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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回田園

音凝

 

  近來,不知道為甚麼,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心情,使我熾烈地嚮往着田園。
  田園,當然是帶着馥郁而濃厚的鄉土氣息的。田園一定是故鄉的;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是描繪故鄉的景色,陶淵明的歸去來辭也是抒寫故鄉的風物。而這一曲樂章與這一篇辭賦,更深深地觸發了我發狂的思鄉病,我的綠色的田園思鄉病。

  人,是用泥土造成的,特別是用家鄉的泥土造成的。一個土生土長的人,如果連根拔出來,移植在別的地方,不管那裏的土壤多麼肥沃,總是寄生的,總活得不痛快。而不管你的家鄉多麼貧瘠,多麼微不足道,但每一片土地都印着你童年赤裸的足跡,每一條小河都映着你的影子,每一棵樹都留着你爬過的手痕,每一株小草都曾經是你的伴侶,甚至每一塊石頭,都綴着你數不清的兒時的夢。每一絲風,每一片雲,每一點星光,每一抹月痕,你一閉上眼睛,不是都清晰地出現了嗎?那麼活生生的,永遠在你的記憶裏生了根,深入了你的思維,滲入了你的血液,你怎能不發痴地懷念你的故鄉,發狂地眷戀你的田園呢!
  我們這一代不幸的人們,生在動亂的時代中,被迫由綠色的田園中拔出來,常年流浪在外,流浪在這高度工業化的現代城市裏,在煤煙,機器與商品的擠壓下生活着,在高速的馬達進行曲中,不允許你停下來回憶,不允許你“浪費”時間去回顧你失去的田園之樂;你被強迫拉進工業社會的巨輪下,身不由己地轉着。當你停下來鬆一口氣時,你就會被時間遺忘了。你必須拼命地追,拼命地趕,好像貓追尾巴一樣,不停地打轉,這就是生活。
  轉着,轉着,將生活的情趣轉掉了,人只是機械地吃,喝,休息,工作,上班,下班,上公共汽車,下公共汽車,開了收音機電唱機用聲音塞滿了耳朵,開了電視機用畫面塞滿了眼睛,端起飯來用食物塞滿了肚腹。敲着算盤,搖着計算機,讓腦袋裏裝滿了數字…用大塊大塊灰色的空白塞滿了生命。這就是現代人的生活。這個巨輪不停旋轉的結果,將人們的道德觀念,藝術與美感都摔掉了,人變成了社會的動物,嚴格地說起來,人已經失去了人的價值。
  而我永遠是這個時代中落伍的夢幻者,因為我仍然固執地眷戀着田園,我不止一次對自己說:“我要回去!”像一個想家的孩子那樣拉着他母親的衣襟固執地說:“我要回去!”陶淵明也說:“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是的,我要回到我土生土長的田園去!
  我的田園是綠色的,綠得不能再綠。真的,你和我一同回去看看你就信了。你會對綠色有了新的觀念。然而,你要小心,說不定你也會染上綠色的思鄉病呢?
  我說故鄉田園的綠色特殊不是沒有理由的,它不像亞熱帶那樣,漫不經心地亂塗上去,鼻子眼睛都是綠的,綠得太容易,太隨便,綠的時間太久,綠得你神經疲倦。故鄉田園的綠是有分寸的,在沒有着上這生命的顏色以前,造物主先用白色打了底,白得你連思想中也不敢留下渣滓。接着神奇的綠意出現了,太神奇了,像魔術師的手法一樣,你明明在瞪大了眼睛瞅着他,但他那支彩筆卻無聲無息不慌不忙地在樹梢上和花圃裏裹着了綠意,使你不相信你自己的眼睛。那種生命的喜悅,會使你歡呼,跳躍,悸動,戰慄。瞧着吧!春風一剪,便綠滿了枝頭,任你有多少隻眼睛,也看不過來,他總會抽冷子在你不留神的時候,又添上一筆。接着這生命的變化還多着哪!堅硬的冰化了,水軟了,媚了,動了。啊!誰說不是,它已潺潺地流了,碧綠的水藻浮起來了,不知甚麼時候,魚兒也成群結隊地從容出游了。
  故鄉的田園,由這筆生命的綠意一開始,整個的天地都變了,儘管你有一百隻眼睛,一千隻耳朵,也顧不到這支生命的畫筆在大地的素紙上所描繪的驚心動魄的作品。等到後來,你再也無法用數目去計算,看枝頭的嫩芽,一顆,兩顆…造物主乾脆蘸了大筆大筆的顏色,將整個的田野都用綠填滿了。當你還在目瞪口呆的時候,更使你吃驚的是雪白的李花,鮮紅的小桃,奪目耀眼地頃刻便出現在視野了。
  這時候你也不管那麼多了,盡情地享受吧!你也許自己還不知道,駘蕩的春風,早已將你脫胎換骨了。要不然你為甚麼會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好像長了翅膀!再不就像浮在溫水裏。當你扔下了老棉襖,換上新夾衣的時候,一步就能跨到雲端裏去,嘗嘗騰雲駕霧的滋味。蝴蝶,蜜蜂,麻雀,燕子,都在你的周圍逗引你,還有凌空虛度的風箏,要把你手中的線牽到天上去。撒手吧!讓它自由自在地遨遊太空去吧!你不妨就地打一個滾,在軟綿綿的麥叢中,翻幾個跟斗,沒有人會笑你的。伏下來親吻芳香的大地吧!將耳朵貼在土壤上,聽一聽春天大地心臟的跳動,聽一聽種籽的嫩芽突破外殼,頂開地面的聲音…
  放風箏,在故鄉的郊野,幾乎成了一種“事業”,那不僅是孩子的遊戲,許多大人們也參加,而且是鄭重其事地一放就放一整天,甚至連飯都忘了吃。大的風箏要幾個人抬,絲線也要特別粗。因為放得高,放得遠,風箏的力量太大,人用手拉不住,要繫在絞架上,用大石頭壓着才能穩住。瞧吧!滿天都是風箏,各式各樣的,五顏七彩的,在一望無垠的青蔥麥地上放風箏,真是一件樂事。滿天都充塞了蓬勃有生命力的春風,它不疾不徐,不緊不慢地不停地吹着,抬手舉足間,衣袂飄飄,有凌風欲去的感覺。放風箏時,最有趣的是給風箏“送食”。將一段竹環或紙圈套在線上,一鬆手,嗤地一聲便沿線飛去,你的心也跟着飛上去。那一隻隻的風箏,便成了孩子們一朵朵的美麗的憧憬。
  故鄉田園的每一條小徑,都連着一段回憶,每一片雲霞都織着一串童話,每一株花木都牽着一個故事。我永不能忘記,我捕魚蝦的那條淺淺的小河。我常常赤着足在河中撈魚,撈起來以後,裝在洗乾淨的墨水瓶裏,看到小魚在瓶中張皇地打轉,覺得不忍,再放了回去。夏日,那條小溪的水深了,碧了,溪畔的柳蔭也濃了,我便抱一條草蓆躺在地下納涼,聽樹上蟬鳴陣陣,耳畔風聲颯颯,便悠然地入夢了。
  離開了故鄉的田園,再也沒有吃過一頓新鮮的菜蔬,雖然那只是山肴野蔌,粗茶淡飯,但卻是由自己的菜園裏摘下來的。菜園老農拙笨而努力地用轆轤打水的情景,與嘩嘩的水車聲,以及灶下燃燒着的木柴的必剝聲,與鍋中爆出的菜根香味,都會再加重了我的思鄉病。
  住在都市一天,耳根就別想得到清淨,而我這兩隻被煩囂的市聲塞滿了的耳朵,多麼渴想再聽一聽故鄉田園的天籟;早晨醒後第一聲麻雀的細語,與樑前雙燕的呢喃,草叢的蟲聲,土裏咿唔的蚯蚓,寒夜的犬吠,以及林間細細的葉語,山頂澎湃的松濤…這些不都是“田園交響曲”的素材嗎?是的,但除非你親自歸回田園去欣賞,連樂聖也無法將它用音符記錄在紙上。
  除了大自然的天籟,最令人難忘的是田野中偶爾傳來的牧童短笛,清越嗚咽的笛音,泅在晚風裏,斷斷續續地送入耳中,會勾起一陣陣惆悵的感覺,兒時不識愁滋味,但卻能由淒楚的牧笛聲中,依稀領會到一絲淡淡的哀愁。另一種永難忘懷的聲音是教堂的鐘聲,教堂距離我家很遠,但悠揚鏗鏘的鐘聲,卻能清晰地傳來,每逢晨昏它那慢悠悠的餘音回蕩的清韻,會緊扣着你的心靈,隨便你的心情多麼緊張,聽了鐘聲也會鬆弛下來,使你的心湖平靜得連一絲漣漪也沒有。一種出自內心的宗教情操,使你會虔誠地默禱。由兒時起,這種宗教的情操就一直在滋潤着我的生命。我多麼期望能早一點歸回田園,去重溫這悠揚的鐘聲啊!
  故鄉的夜晚,沒有電燈,先是用玻璃罩的煤油燈,後來又使用菜油點燈,可以說燈光如豆,但也有它的情趣,不像日光燈一味的冷亮,那點熒然的燈火,卻有着溫暖的感覺。逢到夜雨秋燈,會有蕭瑟的詩趣。但若遇到滿月,燈火便不勝月光了。自離開了故鄉,再也沒有享受過那麼好的月色了。故園中的月光能透過你的身體,而照澈你的肺腑。多少個沁滿了花香的月夜,我徘徊在故居的小庭園裏,那時我雖然還不會寫詩,心中卻充滿了詩的情愫。
  我特別懷念窗外的那株梧桐,在清澈的月夜,它會將月影篩下來,灑滿了我的床頭。它的沙沙細語,伴着疏落的蟲聲,更顯得淒清欲絕。
  我所以這樣熱愛田園,特別是思慕那種閒適的生活情趣,因為這是在現代都市中找不到的。想到揮鋤種菊,將牽牛扶上花架的情景,多麼令人嚮往!如今,故鄉田園中的泥土再也沾不到手上,從哪兒去找一片土地供我揮鋤呢?現代的人連鮮花也懶得去插,取而代之的是大批大批的沒有生命的塑料花。
  “田園將蕪胡不歸?”啊!故鄉的田園已經荒蕪得很久了。是的,我正打算歸去,我一定要回去!我要歸回我故鄉的田園,用我的雙手揮着鋤頭,重新整頓我的破碎了荒蕪了的田園。

本文選自作者散文集歸回田園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5.htm
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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