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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山更幽

吟螢

 

  每晨當我在白霧中步上附近的山崖時,第一聲聽見的總是啄木鳥的七言絕句:“篤篤篤篤篤篤篤”。有時它也會敲響一串晶瑩的小令。如一組圓脆的鋼琴音符,抑揚頓挫,平仄分明,鏗鏘有緻。如李白的豪放,似杜甫的沈鬱,若蕭邦的輕柔。像珠玉般丁丁然一粒粒地落在藍色的晨曦裏。

  啄木鳥是出色的敲擊樂者,也是山林中的引吟詩人。它隨意叨啄着長長的樹幹,向莽蒼蒼的大地傳播造化的詩心。偶爾,會聽到孟浩然的詩句:

岩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自來去。

有時它也會連敲六句,奏出一首淡淡的鄉愁,將我鬱悶在胸中的一闋“浣溪沙”用它的長喙啄在樹幹上:

簾卷西風獨蒼涼,蕭蕭桐葉敲紗窗。沉思故園立斜陽,古卷乍展墨味重。停筆凝思落丁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樹葉無聲地落在肩上,只輕輕地一觸便飄落地面。這種柔柔地輕拂,似乎在重複着大自然款款的深情。這一觸能使我體會出落葉的深意與宇宙落寂的心靈。早晨的山林是寧靜的,山與樹都浸在霧裏。靜得像混沌初開時的沉寂。但,偶爾由樹梢上飄下來的那一聲啾啾然的鳥鳴,才會讓你感受到大地的脈動。
  在泰山絕頂上看雲比看日出更使人心悸。那白茫茫的一片,無窮盡地伸展出去,軟軟地就鋪在你的腳下,使你有想踏上去的欲望。突然你會聽見嘎然的一聲,從你身旁的雲波中濺起,使你驀然驚覺自己在天地間的位置,讓你這被雲海蕩散的魂魄再收了回來。
  在無邊風月的涵碧中,啁啾的鳥語,似乎在吟哦着泰山上鐫刻的無數詩篇,我從未見過山石上鑿了這樣多的墨痕。剛剛在削壁上讀完了杜工部,轉過身來又在丘壑間不期而遇到黃山谷與蘇東坡。而婉轉的鳥啼卻能再喚回這些沉醉在山色中的詩魂。
  迷失在黃山的畫卷裏,眼看着走進了倪雲林的山水小品,舉步是疏筆淡墨的山林小徑與雲樹閒煙。但峰迴路轉,一失神卻掉到張大千的潑墨山水裏,髯翁一筆揮下,蒼碧夾着赭黃一瀉千尺。仰不可攀,俯不能着,讓你驚呆在這條長幅中。而那株奇松,不知被誰用焦墨點上了絕巔,它一點也不介意古今來多少驚嘆的目光,含英咀華,迎曦送月,逸然卓然地展現它的蒼勁與不群。任你翻遍了古今的畫稿,也找不出它楚楚的風致,而倏忽間一隻蒼禽,以遒勁的鐵翼緩緩地繞飛杉松數匝,然後啐然一聲長嘶,急墜而下,將你一顆心也拉到深澗的幽暝裏。

本文選自作者散文集秋之悸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4.htm
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100028北京市朝陽區西垻河南里17號樓,電話:(010)64668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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