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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歡交集的鏤金歲月(四)

故居寒夢

湮瀅

 

  浪跡天涯三十餘載,魂牽夢縈始終不能忘懷的便是我的故居,坐落在故鄉膠縣南關崔家街東頭的那兩幢老屋。半生漂泊,走遍世界的各個角落,看盡了繁華都會的摩天大樓,踏遍了歐洲的許多王宮古堡,也曾棲身許多精緻美麗的別墅,但都找不到我生根的地方。只有故鄉的那兩幢老屋是屬於我的;那兒有我生長的土壤,那兒有我數不清的回憶,那兒是我度過童年的地方,是與我血肉相連,切不斷,分不開的故鄉,是我平生夢魂縈遶的所在。而這種感覺卻隨歲月以俱增。
  前些時消息傳來,我的故居早已被拆毀,改建為別的用途了。不料我朝思暮想的家園竟遭如此命運,這不幸的資訊證實之後,使我悲痛不已。如今,我只有靠回憶才能神遊故居了,我真怕再過些時,連記憶也將模糊,所以我要趁還能記得老家面貌時將它寫下來,算是遙對鄉關故居的招魂吧!
  我家的宅第並不大,充其量只能算是中人之家。我家的那兩幢老屋各有三進院落,格局都很平實。靠街東頭的是三椽草堂,緊挨着的是三幢瓦屋。在那兒,我消磨了我全部的童年,一串串金黃色的記憶,一幅幅溫馨的圖畫,是我此生唯一可以憑藉的東西。自我十五歲離開家鄉以後的日子,充滿的是流浪,恐怖,貧乏與空虛的歲月,連成一片茫然的虛無。如今,只剩下童年的回憶還是清新美好的,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部分。
  自我有記憶開始,最初是在街東頭的那幢草屋中度過,緊隔壁的三幢較好的瓦房,則因家道中落而典給了左鄰的大戶。後來終於在我六七歲的時候又贖了回來。因為房舍就在隔壁,所以由內院牆上打開一道門就可以搬家。我仍能記得全家興奮忙碌地指揮工人將傢具箱籠搬到“新居”時的情景。
  但我真正喜歡的卻是那三椽草堂,因為它透着溫馨可愛。厚厚的草屋冬暖夏涼,當冬盡春臨時,屋脊上的白雪融化,草簷上會垂下來一串串晶瑩的冰柱,十分好看。用竹竿打冰墜子是兒時一種快樂的遊戲。
  這三幢草屋的第一進是學屋兼客廳,院落中種滿了花,那幾年父親在家中隱居,住在學屋裏,潛心於讀書和園藝。這嗜好也感染了我,學着栽花,除草,施肥,做個小園丁。學屋的院落中及第二進的天井都有一座三尺高的長方形大花池,種了芍藥與牡丹,春天這兩種花都盛開,在滿園春色中,顯出雍容華貴的風姿,使其他春花失盡了顏色,真是國色天香。秋日則種了滿院的各色菊花,冷香一直延續到十月。後院有一棵桑樹和一株高高的梧桐,另外還有一些記不起名字的小樹與一間地窨子,冬日可以儲藏大白菜,蘿蔔與花盆,以避免寒害。後院中還有一間木屋,是長工周二的住處。


當時建築之打夯奠基工程


民初城郊之行旅


雨季行車

  後來我家遷回隔壁的瓦房之後,那兒便佔據了我兒時大部分的回憶,我在那兒念完了小學與部分中學,經歷過痛苦的家變,那時家中鬧析產的糾紛。我在念中學時還害了一場傷寒,輟了半年的學。後來再經歷時代的劇變,被迫在流亡中辭別了故居,開始了我生命中長時間的流浪與放逐,自那之後我再沒有看到過我的故居。
  我家那幢瓦屋也是三進三個院落。第一進大門的耳房是長工周二的下榻處,他直住到年邁病逝時為止。他父子兩代都在我家做長工,已成為我家中的一分子。我小時要喊他周爺,他性情孤僻而頗具威嚴,小時候我很怕他,因他動輒申斥我,雖家人亦不敢緩頰。
  第一進的院落很小,但養了一叢翠竹,在一進大門的映壁牆上掛了一個斗大的福字。大門的過道中則懸了一個鐵絲做的紙燈籠,上面有幾個剪貼的紅隸字“殷存性堂”,“存性堂”便是我家的堂號。在學屋大廳上便懸了這樣一塊匾額,聽說這三個大字是一位姓錢的狀元寫的。學屋裏還懸了不少字畫,我只記得一副對聯:“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學屋的庭院也不算大,但有一個花臺,一株石榴樹與一株紫白相間的丁香樹。每逢春天四五月這棵丁香綻放時,香飄數里,附近的鄰居都可以嗅到濃郁的丁香。樹頭上一片白雲,夾着半樹嫣紫。聽說紫丁香是後來接上去的枝子。這棵丁香樹佔去了我大片的記憶,我曾在樹下讀書,遊戲,這一樹馥鬱香透了我的童年。
  我童年消磨時間最多的地方,要算是這兩間學屋的前院,因為那裏有花圃,栽着各種花卉,由歲首到歲尾都不斷地開放。因之園藝便成了我兒時主要的興趣,我往往會對一棵植物看上半天,仔細觀察它們的生態;春天看到一枝嫩芽裂破凍土,或一粒紅蕾出現在枝幹上,會由心中湧起無比的喜悅。夏日雷雨過後,撐着油紙傘將被雨打偃的花枝扶上花架,是我兒時最愉快的工作。由於我對花木的喜愛,從而培養出對盆景與昆蟲的興趣。那滿園花卉成了我兒時的自然教科書,讓我學習了許多東西,也投注了全部的情感。漸長又因為對大自然的愛好,而旁及文藝欣賞的領域,更為我早期狂熱的閱讀打開了一條門徑。
  談起我家的學屋,不禁使我想到我家的藏書,學屋裏擺滿了幾排書架,有木製的也有湘妃竹製的,裝滿了線裝書與洋裝書。因我父親愛好文學又嗜書如命,除古籍外對五四時代的文藝書與雜誌收集極豐。我家的學屋其實是一個小型圖書館。每到六月伏天,家中便要曬書。將一條條的木板架在長凳上,擺滿了兩個天井。把書架上的藏書搬下來,打開書匣書衣,再一本本地展放在木板上曬。那是我最興奮的時刻,因為可以隨意去翻閱書中的插圖與繡像,而覺其味無窮。到了念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已能大致閱讀西遊記水滸傳之類的書,與各種鼓詞說部。整個寒暑假都浸淫在這些閒書中,甚至迷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到小學畢業時,已將半文言的三國演義讀完了。如今這些藏書已化為灰燼,早已隨故宅而湮沒了。
  我家這三進院落一層比一層高,可能是為排水的緣故吧,天井都是鵝卵石鋪成,中間是青磚砌的走道。每一天井中都有幾個花池,與擺設在長條石凳上的盆景。第二進天井的一角還擺了幾個大型的陶缸,有的儲水,有的則裝滿了豆醬,麵醬或鹹菜。那個時代家中食用的主食與主要調味料,都是自行磨製與釀製的,很少到外面去買。我家雖住城中,但也是過着道地的農業社會的生活。最後一幢的邊房是儲糧用的倉庫,在柳條編成的巨型屯底上,再用長條高粱蓆圈成糧屯子,分別儲存麥,豆等榖物。春秋二季鄉下的佃戶們由城外用驢拉的獨輪車載着一袋袋的糧食送來,將屯子裝滿,維持一年的生活。這些往事都在回憶中增添了幾許歡愉。第三進天井的東邊是碾房與磨房,每過幾個月便要雇驢子來拉磨研製麵粉或碾榖製米,這些也都是兒時的趣事。
  由我家走到街的西頭,有一堵高大的白石灰映壁牆,上面有一塊“泰山石敢當”的鑲石。一走出去就是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沿着泥路彎彎曲曲地走去,一刻鐘便能走到我念書的“瑞華小學”,在那將展開我另一頁金黃色的回憶。


民初旅行之騾轎叫“山子”


輾穀


獨輪車

  如今這些回憶都將在夢魂中化作一縷輕煙,慢慢地淡了,遠了,冷了。遙望山河猶在,但我的故居卻已消逝了。(摘自歸回田園

本文選自作者自傳悲歡交集的鏤金歲月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04D/bookfiles-04D01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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