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文學晚清至
【五四】的文學
(西元1368—1644年)


《柳亞子及其他南社詩人》


  第二節:柳亞子及其他南社詩人

  隨著中國同盟會的成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高潮的到來,出現了文學團體“南社”。它最初醞釀於一九芳七年,正式成立於一九芳九年,發起人為陳去病、高旭和柳亞子。在第一次“雅集”的十七人中,有十四人是同盟會會員。它以提倡民族氣節相號召,實際上是應和民族民主革命,反對清王朝的種種壓迫和專制統治。命名為“南社”,意謂“操南音不忘本”,亦即表示反清革命。一九一芳年開始出版《南社》,分文錄、詩錄和詞錄三部分,在一九二三年,共出版二十二集。一九一七年,又出版《南社小說集》一冊。辛亥革命前有社員二百余人,辛亥革命後劇增至一千多人。“南社”的成立和發展,標誌著文學為革命服務的目的性更明確了,文學的戰鬥性和群眾性也大大地加強了。
  陳去病(1874—1933),字巢南,江蘇吳江人。他出身于商人家庭,“有江湖任俠之風”。最初受康梁維新運動的影響,後來轉向革命。在南社成立前,他就是一個活躍的革命分子。曾參加中國教育會(在上海)、拒俄義勇隊(在日本)、中國同盟會(在蕪湖)等革命團體,組織過“神交社”(在上海)和“秋社”(在杭州)。又曾遠到嶺南,進行革命活動,“圖南此去舒長翮,逐北何年奏凱歌”;“此去壯圖如可展,一鞭晴旭返中原”:表現了昂揚豪邁奮發有為的革命精神。“尤嗜文章,於詩歌敘記迄碑銘論著鹹有述作”,詩作的最多。他的詩大抵歌頌宋明民族英雄、革命烈士和遊俠劍客,藉以抒發革命懷抱,感慨生平。寫革命壯遊,如《將遊東瀛賦以自策》、《圖南一首賦別》、《中元節自黃浦出吳淞泛海》等,尤足表現其高歌慷慨、雄心勃勃的革命氣派。茲錄後一首:
  舵樓高唱大江東,萬里蒼茫一覽空。海上波濤回蕩極,眼前洲渚有無中;雲磨雨洗天如碧(烈日中忽遇陣雨),日炙風翻水泛紅。唯有胥濤若銀練,素年白馬戰秋風。
  他的詩一般“去華反樸,屏絕雕讒”,拘守舊風格較嚴,蒼健有力,而鮮明生動不足。
  高旭(1877—1925),字天梅,江蘇金山人。他出身于地主家庭,一九芳四年留學日本,一九芳六年歸國後,在上海創辦健行公學,提倡革命,並為中國同盟會江蘇支部部長。高旭早年即憤慨于“為韓為杜”、“吟花弄鳥”的腐朽詩風。他吸取了“詩界革命”的進步因素,作了不少通俗詩歌,鼓動革命,如《女子唱歌》、《愛祖國歌》、《軍國民歌》、《光復歌》、《國史紀念歌十六首》等。他的長篇歌行,更浩浩蕩蕩,充滿奔放的革命熱情,最突出的是《海上大風潮起作歌》:
  ……亡國慘狀不堪說,奔走海上狂呼號。非種未鋤氣益奮,雄心鬱勃胸中燒。擬將大網羅天鵬,安得闊斧斫海鼇。……相期創造新世界,簸山蕩海吼蒲牢。……文明有例購以血,願戴我頭試汝刀。有倡之者必有繼,擲萬髑髏劍花飄。……作人牛馬不如死,漓淋血灌自由苗。……冬冬法鼓震東南,橫跨中原昆侖高。
  此外如《登富士山放歌》、《路亡國亡歌》等,也都是同類作品。高旭的詩,一般擺脫約束,開闊奔放,直抒革命懷抱。但缺乏洗伐凝煉,蕪詞累句所在難免。辛亥革命失敗後,他的頹唐失意情緒也就不可控制。“一曲清歌兩行淚,可能喚醒國人無”;“風雨飄搖同此感,可能詞筆挽滄桑”:則竟然懷疑了南社的革命作用。
  柳亞子(1887—1958),名棄疾,江蘇吳江人。他和陳去病同縣,思想經歷也相近。最初也受康梁維新運動的影響,後來轉向革命。一九芳三年,加入中國教育會,到上海進入愛國學社,認識章炳麟、鄒容等革命家,革命思想就此確定。一九芳六年,參加中國同盟會和光復會。一九芳七年遊上海,便與陳去病、高旭等醞釀南社。一九芳九年南社成立後,他做了很多實際工作,表現了更多的熱情。
  作為年輕的詩人,柳亞子對當時的各色腐朽詩派,是有衝擊的力量和勇氣的。他在《論詩六絕句》中寫道:
  少聞曲筆湘軍志,老負虛名太史公。古色斕斑真意少,吾先無取是王翁。
  鄭陳枯寂無生趣,樊易淫哇亂正聲。一笑嗣宗廣武語,而今豎子盡成名。
  這對當時的氣焰高張的主要擬古詩派,無異下了總攻擊令。他又有《……論詩三截句》,推尊夏完淳、顧炎武和龔自珍,特別頌揚了龔自珍:
  三百年來第一流,飛仙劍客古無儔。只愁孤負靈簫意,北駕南艤到白頭。
  他和南社的許多詩人一樣,對龔自珍詩是有著一種特殊的嗜好的。
  柳亞子在這個時期的詩,追懷民族英雄,悼念革命烈士,揭露清王朝的腐朽黑暗,抒發革命的懷抱和理想,表現了旺盛的革命熱情和意志,略和陳、高的詩相近。但在風格上卻顯然和他們不同。“翩翩亞子第一流,七律直與三唐儔”(《天梅遺集·詩中八賢歌》),他寫了許多七言的律詩和絕句,既不象陳去病的那樣拘謹板滯,也不象高旭的那樣恣肆放縱,而是清新樸實,流轉自如,這是龔自珍的影響。“中國的文學語言,無論雅言或常語,在他的筆下就像是雕塑家手�堛熙n泥,真是得心應手”(郭沫若《柳亞子詩詞選序》)。這在他的詩,特別是七言律絕,表現得尤為明顯。辛亥革命失敗後,他也不象南社的許多詩人那樣容易消沈頹喪,他批判革命党人對袁世凱的妥協,“鐃歌慷慨奏平胡,大局終憐一著輸”。在討袁聲中,他的革命意志依然是昂揚的,作《孤憤》:
  孤憤真防決地維,忍為醒眼看群屍為美新已見揚雄頌,勸進還傳阮籍詞。豈有沐猴能作帝,居然腐鼠亦乘時。宵來忽作亡秦夢,北伐聲中起誓師。
  詩人憤怒地斥責了袁世凱的盜國,也狠狠地鞭撻了劉師培等封建餘孽的卑劣。他是南社詩人中一個少有的隨著時代前進的愛國詩人。
  在南社作家中,蘇曼殊(1884—1918)別具一格,傾倒一時。他原名玄瑛,字子穀,廣東香山縣人。母日本人,生於日本,一八八九年隨父回廣東原籍。由於複雜的家庭關係,他幼年即孤苦零仃。在革命潮流的激蕩下,一九芳三年,他在日本成城學校學習時,參加拒俄義勇隊和軍國民教育會。同年回國,任蘇州吳中公學教授和上海《國民日日報》翻譯,後去香港,旋至惠州古寺中削髮為僧。從此流浪各地,一面留心現實,與革命黨人交遊,一面又追逐庸俗腐朽的享樂生活。辛亥革命失敗後,悲觀失望更甚,竟以頹廢終。
  蘇曼殊在短短的流浪的一生中,學習了中文、日文、英文和梵文,兼工詩畫,能寫散文、小說,翻譯過拜倫詩和法國雨果小說《悲慘世界》,確實表現了多方面的努力和特出的才能。一九芳三年他開始在《國民日日報》上發表詩文和翻譯小說。這時正是轟轟烈烈的“蘇報案”發生之後,愛國運動和革命形勢迅速發展的時候,蘇曼殊在他的作品�堙A也表現了愛國青年的銳氣和雄心。他的詩風格別致,自有一種動人力量。如最初發表的《以詩並畫留別湯國頓》七絕二首:
  蹈海魯連不帝秦,茫茫煙水著浮身;國民孤憤英雄淚,灑上鮫綃贈故人。
  海天龍戰血玄黃,披發長歌覽大荒;易水蕭蕭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既雄壯又悲涼,既隱約又鮮明,和當時一般慷慨激昂的愛國詩歌是有區別的。後來他所作的詩絕大多數仍是七言絕句,如一九芳八年的《過蒲田》:
  柳陰深處馬蹄驕,無際銀沙逐退潮。茅店冰旗知市近,滿山紅葉女郎樵。
  一九芳九年的《澱江道中口占》:
  孤村隱隱起微煙,處處秧歌競插田。羸馬未須愁遠道,桃花紅欲上吟鞭。
  歌吟生活的和諧喜悅,詩中有畫,饒有意趣。但更多的卻是流露著個人感傷的微吟輕歎。辛亥革命後,益發頹唐自傷,孤吟欲絕。“傷心怕向妝台照,瘦盡朱為只自嗟”(《何處》);“相逢莫問人間事,故國傷心只淚流”(《東居雜詩》):他的身世感慨,終至泛濫無端,不可收拾。他的詩突出地反映了辛亥革命失敗後一部分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對革命前途的失望和苦悶情緒。“雪捷上人工短吟,二十八字含餘音”(《天梅遺集·詩中八賢歌》),實際他的詩的“餘音”不是別的,正是這種消極情緒。
  蘇曼殊的小說有《斷鴻零雁記》、《天涯紅淚記》(僅二章,未完)、《絳紗記》、《碎簪記》等六篇,都以愛情為題材。《斷鴻零雁記》分二十七章,寫作者的飄零身世和愛情故事,《絳紗記》寫曇鸞與五姑、夢珠與秋雲兩對青年男女的愛情悲劇。他的小說帶有比較濃厚的悲觀厭世色彩,而文詞清麗自然,情節曲折生動。對辛亥革命後盛行於上海的“鴛鴦蝴蝶派”小說有一定的影響。
  南社的著名作家還有馬君武、周實、寧調元等。馬君武(1882—1940)名和,字貴公,廣西桂林人。他寫了一些“鼓吹新學思潮,標榜愛國主義”的詩,如《自由》、《從軍行》等,但作品不多,影響較小。周實(1885—1911),字實丹,號無盡,江蘇山陽(今淮安)人。武昌起義後,他和同邑阮式集合城中學生和各界人民數千人開會,宣佈光復。由於缺乏革命經驗和警惕,他們旋被反動派陰謀殺害。周實是辛亥革命的烈士,也是南社的傑出詩人。他認為詩歌貴因時立言;嚴厲指斥“守宗派,謀格律,重聲調,日役役於揣摩盜竊之中”的擬古主義和形式主義傾向。他的詩奔放雄勁,感慨萬端,有一種衝破封建網羅和革命救國的激情。他的《擬決絕詞》,充分表現了堅強的革命意志和準備為革命而犧牲的決心。又如《民立報出版日少屏索祝援賦四章》之一:
  昆侖頂上大聲呼,共挽狂瀾力不孤。起陸魚龍鱗爪健,處堂燕雀夢魂蘇。重重草木羞依附,莽莽荊榛待剪除。千萬億年重九日,自由花發好提壺!
  更表現了對革命的樂觀態度。他的詩語言自然明麗,形式題材亦變化多樣。惟反映現實政治、社會,仍不夠深廣。寧調元(1885—1913),字仙霞,號太一,湖南醴陵人。他很早便參加革命活動,曾被系長沙獄三年;辛亥革命後,因反對袁世凱篡奪革命政權,在武漢又被捕入獄,不久遇害。他的詩大部分在獄中作,尤多慷慨悲憤之辭。茲錄其《武昌獄中書感》一首:
  拒狼進虎亦何忙,奔走十年此下場!豈獨桑田能變海,似憐蓬鬢已添霜。死如嫉惡當為厲,生不逢時甘作殤。偶倚明窗一凝睇,水光山色劇淒涼。
  可見其長期為革命奔走,始終不向黑暗封建勢力低頭,甘心獻身革命的頑強戰鬥精神。
  
  和南方的革命詩人慷慨高歌、進步的革命詩歌蓬勃發展的同時,一些腐朽詩派也不甘寂寞,會合在一起,進行最後的掙扎。他們把詩壇移到北京。一九芳七年,即秋瑾遇害的一年,張之洞以大學士為軍機大臣兼管學部,從武昌到了北京。接著陳衍、樊增祥、易順鼎、陳寶琛、鄭孝胥等等,也都先後到了北京。一九一芳年,即“南社”成立的後一年,陳衍、趙熙等在北京也創立“詩社”。他們“遇人日、花朝、寒食、上巳之類,世所號為良辰者,擇一目前名勝之地,挈茶果餅餌集焉。晚則飲於寓齋若酒樓,分紙為即事詩,五七言近體聽之。次集則必易一地,彙繳前集之詩,互相品評為笑樂。其主人輪流為之”(《石遺室詩話》)。這個“詩社”的創立是為了欣賞良辰美景,品茶飲酒,是為了取笑樂,好象是無所為而為,實際上是為垂死的清王朝起了粉飾太平的反動作用,隱然和“南社”的革命活動相對抗。辛亥革命後,又加入了陳寶琛、鄭孝胥以及走向反動的各色改良派人物,反動詩社愈來愈擴大,成為“亡國大夫”們的吊古仿今、互相安慰的場所。一九一二年,陳衍在梁啟超主編的《庸言》雜誌上發表《詩話》,繼續鼓吹“同光體”,提倡江西派。一九一三年舊曆三月三日,樊增祥、沈曾植等十人“修禊于上海之樊園”,“賦詩皆用少陵麗人行韻”。同日梁啟超、嚴複、易順鼎等三十多人,“修禊于京師西郊之萬生園”,“以群賢畢至,……分韻”。這一天是新舊遺老們代表各種腐朽詩派在腐朽詩壇上的大合唱。其中“同光體”仍為勢力最大的一派。這個時期,不僅改良派詩人已變為革命的死對頭,革命派也起了分化,有不少人頹唐墮落,與遺老們互相唱和。此外還出現了王國維為藝術而藝術的一派。他受西方資產階級哲學的影響,反對哲學和藝術為政治服務,是一個反動流派。他的《人間詞話》,提出了“寫真景物、真感情”的“境界”說,以及“有造境,有寫境”不同的創作方法,接觸到文學藝術上一些根本理論問題,表現了與過去詩話、詞話不同的精神面貌,發生了相當大的影響。但它也提出了不必深入現實生活、強調主觀精神和形式技巧等錯誤的唯心哲學觀點。這個時期,資產階級革命派已無力清除這些詩派的垃圾,責任不得不落到無產階級領導下的一九一九年“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肩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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