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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奧斯威辛集中營解放七十周年回憶白色恐怖的黑獄魅影

殷穎

 

  2015年1月27日為波蘭惡名昭彰的奧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解放七十周年紀念日,七十年前,德國納粹黨衛軍在這恐怖集中營中至少殺害了96萬名猶太人,受難者還有7.4萬波蘭人,20萬名羅姆人(Romani),及15萬名蘇聯戰俘與其他民族的人。這所集中營的受難者,比其他任何集中營更多,且超越85萬名的波蘭東北部特雷布林卡(Treblinka)集中營。當蘇聯軍隊打開奧斯威辛集中營時,仍有8萬名在饑餓死亡邊緣掙扎的囚犯。在營中找到了數百件大人與兒童的衣服與5350公斤人髮。奧斯威辛博物館中收藏了超過10萬雙鞋子,無數眼鏡與義肢,12萬套餐具,3300個手提箱及350件有條紋的囚服等。


集中營受難者的眼鏡

  毒氣室並非奧斯威辛集中營最恐怖的暴行,因納粹還以這裏的猶太人與羅姆人進行醫學試驗;包括閹割,絕育和傳染病等試驗,有“死亡天使”(Angel of Death)之稱的納粹黨衛隊長門格勒(Josef Mengele, 1911-1979)就是這裏的醫生,他對在雙胞胎身上做試驗最感興趣。
  掌控集中營的頭子就是指揮官胡斯(Rudolf Hoess),他在審訊與自傳中坦承了各種罪行,於1974年被絞死在集中營的焚化爐前。
  曾獲奧斯卡金像獎影片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所記載的就是這所集中營的恐怖罪行。名導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棄彩色而以黑白片呈現,更能使劇情入木三分,並深刻突顯人類受難的黑暗紀錄。他在受訪時,攤開雙手回憶說:“我導此片時,兩手都沾滿了集中營中的骨灰。”記得我當年觀後,終日沉入痛苦中,甚至無法進食。
  我沒有機會去訪問奧斯威辛集中營,但卻去參觀過猶太人的另一悲慘紀錄,以色列著名的“亞法森”(Yad Vashem)猶太人殉難紀念館,也是人類受難最痛苦的記錄,許多人看了一半便逃出來嘔吐,那裏寫下的人類黑暗悲慘的故事,讓你每想起便會噁心與暈眩。
  2015年1月27日奧斯威辛集中營解放七十年紀念日當天,世界多國領袖包括法,德總統及歐洲各國王室等多人,及當年集中營約三百名倖存者,應邀出席此慘痛歷史紀念日。許多人都頭戴白巾與白領帶,象徵當年在集中營的囚犯制服。其中有一位八十六歲老婦人激動嘶啞地感嘆說:“我怎麼能忘記當時由焚化爐中飄出來的燒炙人肉的氣味?”此語道盡了時隔七十年的悲慟與辛酸!

  人類在不同膚色與裔種之間,甚至連同族卻不同省籍之間,也會有此種可怕的情結。
  何以猶太人會發生如此血腥的苦難?有人說,當初猶太人定意要將無罪的耶穌處死並釘十字架,彼拉多巡撫本想開脫無辜的耶穌,但周圍的猶太人都極力要將基督釘十字架。彼拉多只好無奈的判處耶穌十架酷刑,並當眾洗手說:“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當吧。”眾人都回答說:“他的血歸到我們,和我們的子孫身上。”(馬太福音27:24-25)後來六百萬猶太人被納粹屠殺,難道是他們由祖宗承襲下來的罪孽報應嗎?
  我閱讀報道,滿懷傷感之餘,也不禁回憶起了,我在青年時代所遭受的白色恐怖。這當然遠比不上納粹集中營的可怕,但蹲了二,三年黑獄與火燒島的政治思想犯之痛,也在我生命中鐫刻下苦難的印記。
  我於1949年底,突被三十九師政治部逮捕,無緣無故,事先一無所知,便被捕入虎口。當晚被關進馬公島的天后宮中一間偏殿裏,這裏是軍方一個臨時囚禁政治思想犯的囚房。天后宮正殿及偏殿分成七間臨時囚室,我關進的是第4號房。我關進時已有另外四名囚犯,有軍人,中學教師等思想犯。五人擠在一小間偏殿中,這間房背後有一扇後門。每當夜深,後門被打開時,門軸摩擦之裂入心魄的吱吱聲響起,便知今夜又有獄友被提到刑訊室中去受難了。我在未被逮捕前,原住在師部大樓辦公室中,不遠處便為可怕的地下刑訊室,每當午夜夢迴之際,便能清楚聽到受刑訊者的慘叫聲,而無法入眠。關進臨時拘留室天后宮4號之後,夜半的提刑者被拉到刑訊室前,必須經過後門,門軸的吱吱聲,近在咫尺,更覺得陰森恐怖。當時政治部審訊者由一名秘書陳福生主任及王子畛幹事擔任,另有兩位趙姓參謀陪審。刑訊之前,都已為受訊者編定了罪名,及虛擬的中共“南下工作團”匪諜職位,受訊者如不按他們預定的情節認罪,便會受到諸多酷刑;如將雙手縛在兩架手搖電話機上,使受刑者赤足踏在潑了水的土地上,再將電話機猛搖,電流便會讓受刑者全身痛苦抽搐,手足都會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他們稱之為“跳舞”。刑訊期間,將受刑者雙手腕以細麻繩吊起,腳尖微點在一塊豎立起的磚頭上,一不小心,磚頭倒下,人便懸空。如此可以吊上兩,三個月之久,繩索深陷肉內,久了便會腐壞生蛆。後來有人向我出示他的雙腕,可以看到手腕上好像纏了兩條赤練毒蛇。另一種刑法為在地上撒上碎玻璃與碎貝殼,讓受刑者露膝跪在上面,碎玻璃便會深陷膝肉中,讓受刑者發出痛苦尖叫,這種刑具幾乎無人能熬過,多半都在數分鐘後,便會按審訊者擬好的犯罪口供上簽字畫押。最普遍的刑訊方式,為疲勞審訊,受訊者不准睡眠,眼前裝一支數百度強力燈泡。審訊者連續更換,受訊者要長達數晝夜不准入眠,最後都會在昏昏沉沉中簽下罪狀。返回囚犯室中時,倒頭睡在地上,兩三個晝夜都爬不起來。當時我僅被控以“思想前進”罪名,並未被編入三十九師軍方擬好的匪諜名單內,僥倖逃過刑訊。但耳目所聞所見慘狀,畢生難忘。特別是夜半吱吱的門軸聲,驚心動魄,獲釋後許多年,仍長時間在夜半驚醒,嚇出一身冷汗。
  某日晚間,囚徒們正準備就寢,掛在門口上方的一盞小煤油燈,不知何故,突然跌落,還燒到了一些地上鋪的稻草。值班衛兵來處理以後,大家再準備就寢,一位資深獄友便說,今夜大家最好不要睡,因根據以往種種經驗,牢房中如有燈火落地,當晚獄中必會出大事。大家聽他講得很嚴肅,也都了無睡意。約到夜半時分,其言果驗。一名守衛進來宣布:“某某將行李收拾起來,立時跟我出來。”大家聽了一驚,相顧失色。這位獄友剛剛捲起行李走出,不久,又宣布另一人要帶行李出去。這樣大家便知某獄友之言應驗,今晚將有大事發生。接着一個一個都被點點捲起行李,跟衛士出去。到了外面,才看到一個個囚徒都排排在寒夜中坐在地上,等待處置。所有囚房中關押的人犯,都集中在院落中。有一名獄卒手持一些黑布條,將每個囚徒的眼睛都綁上,大家都心中說這下完了!多半是要帶到海邊去填海,了卻殘生。有幾個人還嚇得哭起來,被衛兵喝止,罵了一聲:“沒出息!”後來開來了一輛卡車,大家都扛着行李魚貫上車,坐定後卡車在惡夜中馳走。車行約半個小時,停在一處山前,命令大家下車,接着收起了綁在眼上的布條,被引到一個山洞前,眾囚徒全進入一間山洞。後來才知是日本人藏軍火避轟炸的山洞,但長久不使用,洞內壁上陰濕,還有水滴下。地上鋪了一些稻草,算是囚房,一個洞內裝進了五十幾個囚徒,出口的壁上,掛一盞小煤油燈,像是鬼火。用手一摸稻草濕漉漉的,好像打了露水。大家排排站,喝令放下行李,洞的盡頭有一個木桶,是大小便的地方。在這個陰暗霉濕的山洞中,一關便是兩,三個多月,雖未填海,卻關進黑獄中了。在兩,三個多月的囚禁中,人人都變得狀如鬼魅,如被外面的人看到,會嚇得跌倒,以為真是見到了鬼。
  黑獄中囚徒可以大聲講話,甚至呼叫,沒人會聽到。站在洞口守衛的警衛兵,輕易不會進洞。每天傍晚獄卒會提來半筐冷飯與半桶冷水,五十幾個人大家都搶着去抓一把,擠不進去的人便抓不到。我一向不與人爭,故幾天吃不到一口飯。有獄友勸說,你必須要去搶,否則便沒命了。管黑獄的人,有時還會忘記送來冷飯,所以不一定能天天抓到一口冷飯。每週只有一次放封,只限十分鐘。大家可以走到一處半圓形的小天井中透透氣,舉頭可以看到頂上一小塊美麗的藍天,在插了玻璃屑的石牆外,一條樹枝伸進了幾片綠葉。我第一次發現藍天之美,日光的可愛,與那幾片綠葉的奇蹟。那些都象徵着自由,但只能看十分鐘,便要飭回。每人自己無法看到自己,但卻能看到對方的臉,都像一個猙獰恐怖的鬼怪,如走到街上,行人看了一定會嚇得拔腿奔逃,不想自己可能淪為可怕的鬼魅。
  後來又送來一個年紀很輕的小夥子,據說是由青年軍中逮捕的,此人經長期酷刑與關押,備受虐待,瘦弱得蹲下去便折成三疊,根本是一具能爬動的屍體,他自己講,他原本體能很棒,像一個運動員,但關押數年後,已完全變形,此人關入幾天便倒斃。看守將他拖出去掩埋,留下一件發出惡臭的軍服,上面爬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蝨子。看守兵以刺刀挑起用火點着,衣服內的蝨子燒得發出劈啪劈啪的響聲,像放爆竹一樣,讓人觸目驚心。


作者著苦絕的猶太文化
  其實獄友們身上全身也都長滿蝨子,且滿身疥瘡,體無完膚。關押兩,三個月之後,被裝上了一艘貨輪運到高雄,再換乘火車運到台北,關入惡名四播的台北市青島東路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轉入了人生中的另一苦境。兩個月後再被送入綠島的思想犯集中營。詳情連載於數年前台北聯合報副刊。後收入拙著,由道聲出版社出版的苦絕的猶太文化書中“囚籠裏的悲歌”。此處便不贅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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