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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筆疾書話恩典

─殷穎牧師在世的最後五日─

顧安娜

 

  殷穎牧師十七歲在魯西萊蕪戰役中右膝中彈,幸運地保住了一條小命。他二十歲時在台灣因“白色恐怖”被囚兩年多;不幸卻因營養不良導致視網膜神經受損,終生要用不同倍數的放大鏡讀經,看報,查字典。
  1998年,在恩主引領下,我在“中國基督教文字事工會”擔任義工,2005年成為協助殷牧師文字事工的同工,推廣福音書籍。牧師對“文字”認真的態度,讓我獲益良多,因他字斟句酌要求極高。每篇文稿先交台灣同工將手稿打好字,然後由我幫忙修訂,每篇要經過十多次修改,直到牧師滿意才投稿到適合的報刊,如基督教論壇報國度復興報宇宙光聯合報真理報翼報世界日報世界周刊…有時他突然想到文中某一用詞或用字需要修改,便要我立即通知投稿單位將“前稿作廢”。他對文稿精益求精,不厭其改的慎重,最讓我佩服。
  自十多年前起牧師把血壓高不當一回事,便曾多次小中風跌倒。當體力稍好轉,他又奮筆疾書,要把父神的恩典寫下來與讀者分享。每次醫生看他腦部CTMRI檢查結果,發現有多處黑斑,照情理他應癱瘓在床,但他竟能靠雙杖緩慢步行。隨着時日,他的雙耳只有30%的聽力,即使配戴助聽器也作用不大,他便說:“這樣也很好,不受外界干擾可以專心寫作”。
  雙膝嚴重退化,2013年右膝手術後他仍常疼痛,因而拒絕醫治左膝。腰痛,肩膀痛,他很少抱怨,反而說:“這是恩典;不痛並非好事,至少目前還有知覺。”牧師天天禱告,歌頌讚美數算主恩,且堅持每日撰寫神學文稿。他常說:“‘我寫故我在’。活着,就要寫,不然我就不用活下去,活着目的就是要把主給我的vision寫出來。”
  自2012年出版了十五萬字的歲月沉香後,殷牧師要求自己天天還要寫寫寫,並計劃每年出版一本新書。每年八月底截稿前,傳交“道聲出版社”,由文編,美編同工協助,以確保十二月能出版。牧師孜孜不倦,在過去六年內,已成功出版了六本書。今年年初他要我幫忙整理統計尚未收編在書中稿件,加上新近文稿累計到七萬字,就開始向“道聲出版社”預約,並要求十二月前出版。可惜排不上時間,要推延到明年六月,因此牧師終日悶悶不樂,感慨歎氣:“今年的書出不來了!唉,看不到了!!”
  今年四月,有一天牧師不慎從後院樓梯翻滾墜下,蒙主保守,只是手腳外傷。牧師就說這是主給他的提示:“時間到了。”自此他更加勤奮寫作,並把第二十七本書命名為奇異恩典
  八月中他突然頭部,頸部,雙肩到整個背部劇痛難忍,趕去醫院急診,發現又多了心臟疾病住院三日。出院後他不但不遵醫囑好好休息,反而夜以繼日寫作,校對和修訂。勸他要好好養病,他只說:“來不及了,沒有時間了!吃飯不重要,看病不重要,只有文字工作才最重要!”
  九月十五日牧師又說不用吃飯了,要把時間省下來趕修最後一篇文稿,我只好配合他。下午三點將“百年瑞華膠州夢,福音傳承恩典重”約九千字的文稿修訂好,然後叮囑我修改,校對時,要確定人名和時間不能出錯。接着他再將十萬字奇異恩典的目錄順序排定。晚餐時已沒有胃口,他只喝杯牛奶並說感覺胸悶,喘不過氣來。建議他去醫院,牧師說:“現在是禮拜六晚上了,明天再說吧!提早睡覺就好了!”可是躺下不久,牧師不停咳嗽,且痰中帶血。早上要他去看急診,他又說:“今天是禮拜天,明天看家庭醫生就好。”勸他一定要去,不可以再耽擱一天了。後來牧師兒子殷白立即開車趕去St. Mary Hospital急診室,到中午安排入病房。牧師看病房有十字架很是高興,就立即禱告:“求主保守,早點出院,今年奇異恩典的書名題字尚未寫好。”因咳嗽不停,病情急轉直下,他也看到痰中帶血,心跳150,血壓200,體溫38.6℃。次日早晨他跟我說:“我不行了,看來生命要在這裏結束了。”
  入院第三天下午牧師轉入ICU病房,要靠插氧氣管幫助呼吸。牧師環顧四周尋找十字架,因加護病房沒掛十字架,他就要求護士找一個十字架給他。牧師以為得了肺癌,醫生說不是肺癌是肺炎。牧師就說:“如果這樣結束生命也很好,這是主的恩典。不要為我的病浪費資源,讓給有需要的人,我已經不需要了。”
  因注射大量抗生素後,痰血止住了,但仍在發燒,呼吸愈加急促,要再增加一個嘴巴氧氣罩。他問今天是幾號?禮拜幾?並說這兩天他一定會finish,就請我晚上再留下來陪他兼做傳譯。
  入院第四天,牧師肺炎加劇,醫生改用臉部氧氣罩,這樣就影響他說話。牧師不斷禱告說:“求主讓我走吧!醫護人員再用各種藥物沒有用了。我很好,可以回天家了。”囑咐兒女家中諸事,並叮嚀他們要常親近主,不要忘記自己從小受洗出自基督教家庭。他最不安心的是今年不能在十二月出版奇異恩典。兒女在旁安慰他,牧師仍喋喋不休地說:“這是神的工作,不能不做,今年一定要出版。”因牧師說話實在太多,影響呼吸,護士便不許家屬再陪在他身邊。牧師說現在不讓他說,以後就沒有機會說了。
  第五天早晨我帶給他每天閱讀的聖經和掛在胸前的十字架。牧師看了很高興,豎起大拇指並撫摸十字架不斷說:Cross。護士在旁問我他要甚麼,我說要Cross,護士立即尋來一個掛胸前的手指大的綠色塑料十字架,他點頭示意掛起來,護士將十字架掛在輸液架上,問他看見了嗎?他搖搖頭。因他視力很差,看不見。護士又找來一個手掌大的棕色玻璃十字架掛上,他看見了,想要伸手摸那十字架,醫生示意護士將病床升高,可以讓他碰到十字架。牧師左手撫摸十字架,右手想揭開氧氣罩親吻十字架。護士看到後說:“不可以動,要親吻十字架,時間不可太長。”他連連點頭。當護士揭開氧氣罩讓他親吻十字架時,病床旁的監視器立刻鳴叫,所以護士一定要他躺下。因呼吸困難,牧師十分難受,想要除去氧氣罩,不斷大聲喊叫:“You do not need to restrict me in the bed, I have to get up , run to see Jesus.”


(按圖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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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護士只能讓他用寫代替說話,他就在紙上簽名(Patient Joseph Ying Yin)。我在牧師耳旁說如果傳譯對了您就點頭示意。牧師面帶微笑頻頻點頭。他又再問今天的時間,告訴他後就寫下來:“九月二十號,上午九時半”。他雙臂插着注射針管,雙腿裹着血液循環套,胸前放着一個心臟掃描測量儀,已第五天在床上動彈不得,毫無自由。聯想到潘霍華的獄中書簡,他就寫“我要寫一本天主教的獄中書符一同榮主的名,他因囚犯甚台灣的白色恐怖…”稍後他雙臂做出飛行的架式說:“我看見天使在飛”。然後我勸他不要說寫下來吧。他寫了:I pray耶穌,climb the mountain, take me to Lord)。我問climb the mountain是一首歌嗎?他點頭。便在他的iPad上找到Climb Every Mountain放他耳邊播放,他興奮極了,雙手又豎起大拇指,並隨着節拍雙手擺動,隨着歌聲齊唱。護士在旁看呆了:“跟他說話都沒有反應,但聽歌卻十分投入!”他興奮的樣子令人動容。
  那天下午二時許,當殷牧師得知“史丹福大學胡佛檔案館”將以其名義成立一個專檔,將他捐贈的手札與書信往來集中保存,並在整理之後開放供學術界參考使用的消息後,執意要親自簽署同意書,願將那些珍貴文件全數捐贈。
  牧師的兒女看到父親的呼吸愈來愈困難,便與醫生商議,讓父親減少痛苦,順其自然吧。下午五點護士除去了氧氣罩,牧師就處在昏迷狀態,隨後呼吸與心跳漸漸慢下來,到晚上十時二十九分,忠心事主的殷穎牧師工作完畢,在家人陪伴下,走完他在世八十九年的寄居路程。榮歸天家,安然見主。
  最後,St. Mary Hospital兩位修女前來為牧師更衣。當她們看到牧師安息在主懷中很安詳地睡了, 十分肯定地告訴牧師兒女殷白,殷藍:“He is a great man. He looks peaceful. He is in Heaven now。”

中國基督教文字事工會同工顧安娜 謹誌


殷穎牧師最後一日下午三時三十分
與將下班之護士擁抱告別


殷穎牧師遺體於十月一日下午舉行火化
骨灰於十月八日中午依照殷牧師生前心願撒入金門橋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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