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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木的深思

吟螢

 

  每當我看到一片樹林,或是一株樹木,我便不禁受到深深的感動;特別是那些年高德劭的神木,在經歷了千百年的風霜雨雪,天災人禍,看盡了朝代興替,世態炎涼之後,仍能卓然屹立,保持長青的生命,確是一種使人無法了解的神跡。
  所謂“十年樹木”,任何一棵樹由幼苗長成樹木,都非朝夕之功,都需要經過一番艱辛的淬煉與奮鬥,才能卓然成蔭。我對這些蒼勁的樹木,都表示一種敬意。

  我一走進樹林就會着迷,我愛那些參天的古木,長滿了一身綠雲,容納鳥兒在身上築巢,松鼠在身上做窩,動物在枝上攀附,甚至蟲蟻在身上討生活,還為百鳥提供了演奏的場所。樹木多半都有一種兼容並蓄的好脾氣,特別是為人類提供了最佳的服務;它不但能有效地調節水分與空氣,它的花,葉,果實都直接作人們的供養,它的樹幹還能為人類提供最佳的建材,最好的能源與各種製造用途,可以說樹木對人類的恩惠,是無可比擬的。
  曾經有人寫過一個小故事,提到一株大樹對一個孩子的關愛。故事說從前有一株樹,她愛上了一個孩子,孩子每天到樹前來玩耍,以樹葉編成王冠,並且爬到樹上去盪秋千,吃蘋果,在樹下的蔭涼裏睡覺,捉迷藏;孩子也愛上了樹,大樹感到很快樂。但孩子漸長,有了別的玩伴,大樹開始寂寞。一天孩子來到樹旁,大樹問他為何不再來玩,孩子說長大了對爬樹已無興趣,現在需要錢用。大樹慨然說你可以將我的蘋果拿去賣了換錢用,大樹覺得能為孩子提供金錢,十分高興。又過了很久,孩子再來到樹旁,告以欲成立家室,需要一棟房子。大樹說將我的樹枝全部砍去,便可以建屋。又過了許久,孩子再來到樹旁,表示要一隻船出去旅行。大樹教孩子將她的樹幹鋸下來造成獨木舟。大樹能滿足孩子的各種需要,覺得十分快樂。但最後孩子再回到樹旁,現在大樹只剩下一個樹樁,很抱歉地對孩子說,她已不能再提供甚麼了。孩子說我現在已經老了,甚麼也不再需要了,現在只打算坐下來休息一會。大樹欣然說那好極了,我僅餘的樹樁剛剛可以讓你坐下來休息。於是孩子坐在木樁子上休息,大樹仍然感到十分快樂。這則有愛有淚,又具有哲學意味的小故事,說明了樹對人們的愛心與貢獻,值得深思。
  山,必須有樹,才像是山,否則,童山濯濯,是很可怕的景象,水,必須有樹,才像是水,如果湖畔水涯一棵樹都沒有,水也就失去了它應有的美。連今天工業社會的大城市,如果不在馬路旁邊種上幾株樹,來調劑鱗次櫛比的建築,人便透不過氣來。樹木對人的重要,是難以想像的。
  認識樹是一樁很難的事情。首先,它們的名字便不容易記憶,我雖然愛樹木,但對它們的學名記得不多,常常看了似曾相識,卻叫不出名字來,好像遇見老友忘了姓名那種尷尬。雖然大部分的樹木我都叫不出名字,但我知道它們是樹,這就夠了。愈來我愈覺得,樹與人有許多相同處;人有他的個性,樹也一樣。雖然一眼看過去是一片樹,但仔細看每一棵樹都不同,都有一張特殊的面孔,所謂同中有異,要有心人才能體會出來。
  花卉最多維持一個季節,有的由含苞到凋謝,不過幾天,甚至幾個小時,雖然很美,卻不易與人建立情感。但樹木卻不同,它與你長相左右,你家中如擁有一株樹,幾乎會變成你家中的一員,它與你朝夕相對,日久生情。因此每當我想到故鄉的種種,我家中的那幾棵樹,便立刻浮現眼前,好像故人一樣的令人難捨。故居後園中的桑樹與梧桐,前院中的丁香與石榴,都曾與我共渡童年,與我伴玩伴讀。我曾吃過無數桑椹與石榴,聽過雨打梧桐,曾經十幾度沐在丁香的濃郁裏。此情此誼,更使我終生難忘。甚至後園隔牆探過來的那幾枝使我驚艷的桃花,都曾數度染紅了我的離夢。
  我無法忘情在費城的兩年校園生活,我住的小樓四面都是樹木,其中多半是橡樹,楓樹與杉木,一推開窗樹香便溢進來,一出大門庭前便舖滿了厚厚的松針,踏上去鬆鬆軟軟的。秋深的時候,我的一面窗能豐收一季的絳紅。遇到秋雨,紅葉便剪貼在玻璃上,將秋色強迫推銷給你。此情此景,除了寫詩以外,你甚麼也別想做,但詩句卻怎樣寫也比不上窗上的紅葉。唉!那種淪肌浹髓的秋色不說也罷。在那之前,我生命中的秋天從來沒有那麼充實過。
  但後來我到了芬蘭,我才真正投身於森林王國,那些數不盡的湖泊,望不透的林木,才有資格讓你迷失。在那裏每一株樹木似乎都失去了它的個性,好像一粒沙在沙漠裏失去了它的存在一樣。出現在你眼睛裏的,是一大筆的黃,一大抹的綠,一大塊的紅,每一棵樹都失掉了它單獨的造型,你不必再費神去區別它們的種類與名字了。
  我“不幸”是秋天去的,更“不幸”那時剛剛在下雨。我之所謂“不幸”,其實也是當地芬蘭人的憾事,我的芬蘭朋友們都抱歉說我為甚麼不在夏天來,在夏天他們擁有一季真正的陽光。因為芬蘭人是很重視陽光的。其實我正慶幸我撞上了秋天,特別是撞上了一個着了黃色水彩的濕透了的秋天。我覺得人的一生如果未曾一度迷失在森林裏—特別是芬蘭秋天的森林裏,總是一種無可補償的損失。可惜我在芬蘭的時間很短,無法讓自己在秋色裏迷失得太久。但畢竟我曾一度淺啜了這一杯濃艷的秋色,品嘗過真正的秋的滋味。
  披着滿身濃碧的樹木是詩人,而脫盡了綠葉的樹木卻是哲學家。當你吟詠了一個長長的春夏之後,餘下的雨季會伴你深思。在深秋與冬日的早晨,當你踏進一片光禿禿的樹林時,看到它們冷然地嚴肅的表情,靜靜地站在那裏,無語地沉思,好像在思索一些永恆難懂的問題;當停在禿枝上的烏鴉嘎然一聲振翅飛去的時候,好像突然得到了答案;但馬上又靜下來,再度陷入更深的思維裏。
  有時候我覺得脫盡了葉子的樹木,比滿身濃綠更美。那種鐵也似的筆直的線條,比蘸上幾筆飽飽的色彩難描得多了,一筆也偷不得懶。沒有深刻的藝術涵養,是絕對畫不出一林無葉的樹木的。而面對着赤裸的樹林,才會使你悟出雕塑之美,才能使你學會過一個扎實的人生,才能使你有機會學習木納的藝術,過較深刻的嚴肅的生活。

本文選自作者散文集秋之悸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4.htm
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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