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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驗的藝術—談莫札特的音樂

陳韻琳

 


莫札特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1756-1791

輕快愉悅的音樂風格

  我一直對藝術家與宗教之間的關係很有興趣。有些人認為宗教是桎梏藝術的最大元凶,有人認為沒有宗教就沒有辦法呈現出藝術最超越的心靈,有人則宣稱藝術可以取代宗教,並達到宗教的功能…。
  於是我決定研究“宗教音樂”。我的想法是,不管宗教與心靈的關係究竟為何,宗教音樂絕對呈現得出最真實的心靈狀態。
  在研究宗教音樂的過程中,我對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1756-1791)尤其好奇,因為他在薩爾茲堡(Salzburg)這個宗教重鎮成長的歲月中,一直為其生計:教堂管風琴職位譜寫為宗教儀式而有的宗教音樂,而薩爾茲堡主教對莫札特這個藝術家又非常的不尊重,把莫札特的才華棄若敝屣,不斷限制他的創作,甚至規定莫札特的宗教音樂只能寫小彌撒曲,把莫札特自由的心靈視若宗教中的雜質。
  這期間,莫札特為想離職,主教竟然以辭去莫札特父親(Leopold Mozart, 1719-1787)之職務使其生活陷入困境來要脅莫札特。莫札特為了想離開薩爾茲堡受限的創作氣氛,與不被器重的藝術生命,也曾在母親陪同下,周遊當年以神童之名走訪過的諸如慕尼黑,奧斯堡,曼漢,巴黎,倫敦,海牙,巴黎,里昂,瑞士等大城,想另尋創作生涯的開始,結果非但沒有成功,母親反倒因旅途勞累而病故。莫札特並不想耗費時間教授音樂課以餬口,只好再返回薩爾茲堡,忍辱繼續作管風琴師,最終還是以跟主教徹底決裂收場。
  對薩爾茲堡的宗教氣氛,莫札特曾寫信給朋友說:“作人還是不要太‘虔誠’比較好!”
  所以莫札特的生命,其實一直周旋在創作渴望與維持家計的現實中,周旋在跋扈主教的宗教壓力與自由的藝術生命之間掙扎不已。

和諧中隱藏的突兀

  莫札特的音樂總體而言非常輕快愉悅,這簡直跟他的生命史格格不入。研究音樂史的人都知道莫札特的音樂生命非常早熟,他才三四歲就已充分顯出其音樂的才華,七歲就以神童之名周遊歐洲演奏鋼琴,這時的莫札特深被王公貴族們寵愛,其音樂中的歡快愉悅自然是很能被理解的。這種歡快性質,也深深影響着莫札特的宗教音樂。他最早的宗教音樂KyrieKV33)創作時年僅十歲,Kyrie的內涵是“求主垂憐我的生命”,其實應當是深沈的信仰告白,但這絕非被人視為稀罕天才的小小莫札特所能理解的。
  但很奇怪的,莫札特到了成人,已不再因神童受人寶愛,開始在薩爾茲堡跟主教折衝鬱鬱不得志以後,其音樂竟然還是有着愉悅歡快的特點。正是因着這種音樂風格,音樂詮釋家開始注意在莫札特音樂中潛藏的,突然出現突然消失的小調,不諧和音與半音階,他們都發現這些音符在訴說着歡快之外的另一些東西,而莫札特每每在彷彿不經意間陳述出這些情緒後,便立即以歡快,以和諧再度壓過。而這樣的音樂風格出現最明顯的,就是在母親去世,莫札特又必須比以前更卑屈的返回薩爾茲堡作管風琴師以後。
  譬如莫札特的E大調小提琴協奏曲(KV364),此曲作於1779,此時母親已過世,莫札特回到薩爾茲堡,跟主教仍舊不合(一年後終於徹底決裂),此曲就在一向歡愉輕快的風格中,間雜有半音階的快速迴旋上升音符,給人很焦慮不安的,彷彿想離開逃跑的感覺,此外還數度出現小提琴與大提琴沈重的往返對應,好像是在不安的質問着甚麼。但是這種音符的出現,都是突兀的過度,不知何來何去的在和諧聲中突然出現突然消失。
  雖然這種焦慮感,嚴厲的大主教是不可能准許莫札特將其放入宗教音樂的。但若仔細聆聽同期的宗教音樂C大調莊嚴彌撒(KV337),就在其Kyrie中,便有着間雜半音階的上升,與突然出現嘎然而止的不諧和合音,尤其是因着其合音突然收入休止符,給人“提出問題沒有答案”的不確定感十分的明顯。這種宗教音樂的表達,已經是十分露骨了。
  不管莫札特最終是如何的以歡快否定憂鬱與焦慮,其音樂呈現出來的真實心靈,卻還是可以被聆聽音樂者感覺出來:莫札特渴望自由渴望離開,對當時的生命處境並不滿意。
  莫札特於1781年終於跟大主教決裂,據說,是大主教踢着他的屁股,當眾很難堪的把他趕出去的。莫札特在信中告訴父親,“主教說為他服務的人中,沒有像我這樣壞的,又說其他我都不想重複的難聽的話,還說我沒教養…。請你不要灰心,離開大主教我想我就開始會較好運了。”從此,莫札特開始他更艱困的,收入極不穩定的人生。

靈魂深處的信仰告白

  莫札特離開薩爾茲堡後,於1783年創作了他最著名的“C小調彌撒”(KV427),這曲彌撒因為沒有教堂儀式肯用,終於沒有完成,但光就其完成部分,便有人將之與巴哈“B小調彌撒”,貝多芬“莊嚴彌撒”並列世界最偉大的三大彌撒曲。這首彌撒曲的Kyrie,先以樂器出現沈重的主題動機後,樂器與人聲呈現二種不同的主題賦格,人聲也分四部賦格。人聲一開始就是急遽升高再急遽下降,給人十分戲劇性的激動感,而器樂主題重頭到尾循環反覆進行式,彷彿在陳述一個明知結局卻無法停止的抉擇,更襯托出人聲四部賦格“主我求你垂憐”的哀鳴。中間“基督請你憐憫我”歌詞部分,是獨唱清柔祈禱風,與合唱清柔祈禱風時而對話,時而互相附合。等祈禱風結束,就又回到器樂與人聲二部賦格。
  C小調彌撒的情感,已絕對不是歡快性質,也與他十歲那年創作的Kyrie相距何其之遙!但到了“信經”曲,三次輪迴的快版,把對上帝的信心表達得又是何其明確!因此這首彌撒曲很顯然已完全不是敷衍着主教的要求,而是個人的真實信仰告白了。他要說的不是偽善的宗教,而是能真真實實安慰他短暫又痛苦的塵世生命的信仰。這種告白,絕對不是要求規格與形式的薩爾茲堡所能接受。

寧靜祥和的微笑

  莫札特生命中最後的貧病交加的五年,曲風再度改變,從偶而出現突然結束的焦慮不安中掙脫,回到平靜無波甚至有些逍遙感的曲風。譬如他去世那一年的第二十七號鋼琴協奏曲(KV595),其流暢的音符,因偶而的轉小調,就絕對不再僅只是歡愉感的,但其返回大調,或優美不陷溺進情感的慢版,仍讓人分享到他的平靜無波。這絕對遠遠超過他早期的“歡愉”境界,是苦難中的安息了。
  莫札特去世的那年彷彿是想把未竟之志全數完成一般,在病痛中還是維持大量的創作。其中有一首大概是為領聖餐儀式而作的宗教音樂“Ave verum corpus”(KV618),簡直是無法想像的超然平靜,四部和聲緩慢優美而無波瀾的述說基督之愛,根本無法想像創作當時莫札特正在生命垂危之際奮鬥。
  莫札特在他死前兩年,曾經跟來比錫托馬斯合唱隊隊長談了一席話,他後來寫信給父親時提及此事。他跟隊長說:“我覺得你完全感受不到‘上帝的羔羊基督,你洗卻世上的罪,請賜予我們和平’這句話的意思…。我從童蒙時代(註:莫札特的父親在耶穌會受了整整十二年的教育,並得哲學博士學位,他非常重視莫札特的宗教教育。)就進了宗教的神秘聖殿,滿腔熱情期待彌撒開始,卻不知到底要得到甚麼…,如今經過庸祿的生活,這一切又重新浮現,並深深感動着我的心靈,我樂於為這些聽過千百次的話,譜成音樂…。”
  莫札特當年與主教之不合,顯然與主教的成見有關—好動,滑稽可笑,動不動講黃色笑話的音樂家,怎麼可能在理論在實踐上都明白信仰真理?
  但莫札特這從來與政治無緣無關,從不知道他將在生命末期經驗法國大革命的人,卻寫出嘲弄達官貴人,幫助一切平民的“費加羅婚禮”(The Marriage of Figaro),以至於貴族紛紛疏遠他,加深他的貧困。當主教斥責他沒有教養,是個壞蛋,他卻於生命的後面十年,加入有平等思想扶弱濟貧的“共濟會”…,這一切都表明莫札特不是沒有信仰,而是無法把他自己的信仰跟形式化教條僵化的宗教氣氛,與只在上流社會閒談的宗教氣氛連結。這正是他在薩爾茲堡受困,而後貧病交加的主因。
  莫札特在母親為他勞累旅途中病故後,雖然其創作有一段時間明顯出現一反輕快風格的哀傷,但他還是寫信給父親說:“我順服上帝的意志。”當父親病危,他貧困交加的人生中再也沒有長者的撫慰,莫札特跟父親說:“我永遠感激我的創造者,並由衷祝福我周圍的人都可以有像我一樣的幸福感。”最後,當他思索死亡時,寫信給父親道:“既然死是我們生命的真正終極目的,它對我而言就不再是某種令人驚恐的東西,而是讓我感到安寧寬慰的東西。我感激上帝讓我有機會認識死,上帝讓我知道,死是達到真正的幸福的鎖鑰。”
  看過這些出自心靈的信仰表白,就不難明白,莫札特在創作中期離開薩爾茲堡前後,雖經歷生命中嚴重的挫折傷害與懷才不遇,卻仍走向創作中後期的平靜愉快。這種平靜愉快絕不是不解世事,因此即或是很容易傾向憂鬱的小調,還是充滿平靜感,最終面對死亡,竟能創作出KV618的天籟之曲了!
  宗教與藝術的關係,絕不是宗教扼殺藝術那般的一語化約—雖然形式化教條,的確使藝術窒息,莫札特也曾因此憤慨向朋友說:“作人還是不要太‘虔誠’比較好!”,但形式化與教條絕不是宗教的本意。
  我們在聆聽莫札特的音樂時,多少會體會到一種非出自自我的超然的情感,一種“不可言喻的奧秘”,因此有人說莫札特的音樂是“超驗的音樂”,但這終歸是因為莫札特自身先從自身的生命中掙脫,體會到一種超驗情感的向度。因此我們可以歸結:不是藝術可以取代宗教,而是宗教真實的體會與深度,賦予藝術一種非凡的內涵,因而走向超越的向度!

(作者陳韻琳為心靈小憩負責人。本文原載於心靈小憩,蒙作者允許同載於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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