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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銀元

葉少桓

 

  在這康乃馨的季節,後院的花朵含苞待放。一年一度的母親節又到了,憶及“遊子吟”:“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心在動,手足顫抖,眼眶被淚霧矇迷,內心泛起母愛的心淚。
   我的母親葉唐淑貞女士,福建莆田縣人,生於1905年舊曆二月初七日,今年屆滿百歲。先母生於老式封建家庭,沒有接受正規教育,僅讀私塾數載。先父則是第二代基督徒,卒業於教會創辦之“福州格致書院”,從事新聞事業,歷任黨營中央日報探訪主任,業務主任,總主筆等,並創辦南方日報。母親是一位平凡的家庭主婦,不苟言笑,不善社交。她相夫教子有方,兒女教育她一手包辦,巨細靡遺,使父親無後顧之憂,而能發奮圖強於事業。
   母親賢淑能幹,慈祥和藹,辦事敏捷,工作認真,效率高,每晨必偕女傭上菜市,滿筐而歸,為家務繁忙不息。母親待人接物寬大仁義,宅心仁厚,幫助卑微窮鄰,招待貧苦遠親近戚。
   母親生長在老式封建家庭,自幼受傳統佛教影響頗大,婚後受洗歸入基督,但並不熱心教會事工。但逢主日全家必需穿戴整齊,男孩西裝領帶,女孩洋裝裙子。我問母親:
   “為何主日去教會要穿得那麼好?”
   “我們去敬拜上帝呀!當然要穿的最好,討主喜悅!”
這句話至今一直影響着我,我從不敢穿得隨便去敬拜上主,也期盼能影響我的兒孫。
   母親對子女的教育非常重視,堅持必須就讀教會學校。我考入格致中學,舍妹少文則進私立文山女子中學,記得當時國幣金元券貶值嚴重,私立學校學費需繳交實物─白米,註冊時,母親則請父親報社的司機,將白米載到學校繳納。並諄諄囑咐我:“要用功讀書,不要與人爭吵遊玩,必須參加晨修會(教會學校靈修課,有短講,讀經,禱告,對學生靈命很有幫助)早晚加衣免受涼…”當時雖覺得嘮叨,但是如今回想就是母親的愛,無微不至。
   1949年夏,戰事迫近福州時,父母親因私人及報社財產,無法全家遷移;時適暑假,我則攜帶細軟,隻身飛台投奔舅舅。日後政局改變,並失音訊。直到數年後,遠房親戚輾轉經香港來到台灣,帶來一包銀元和一件手織毛衣,及母親囑咐口信:“桓兒一定要去教會虔守主日,如果有機會升學,最好還是就讀教會大學…”
   是時,我就讀淡江英專夜間部(現在的淡江大學),白天工作。母親雖然讀書不多,卻知基督教教育的重要。時適基督教中原理工學院在中壢創校,經牧師推薦半工半讀,並熱心參與學校團契,聖歌隊,寒暑期短宣,專心事奉主。退休前,到泰北神學院深造,修畢宗教教育和道學碩士,這全是神的恩典和母親的禱告影響。

  那件毛衣是母親親自編織的,每晚坐在床頭為我細心的鉤針一針一線編織着,連睡覺也忘記了。因為戰亂,去台匆匆,未能及時帶走,現在輾轉寄來,不禁想起,唐代詩人孟郊的“遊子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短短的三十字,把慈母的愛描繪得淋漓盡至。寫到這裏,眼睛濕潤,熱淚盈眶,懷念不已。

  據弟弟說,那一包銀元是母親的嫁妝;鄉間習俗,嫁女兒要“金銀財寶”中的銀元。福州解放後,先父在當地頗有名聲,新政府先予安撫,後被囚禁下放,判刑九年,住家房屋被征收為海軍醫院,部分財產也被清算沒收。母親偕兒女投靠親戚,多因怕連累不敢收留,只得在郊區賃屋,靠變賣細軟,逐街挨戶販賣醬油,養活弟妹,生活至為艱辛。但堅持這包銀元必須留給哥哥。母親愛兒女,而自己情願忍受飢寒之苦,令人不時感嘆!古人云:“天下父母心,慈母眼中淚。”母親的愛,感人至深。

  母親愛兒女,更愛孫兒。1958年,大陸初期開放,在香港,日本等地區可以通郵,通電,寄小郵包。我每週均請香港親友寄回米糧,麵粉,罐裝豬油或乾貨等,因糧食分配不足,多數人民困難。大妹婚後生女,因營養不良,乳水不足,嬰兒哭啼不休,母親來信告知,“改寄‘鷹牌煉乳’給小嬰兒食用,停寄其他物品。”此種罐頭甜奶水,營養價值不高,因屬洋貨,通關要付高關稅,每次僅寄十罐(限定二公斤)。母親愛孫深切,寧願忍受節食之苦,讓小外孫女能夠食飽食,令人不勝感嘆!

  母親晚年篤信耶穌基督,參加教會聚會,除奉獻外,還將米糧,豬油與牧者同工,弟兄姊妹共享,對牧者同道關懷和尊敬,傳為佳話。看到全教會只有牧者有本破舊聖經,雖然陸續寄去十幾本,皆石沉大海,可能被沒收,只得將整本聖經拆散當作塞紙夾在食品中寄去。大陸開放後,經聖經公會介紹,我在南京印了一千本聖經(與魏牧師合資),分送福建,河南教會同工;並建築一幢三層樓房,以償母親宿願。
   母親一生吃苦耐勞,年力久衰,食少事繁,積勞成疾,又因不慎跌倒,腦部受損,四肢不聽使喚。原來溫柔體貼的性情,變為固執強硬,對子媳與女傭抱怨連連,其實子媳已盡孝心,給她最好的照顧醫療,無奈在痛苦昏迷中,以致影響她的精神紊亂不安,並口中念念不忘大兒子回家與她相見!牧者與弟妹安慰說:“現兩岸對立,哥哥遠隔天方,寄來許多您歡喜的東西,他愛您!主耶穌也為您預備美好天家,安心的去吧!”母親便安然瞑目而逝,安息主懷。
   是時,因參加外貿協會舉辦巴拿馬拓銷團,被選為團長,位在巴拿馬希爾頓飯店,接到台灣傳來噩訊。霎時,痛哭失聲,涕淚橫流,想及詩經所說:“十月懷胎,生死劬勞”,“長我育我,顧我復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拯。”失母之痛,心如刀割,久抑苦淚盈眶,甚至淚眼漣漣,苦淚涔涔。
   母親所付出的愛,所流的淚,真正比天還高,比海更深,每當凝視“母親”的遺像,孺慕之情,倍加殷切。古人說:“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母親的恩澤哪能圖報!
   母親就這樣靜靜的走了!平安的走了!問心無愧的走了!她為了全家,甚至為小外孫女盡心,盡性,盡力,盡意。她從來沒有為自己着想,凡事總是為他人着想,她經歷艱難,挫折,憂傷,然而她倚靠主,跟隨主,讚美主,榮耀主,得勝地走完她在世七十七年的路程,回到天父那裏,永享安息。
   神顧念她在世之日的愛心,信心,勤勞,多行善事,凡事忠心到底。恩召她返回樂園,飽嚐生命樹的果子,並賜她生命的冠冕,享受永生的福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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