面紗,直奔慾望主題。不過,這一切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面臨孤單與孤獨。阿King說自己好寂寞,Melly的姐姐說自己也一樣。小明在與Melly的一夜狂歡之後,發出了同樣的感慨:“我們哪一個人不是這麼的孤單!這麼的可憐!”這比Melly的渴望天長地久真實多了,深刻多了。這就是劇中所有人的困境。一切的算計,努力,眼淚,歡笑都是在製造孤單,同時又是在逃避孤單。
  不是說生活在中國傳統社會中的人就不孤單,而是說他們還多少相信那虛假的安慰,但現代人已經看穿了那安慰的虛偽,所以,他們要不帶安慰地獨立前行。但他們不知道:人註定不能獨立,註定要有所依賴。完全的獨立是走向虛無,真實的依賴才是面對希望。當然,如果我們依賴的僅僅是人,那麼,就註定免不了失望與絕望,不管是在過去還是現在,因為另一個人與我一樣同樣需要依賴。現代人尋求獨立,可大部分都沒有了解獨立的真義,劇中人就是如此。說穿了,現代人的所謂獨立實際上是立獨,就像他們的所謂是自由是由自一樣。立獨是甚麼呢?立獨就是樹自己的目標,揚自己的旗幟,耍自己的手段,走自己的道路,就是自我中心。美國當代神學家巴刻說:

自我中心是指在墮落的人性的中心,有撒但的形像。自我中心的人不願意看自己是為討神喜悅而生存;相反,他認為自己是萬物的中心。自我中心生命的法則和動力,是不斷追求某些形式的個人享樂。這種突出自己,自我崇拜的綜合症,其內蘊的格言是‘願我的旨意成就’。

  真正的獨立是向人獨立,向神依賴。向人獨立意味着人人平等,互不依賴,不過,獨立不是孤立,不是離群索居,與世隔絕,獨立是自覺地承擔自己的責任,享受自己的權利。向神依賴是指人認識到自己是被神所造,為神所佑,向神而生: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祂的形像造男造女。(創世記1:27)
耶和華說:“這一切都是我手所造的,所以就都有了。但我所看顧的,就是虛心痛悔,因我話而戰兢的人。”(以賽亞書66:2)
我們若果癲狂,是為神;若果謹守,是為你們。原來基督的愛激勵我們…(哥林多後書5:13-14)

  很有意思的是:影片的英文片名叫A Confucian Confusion儒者的困惑),而片中的作家也寫了一本同名的書。關於這本書,作家向琪琪這樣解釋:

儒者的困惑講的是孔子再世的故事。孔子回到這個他自己發明的儒教世界裏,然後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受所有人歡迎的人,大家都很羨慕他四處逢源,都來向他請教,後來他才發現,原來所有人都認為他這套待人處事的辦法是裝出來的,沒有人相信它是真的,他沒有辦法辯解,因為不管他怎麼辯,人們都會認為他是在自圓其說,有些人嫉妒他,造他的謠,搞得他身敗名裂。後來他遇到一個算命的,說他命犯桃花,貪生怕死。命犯桃花?怪不得他受人歡迎嘛。其實最悲哀的是他死都不敢死,死人有甚麼用?死人還不是轉世來到這個世界上,這種痛苦,這種命運,永遠這樣重複下去。

  導演把這個作家當作了孔子再世,或者說現代儒家,用他的命運遭際來說明儒家學說在今天已經窮途末路,無人信奉。當然,這個比喻可能是極不恰當的。真正的孔子不可能像這個作家一樣萎靡頹唐,陰暗自私,可是,儒家真的不能解決人們所面臨的現實問題,就是孔子真的重來也無能為力。其實,孔子在他自己所處的時代也是顛沛流離,無人賞識,惶惶然如喪家之犬,更何況在今天這個不僅是禮崩樂壞而且是無法無天的時代呢?影片的英文名非常值得玩味,A Confucian Confusion。儒者Confucian與困惑Confusion只是兩個字母之差,這意味着儒者就是困惑者,困惑者就是儒者,儒者本來就困惑。既然如此,人們怎麼能夠從他們那裏得到生命的答案呢?最後,作家—現代儒者以為自己恍然大悟了:“我寫作的浪漫時代,早就死了,我的悲劇時代也到此為止!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其實他是迷得更深了,倒是孔子在世時說了一句誠實話:“朝尋道夕死可矣。”這表明了他是一個尋道之人,而非得道之人,他本身更非道。
  影片末尾,導演還是給了陰鬱的生活一絲亮光,小明與琪琪經過錯誤與失落之後終於重歸於好。那麼,他們是依據甚麼理念來度過難關並敢於繼續走下去呢?這就是琪琪所說的相信自己。當小明說她現在這樣子,也許會有更多人懷疑,嫉妒時,她回答說:“只要我不去懷疑別人,就是別人誤會了我,至少我還有自己可以相信。”可是,真的能夠相信自己嗎?自己能夠成為最後的保障嗎?其實,是不能夠的。琪琪也有過“我連我自己都不了解”的時候,誰有能夠保證她不再出現這樣的狀況呢?我們每個人不都一樣嗎?還有,琪琪真的能夠承受像二姨媽所說的“被冤枉,是我們中國人會做人要付出的代價”的現實嗎?導演的答案還是回到了獨立的老路,不過是採取了另一種形式。
  那麼,真正的出路在哪裏呢?就在於耶穌基督,耶穌基督與孔子的尋道不同,也與琪琪的自信有別,祂敢於向世人這樣宣稱:“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裏去。”(約翰福音14:6)因此,只有在耶穌基督裏,我們才不再孤單,也不再困惑,我們才有生活的方向與目標,才有生命的動力與熱情;才會不怕遭冤枉,也不懼受痛苦。
  在影片中,也出現了耶穌基督對世人的呼喚,當小明和同事立人下班回家時,有人在街頭給他們和周圍的人發福音單張,並且告訴他們:“神愛世人。”可是,這些呼喚與單張都被他們忽略掉了,也被導演忽略掉了,更被觀眾忽略掉了,他們甚至把它當作了另一種形式的廣告。
  其實,在人們追名逐利慾望沸騰紅塵滾滾之外,在他們願意停下匆忙的腳步靜下來傾聽的時候,耶穌基督的呼喚就會響起,救贖之門就會向之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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