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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軍記-美國女兵的自白之十七

適應

 

  軍隊是另一個世界。要在軍隊中生存,除了體能上要經常受訓練,心志上也要學習去適應軍隊內的文化。
  其中一個文化是粗言穢語。在軍官圈子中這並不是一個問題,因為他們是大學畢業生。他們的文化水準比較高,又是領導階層,不會經常用粗俗的言詞。可是,在我們這一班小卒的圈子中,卻截然不同。
  一般當兵的都是高中畢業生。(高中畢業就等於讀完香港的中七)“高中畢業生”似乎是一個很好聽的稱呼;給人一種感覺是受過教育,知書達禮的人。不過,在美國,除非你自動放棄,差不多任何人都可以在高中畢業。因為很多公立學校的畢業要求十分低。有些畢業生連普通的代數,三角幾何學等都不懂;文學,歷史,地理等知識的低劣就更不用說。(在這裏要說清一點:要高中畢業是易如反掌;可是,要讀大學,那麼你的學識必須要達到大學標準才會被考慮會否取錄。)
  結果,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不難遇上一些外語人。所謂外語,就是“粗口爛舌”的美稱。要明白他們在說甚麼,就得先明白他們的詞彙。幾個簡單的粗字,用在他們的對話上,竟可在同一句句子中,以動詞,名詞,副詞,助語詞,感嘆詞等不同形式出現。假若你嘗試從他們的對話中刪除這等粗劣詞語,你根本就不會知道他們的意思。難上加難的,就是對於有些士兵,若然你不用“粗口”,他們便把你看作懦弱;就算官階是比他們高,在他們眼中你也沒有權勢吩咐他們工作。
  我是一個不肯用粗口的人。不是不會用;而是刻意的不去用。(長期浸淫在這等環境下,說我不懂用粗言穢語,就如同說我不懂得使用步槍,不懂得軍中的禮儀。)起初,這確實給我帶來了不少麻煩。上司叫我帶領隊員辦事,隊中某些人因我不用他們的“外語”,認定我是懦怯的,好欺侮的人。於是不合作,處處給我留難。怎麼辦?跟他們大吵大鬧一番嗎?
  幸好當時有一位軍階比我高幾級,有經驗的朋友教導我應付的方法。這些方法雖然費時,但卻有效。後來我不肯用粗口的名聲傳開了,而朋友又多了,麻煩便少了很多。
  在軍中要懂得與只會聽懂粗言穢語的人相處。另一個要適應的就是面對死亡。這一課是在參軍年多後才知道要學。
  當時列根總統在任。美國與古巴的關係惡劣;戰事似乎有一觸即發之勢。基地上好幾位軍人朋友在幾個星期前已被派往一艘航空母艦作為期六個月的巡邏和集訓。當電視新聞報導美國政府正考慮會否派遣軍艦到古巴準備作戰之際,我那些朋友們的軍艦早已在古巴海域附近等隨時作出行動。
  那時基地及宿舍內的氣氛都頗為緊張。尤其是我們這一群毫無戰爭經歷的小卒,面對危機還是第一次。我一直掛慮着友人們的安危。每當想到也許再也見不到他們的時候,內心像是被石頭壓下來般,很難受。我對自己的死並不畏懼,但是每一次想到朋友的死去便惶惶不安。好像他們的離開會使我生命中多了一個洞似的。
   結果,戰事沒有發生;而我的幾位朋友也平安返回基地。誰不知沒多久,另外一些朋友又被派到另外一艘軍艦駐守;而戰爭的風聲又再一次吹到來。這一次並沒有上一回的擔憂,因為心裏開始接受“為國捐驅”是軍人生活的一部分。不是軍人喜愛死亡,追尋死亡,或提倡死亡。只是,面對死亡是為軍之道必須持有的心態。久而久之,感覺上認為軍人跟死神打交道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當這個心態默默地在心中生根時,我發現它的影響力伸展到生活的其他部分。最明顯的,還是在看電視的新聞報告。從前聽人家說哪裏有槍彈,哪裏有交通意外,哪裏有天災,導致多少人死亡;又或者某人因病魔纏繞而終告人世,心裏或多或少都會傷感。可是,現在我的第一個反應卻是“理所當然”,然後才加上一點惋惜。
  噢!我是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冷酷?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這令我想起那一個煮青蛙的故事:當你燒滾了一鍋水,然後把青蛙放進鍋內,牠必定以第一時間盡力跳出來。可是,當你先把青蛙放進一鍋清涼的水中,接着用慢火緩緩把水加熱。那麼,牠的身體只會慢慢地去適應水溫,而全不察覺到危機,直至牠被燙死了也不懂得從鍋中跳出來。
  原來一件起初不能接受的事,在周遭環境日夜的薰陶下,會漸漸變成理所當然。就如同居,墮胎,同性戀等事,在五十年前是被社會看為恥辱;沒有人敢公認他參與其中一項。如今不能認同這等歪徑的人反被視為過分保守,古板;甚至被塗上“心胸狹窄”,“偏執”等臭名。
  話說回頭,我這對死亡麻木的心態,也許是作為軍人的一種求生本能的表現,因為沒有人可以長期活在恐懼和憂慮中,到了某一個地步,潛意識裏總要想法子去適應。感謝神!原來在基督徒的生命中,在死亡的“理所當然”背後是福樂。不過,那是另一個功課,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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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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