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文學晚清至
【五四】的文學
(西元1368—1644年)


《章炳麟、秋瑾等革命作家》

第一節:章炳麟、秋瑾等革命作家

  從本世紀初到“五四”運動前夕,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取得偉大勝利又轉為失敗的時期。一八九四年(甲午)中日戰爭後,以孫文為首的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革命派,已開始了革命活動。一八九八年(戊戌)變法維新的失敗,更證明了腐朽黑暗的清王朝絕對不可信賴,非推翻清王朝和封建統治,適應世界潮流,建立民主共和國,不足以挽救中國危亡的命運。同時中國資本主義也自戊戌後得到迅速的發展。值此瓜分之禍迫在眉睫之際,革命形勢急轉直下,革命力量飛躍發展,革命團體紛紛出現。一九芳五年各革命小團體聯合成立“中國同盟會”,標誌著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開始走向高潮。在同盟會的組織和領導下,革命烈士前仆後繼,不斷高漲的廣大階層人民群眾的愛國正義鬥爭,更壯大了革命聲勢和力量。偉大的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終於到來,推翻了數千年封建專制統治,成立了民主共和國。由於中國資產階級先天的軟弱,革命力量的散漫和分裂,對封建勢力和帝國主義陰謀認識不足,革命勝利果實旋為反動派所竊取,“民國”為軍閥統治所代替,革命複趨失敗。
  隨著革命運動的興起,文學成為革命鬥爭的武器,進步的文學潮流得到進一步的發展。這個時期的進步作家章炳麟、秋瑾、柳亞子等幾乎全是革命家、革命文學團體的參加者和同情革命的愛國者。
  章炳麟(1868—1936),字太炎,浙江餘杭人。他“少其異族,未嘗應舉”,頗受明清之際顧炎武、黃宗羲等愛國主義思想家的影響。先後從愈樾、孫詒讓受學,研究經學和小學,同時也研究佛學和子書。中日戰爭後,他開始關心政治,閱讀新書。一度和康梁有關係,但他傾向革命,終於大反康梁。他熱情地參加了民族民主革命運動。後來也反對過竊國大盜袁世凱,“以大勳章作扇墜,臨總統府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並世無第二人”。曾“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並世亦無第二人”(魯迅《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他是這個時期一個有廣博學問、猛烈宣傳民族民主革命的思想家和革命家。
  章炳麟在文學上的成就,主要是散文。早在一九芳一年,他刻《言書》于蘇州,其中《客帝》一篇即表現了顯明的民族思想。一九芳三年發表在《蘇報》上《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和《革命軍序》,更鮮明地昌言民族民主革命,對打擊改良派,促進革命形勢的發展,一時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的政論文,一般感情強烈,思想敏銳,內容充實,組織嚴密,雖詞不迫切,而含意獨厚,自有一種動人力量。他是以廣博學問結合革命思想作政論的,“所向披靡,令人神往”。後來在主持同盟會機關報《民報》時,他不滿意漢文和唐宋文,而以魏晉文相號召。他認為魏晉之文“持論仿佛晚周”,“守己有度,伐人有序”。因此“效魏晉之持論者,上不徒守文,下不可禦人以口,必先豫之以學”。這也正可以說明他的政論文的特點。但也由於他取法魏晉文,不肯通俗化,又好用古字,雖自覺“論事數首”,“斯皆淺露,其辭取足便俗,無當于文苑”,終不免束縛了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文章的宣傳效果。
  他作詩不多,“獨為五言”。認為“四言自風雅以後,菁華已竭,唯五言猶可仿為”。他的一些古體詩,取法漢魏樂府,革命思想為曲折古奧的文辭所掩,亦比較難讀。早期所作少數小詩,發抒懷抱,歌頌革命,如《狼中贈鄒容》一首:
  鄒容吾小弟,被發下瀛州。快剪刀除辮,乾牛肉作餱。英雄一入獄,天地亦悲秋。臨命須摻手,乾坤只兩頭。
  表現了革命家的友愛和英雄氣概,語言也平易可誦。
  秋瑾(1878—1907),字睿卿,一字競雄,又稱鑒湖女俠,浙江會稽人。她出身于官僚地主家庭,“年十八,嫁湘人王廷鈞”。約在一八九八年前後,她隨夫到北京。在新思想新文化和革命形勢的影響下,她的思想覺醒特別敏銳深刻,挽救國家民族危亡,要求婦女的獨立解放,就成為她思想中強烈的風暴。她堅決地衝破封建網羅的束縛,一九芳四年東渡日本,加入光復會和同盟會,發起了婦女團體共愛會;熱情地參加革命活動,“雄心壯志銷難盡,惹得旁人笑熱魔”。一九芳五年底,由於日本政府頒發了無理的“取締清韓留日學生規則”,她首先憤而歸國,創辦《中國女報》,並奔走滬杭各地,積極組織起義。一九芳七年事發遇害。她在民族民主革命鬥爭中,提倡男女平權,呼喊婦女自求解放,大膽地與庸俗昏昧的封建勢力宣戰,是這個時期一個英勇戰鬥的革命家。
  隨著革命覺悟的提高和革命活動的深入,秋瑾在文學上不僅有多方面的努力,而且也起了顯著、深刻的變化。她寫得最多的是詩。她的一部分較早的詩,以歌吟離情別緒,春柳秋菊為多,在一種孤獨感中流露了堅貞不拔,追求理想的精神。可能作于中日戰爭時的《杞人憂》,則表現了感時傷世和愛國雄心:“漆室空懷憂國恨,難將巾幗易兜鍪。”到北京後,由於思想的覺醒,詩風一變而為慷慨高歌,基於愛國思想的豪情壯志,乃如沖出閘門的洪流,直奔千里,不可約束。有名的《寶刀歌》就是這時期的代表作品:
  ……北上聯軍八國?,把我河山又贈送。白鬼西來做警鐘,漢人驚破奴才夢。主人贈我金錯刀,我今得此心雄豪。赤鐵主義當今日,百萬頭顱等一毛。沐日浴月百寶光,輕生七尺何昂藏為誓將死�堥D生路,世界和平賴武裝。不觀荊軻作秦客,圖窮匕首見盈尺。殿中一擊雖不中,已奪專制魔王魄。我欲只手援祖國,奴種流傳偏禹域。心死人人奈爾何為援筆作此《寶刀歌》。寶刀之歌壯肝膽,死國靈魂喚起多。寶刀俠骨孰與儔為平生了了舊恩仇。莫嫌尺鐵非英物,救國奇功賴爾收。願從茲以天地為爐、陰陽為炭兮,鐵聚六州。鑄造出千柄萬柄寶刀兮,澄清神州。上繼我祖黃帝赫赫之威名兮,一洗數千數百年國史之奇羞!
  此外還有《寶劍歌》、《劍歌》、《寶劍詩》、《紅毛刀歌》等。“自強在人不在器,區區一刀焉足豪”(《紅毛刀歌》)為她不斷地歌詠刀劍,旨在強調英勇戰鬥,自我犧牲,表現了她堅決的革命意志和沸騰的愛國主義熱忱。她說:“吾自庚子以來,已置吾生命於不顧,即不獲成功而死,亦吾所不悔也”(《致王時澤書》)。又說:“且光復之事,不可一日緩,若沈藎、史堅如、吳樾諸君子,不乏其人,而女子則無聞焉,亦吾女界之羞也”(同上)。這種為革命而準備獻身的精神,在她的後期詩中得到充分的表現。如《黃海舟中日人索句並見日俄戰爭地圖》:
  萬里乘風去複來,隻身東海挾春雷。忍看圖畫移為色,肯使江山付劫灰!濁酒不銷憂國淚,救時應仗出群才。拼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
  詩不僅是秋瑾的革命誓言,也是她宣傳革命的工具。為了宣傳革命,她力求詩的通俗化、自由化,以利於傳播歌唱。如《同胞苦》、《支那逐魔歌》、《勉女權歌》等。
  秋瑾還寫了許多詞。她的詞也有前後期的變化。前期詞多寫節序花鳥,內容較單薄。後期詞如〈滿江紅〉“小住京華”、“肮髒塵寰”二首,也和她的詩一樣,表現了一個革命家爽朗豪邁的風格,但作品較少。
  秋瑾還用白話文宣傳革命和婦女解放,表現了她在文體上勇於革新和創造的精神。《敬告中國二萬萬女同胞》、《敬告姊妹們》等白話文,反對封建壓迫,呼喊婦女獨立解放,代表了晚清進步散文的發展方向。
  秋瑾還寫了一部通俗文藝作品彈詞《精衛石》,目錄有二十回,今殘存六回。作品寫女主人公黃鞠瑞出身“書香世家”,自幼性情剛強,對婦女所受封建家庭的歧視和壓迫,深感憤怒不平,後來東渡日本,參加革命活動,實即作者自擬。這種通俗文藝形式的運用更充分地表現了她的文學才能,也更鮮明地畫出她追求革命和婦女解放的英雄形象。
  秋瑾在文學上的努力是多方面的。在她短短的一生中,寫了相當豐富的作品,閃耀著愛國熱情和革命思想的光輝。雖然作品散失不全,也往往有不夠成熟的地方,但在這個時期的革命文學中,她的成績確實在許多作者之上。她的作品極大部分充滿著英勇戰鬥、自我犧牲和追求理想的浪漫主義精神。她是以沸騰的革命熱血來寫她的文學作品的,她把革命和文學完全統一起來了。
  鄒容(1885—1905),字蔚丹,四川巴縣人。他出身于商人家庭,自幼敏慧,是個富有革命思想和愛國熱忱的青年。他的《革命軍》出版於一九芳三年。在這篇作品�堙A他舉起了鮮明的革命旗幟,以十分昂揚的感情和有力的節奏歌頌革命:
  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爭存爭亡過渡時代之要義也。革命者,順乎天,而應乎人者也。革命者,去腐朽而存良善者也。革命者,由野蠻而進文明者也。革命者,除奴隸而為主人者也。……
  嗟呼!嗟呼!革命!革命!得之則生,不得則死,毋退步,毋中立,毋徘徊,此其時也,此其時也!……
  文中還揭露了清王朝“驅策我,屠殺我,姦淫我,籠絡我,虐待我”的殘酷統治和“與其授家奴,不如贈鄰友”的割地賣國行徑,也指出了外國帝國主義對中國人民的歧視和壓迫,“以堂堂中國之民,竟欲比葺發重唇之族而不可得”。作者痛心于各階層人民特別是士人以奴隸牛馬自處而不知自拔,因而抨擊了造成人民奴隸根性的封建專制制度。他說“吾謂宴息於專制政體之下者,無往而非奴隸”,“中國之所謂二十四朝之史,實一部大奴隸史也”。作者提出了資產階級的革命教育理想和建立共和國的具體政治綱領。最後他以無比的熱情高呼:
  我皇漢民族四萬萬男女同胞,老年、晚年、中年、壯年、幼年,其革命,其以此革命為人人應有之義務,其以此革命為日日不缺之飲食。爾毋自暴!爾毋自棄!……擲爾頭顱,暴爾肝腦,與爾之世仇滿洲人,與爾之公敵愛新覺羅氏相馳騁于槍林彈林中;然後再掃蕩干涉爾主權外來之惡魔:則爾之污點可洗,爾祖國之民譽飛揚。爾之獨立旗已高標于雲霄;爾之自由鍾已哄哄于禹域;爾之獨立廳已雄鎮於中央;爾之紀念碑已高聳于高岡;爾之自由神已左手指天,右手指地,為爾而出現。嗟夫!天清地白,霹靂一聲,驚數千年之睡獅而起舞,是在革命!是在獨立!……
  鄒容的《革命軍》,恰如“天清地白,霹靂一聲”,使清廷大為震動,在政治思想界發生了廣泛的深刻的影響。雖然“他所宣揚的革命還只是基本上的資產階級民族主義革命加上一點點的資產階級民主主義革命,而且其中尚有不少狹隘與偏頗之處”;但“這本書的出版,對人們從資產階級改良主義思想躍進到資產階級革命思想,卻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吳玉章《辛亥革命》)。它思想尖銳,感情奔放,語言明晰流暢,使散文通俗化前進了一大步,可說是一篇表現革命內容的新體散文。
  陳天華(1875—1905),字星台,號恩黃,湖南新化人。他出身於貧苦家庭,一九芳三年由新化實業中學堂資送日本留學。曾與黃興等組織華興會,為同盟會的發起人之一,並參加書記部和《民報》的編輯工作。一九芳五年十二月,在對日本政府取締中國留學生的鬥爭中,“看到當時留日學生總會的領導人都不肯負責,便憤而蹈海,想以此來激勵人們堅決鬥爭。”他是民主革命的先驅者之一,也是出色的宣傳家。他寫的《猛回頭》、《警世鍾》和《獅子吼》等作品,以高度的熱情激發人們的革命和愛國思想,表現了優秀的宣傳和藝術才能。《猛回頭》是利用民間說唱形式寫成的唱本,《警世鍾》則是帶有說唱氣息的白話散文,文詞都淺露流暢,適合通俗宣傳。作者特別強調帝國主義列強對中國的瓜分陰謀,並指出清王朝的賣國投降,實際是早已替帝國主義統治了中國:
  這中國,那一點,我還有分!這朝廷,原是個,名存實亡:替洋人,做一個,守土官長;壓制我,為漢人,拱手降洋。
  因此他說:“故我們要想拒洋人,只有講革命獨立,不能講勤王。因他不要你勤王,你從何處勤哩?”要拒洋人,講革命獨立,就不能怕洋人干涉,他說:
  洋人不來便罷,洋兵若來,奉勸各人把膽子放大,全不要怕他,讀書的放了筆,耕田的放了犁耙,……齊把刀子磨快,子藥上足,同飲一杯血酒,呼的呼,喊的喊,萬里直前,殺那洋鬼子,殺投降那洋鬼子的二毛子。……我所最親愛的同胞!我所最親愛的同胞!向前去,殺!向前去,殺!向前去,殺!殺!殺!殺我累世的國仇,殺我新來的大敵,殺我媚外的漢奸。殺!殺!殺!
  這種號召戰鬥的豪言壯語,有如鼓角齊鳴,激發著每一個中國人心中的反帝怒潮和革命意志。《獅子吼》是一部未完成的章回小說。作者假託夢中在“光復五十年紀念會”後,從“共和國圖書館”�媗悃�了《光復紀事本末》一部正史副本,醒後“急向身邊去摸,那書依然存在”,因而據之演為章回體白話小說。這�堨L更具體地揭露了清王朝的殘酷統治和那拉氏的專橫侈靡,更具體地宣傳了民族主義革命和民權思想,也更具體地說明瞭自己的革命主張和理想。陳天華的這些作品,由於它們的通俗化和無比的革命激情,傳誦一時,起了很大的鼓動作用。清廷列為“逆書”,閱讀者被捕殺。

上頁  目錄  下頁

【回頁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