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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記趣

余卓雄

 


蕾瑙山

  人雖然不能離群獨處,但是能夠偶然離開鬧市,躲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去,可算清福。某年夏天假期,我們的家庭會議決定棄華路迪斯尼樂園(Disneyland)的人工仙境於不顧,駕車北上九百哩,隱居在華盛頓州千芭湖的山林之間。
  千芭湖(Lake Chelan)的屏障是世界聞名的蕾瑙山(Mount Rainier)。我們住在三十哩外,仍算是山腳,因為蕾瑙山挾其一萬四千尺的身材和氣魄,好像就在眼前。早晨和晚上,看見一片冰雪,閃耀眩人。尤其是在炎熱的氣候中,那雪景愈發艷麗嬌明。得與名山為伴,可謂三生有幸。
  我們住的不過是一輛流動房車,毫不拘束地橫臥在野草叢中。周圍是百年大樹為棟樑,望上去是無盡的藍天。有塊奇形的大石,作為門檻,大石上模糊地看到一行文字:“潘綺爾摩來過此處"。潘某何人,無可考據,若干年前,也許是印第安人出沒之地呢。二女嘉恩一向迷惑於描寫隱士的小說,那些說着沒有文法的英語的長鬚老叟,對世事看得淡泊的,她曾在林中搜索良久,失望而歸。
  倒是我有心作兩個星期的出世者。這兒沒有電話,報紙,電視,郵政。像我一輩整年勞形心瘁的人,難得清靜。樂在其中,妙不可言。且看凌晨六時的景緻,是一天序幕初啟,都市人永遠沒有這種福分享受。那時分湖沼水氣婀娜上升,朝露如珠,撒滿在蓮葉野花瓣上。我慢步行過木橋,發出吱喳的音響。
  彎下身來,可以聽見魚群啜水,激起一些左上右落的泡沫。大概是我的足音驚醒它們的好夢吧,一對小青蛙,四肢無力的浮蕩在蘆葦的青蔭下。
  “牠們的父母在哪裏?"三女嘉勵一片同情地發問。
  “想是在家裏吧。"我回答。
  “牠們迷了路呢!"嘉勵一定要想出個好辦法來,送牠們回家去。她留在後面向青蛙說了一番話,使我自歎想像力之不如。
  太陽漸漸上升以後,山谷的溫度迅速增加,到了中午時分,已經超過華氏90度(攝氏30度),山坡間的牛馬群,在猛烈的陽光下呆立不動。忽然一陣敏捷的蹄聲,沖破了熱浪暑氣,原來是一頭母山羊,領着小羊,跳過淺溪。滿山滿嶺的向日葵花,勇敢地面對烈日,那金黃色的冠冕,在微風過處,好像一隊一隊凱旋歸來的軍隊,向歡呼的民眾揮手。向日葵本不算名種,但是它在驕陽中的威武精神,足可以傲視群芳。
  禮拜天,我們沒有進城上教堂,就在露天處作家庭崇拜,會眾只有一家子的五口。沒有人致證道詞,環觀左右天工造化,此時無言勝有言。也沒有唱詩,藍蜻蜓和蜜蜂過處,空氣似乎有一陣最輕微的盪漾,這就是音樂了。大女嘉靈誦讀詩篇一百零四篇道:“上帝啊,你為至大!你鋪張穹蒼,如鋪幔子;將地立在根基上,使地永不動搖;使野地的走獸有水喝,天上的飛鳥在水旁住宿。你安置月亮為定節令,造黑暗為夜…我的心哪,要稱頌耶和華。"
  我從來缺乏釣魚的耐性,但喜歡背着攝影器材,到處構圖獵影。我吩咐女兒們小心牢記路徑,在我已算是一場探險了。
  黃昏景緻雖美,不過是短暫的時間。夜裏寒意侵襲,和白天的酷熱是兩個極端。這時剩下蟲聲唧唧,當作一日結束的收場曲。內子說:“帶來的罐頭食物已經吃得七七八八了。"我猛然想起外面的世界,想起下半年的工作計畫,想起了家中無人澆灌的花草…
  “我們要回去了。"我惋惜地宣布。
  內子也有同感“能夠多住幾天多好!"
  嘉勵看着她收聚的一堆小石子,說:“爸爸,但是我們很快樂,這兒沒有汽車橫衝直撞。"
  我想起了耶穌那一次帶着彼得,雅各,和約翰上山:在他們面前變了形象,臉面明亮如日頭,衣裳潔白如光。彼得留戀那種世外的環境,要在山上長居。然而耶穌把他們帶回山下去,完全為了那還未完成的任務。
  我想,我的入山,還不是為了出山嗎?
  我們帶着蚊蟲咬過的傷痕,黑皮膚,和一個清新的頭腦,重返人間。真有“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之感。那天剛巧是太陽神十五號奔月之期,假使我們再三遲延不回,恐怕真的是最後留在地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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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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