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文學晚清至
【五四】的文學
(西元1368—1644年)


《孽海花及其他》

第三節:孽海花及其他

  在數以千計的晚清小說中,《孽海花》的成就是比較高的。作者曾朴(1871—1935),字孟樸,江蘇常熟人。早年受西方資本主義思想文化的影響,在同文館學法文,翻譯過雨果等人的作品。後來參加康、梁的維新運動,在清政府殺害革命家秋瑾時,還參加過聯名抗議。一九芳四年創辦小說林書社,開始《孽海花》的創作。後期在政治上墮落了,在江浙一帶搞過“預備立憲會”,辛亥革命前夕,作了兩江總督端方的幕賓。在北洋軍閥混戰期間,他又周旋于孫傳芳、盧永祥、張宗昌等軍閥之間,成為一名反動政客。大革命失敗後,在上海開書店,並繼續寫小說。《孽海花》也就在這時續寫並修改完成。
  《孽海花》初印本原署“愛自由者發起,東亞病夫編述”。“東亞病夫”即曾朴,“愛自由者”是他好友吳江金天翮,小說是由金天翮先開始寫了四、五回,才由曾樸接過來一面修改一面續寫的。原計劃六十回,沒有完成。小說的前十回是一九芳五年發表的。翌年續出十回。一九芳七年又發表二十一至二十五回。一九二七年作者再賡續十一回,又修改全書,於一九二八年出版了十五卷三十回的修改本。最後修改,雖然藝術上有所提高,但刪去了不少激烈的言論,削弱了原本的思想內容。
  《孽海花》和別的小說不同,書中人物,無不有所影射。作品以金雯青和傅彩雲的故事為主要線索,通過當時京城內外官僚名士、封建文人的思想生活和社會風氣,展現了清末的政治、經濟、外交和社會生活的情況,對封建統治階級的腐朽、窳敗和帝國主義的侵略野心,作了一定程度的揭露和批判。
  作品用了不少篇幅,描寫了當時上層社會的風尚,揭露了官僚名士們的生活。外表看來,這些人都很“高雅斯文”,但靈魂很卑劣,生活很腐朽。他們身居要位,在內憂外患十分嚴重的情況下,卻整日考據版本,賞鑒古玩,飲酒狎妓,爭名奪利,勾心鬥角。小說中的男主角金雯青就是這類人物的代表。他出身狀元,後任外交使節,是國家的“方面大員”,表現上道貌岸然,儼然是“國家的棟梁”,實質上是個虛為醜惡、腐朽無能的廢物。他在母親熱喪中納妓為妾。在出洋的輪船上見俄國虛無黨員夏麗雅漂亮,就指使畢葉用魔術暗中戲弄她。後來在夏麗雅的嚴詞責問和手槍的威迫之下,又張口結舌、狼狽不堪。當他聽說虛無黨人要推翻政府,破壞法律時,竟“大驚失色”。後又聽說在這些革命党人中還有女子,就咕嚕道:“男的還罷了,怎麼女人家不謹守閨門,也出來胡鬧麼”他一生研究歷史輿地之學,卻用重價買了一張畫錯疆界的中俄交界地圖獻給總理衙門,白白斷送了國家八百里土地。此外,象魚陽伯為了買紅缺,不惜坑陷孤兒寡婦,奪取王石谷的古畫送給炙手可熱的莊小燕。龔平身為重臣,在甲午戰爭的緊急關頭,卻為了一隻失鶴,特地寫了一篇“失鶴零丁”出去張貼,連他的弟子聞韻高也感到氣憤說:“當此內憂外患,接踵而來,老夫子系天下人望,我倒可惜他多此一段閒情逸致!”
  曾朴在批判這些官僚名士的同時,也指出科舉制度是專制君主用來使“一般國民,有頭無魂,有血無氣”,以便“維持他們專制政體的工具”。
  《孽海花》比起其他譴責小說來思想水平要高,這表現在揭露封建統治階級種種罪惡的時候,有時能把批判的矛頭一直指向最高封建統治者。如在作品的第一回�奡N大膽指斥了清代帝王們,說他們是“暴也暴到呂政、奧古斯都、成吉斯汗、路易十四的地位,昏也昏到隋煬帝、李後主、查理士、路易十六的地位”。並勾劃了慈禧這一陰險專橫、凶頑貪暴的嘴臉,揭露了她公然受賄,荒淫享樂,以致把“一國命脈所系”的海軍經費修了頤和園。其次,作品還揭露了帝國主義的侵略意圖,並把它和批判封建統治階級的腐朽聯繫起來。作者通過謝淑雲的口駁斥了“列強無野心”的謬論,指出帝國主義的侵略是“出自天然”的本性。當時正處在日俄戰爭的前夕,作者已預感到帝國主義對中國有新的侵略意圖,焦急地喊出了“東三省快要不保了”,“十八省早已不得了”。作者以憤慨的心情,揭示出“朝中歌舞升平,而海外失地失藩”的現實,批判了在中法、中日戰爭中封建統治者所表現的種種醜態,特別對賣國賊李鴻章作了猛烈的抨擊,描畫了他對外屈膝、對內鎮壓的洋奴嘴臉。此外,小說不僅歌頌了馮子材、劉永福等抗敵英雄,還表現出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要求,認為奴樂島(隱指中國)缺乏自由,而“不自由毋寧死”,通過畢葉的口,肯定並宣揚了“天賦人權,萬物平等”的民主主義為蒙思想。歌頌了孫中山、陳千秋等的資產階級革命活動家,在他們身上寄託了拯救祖國的希望。
  但上述進步的思想內容,在整個作品中不是很突出的。小說思想上的缺憾在於,寫當時上層社會的軼聞豔情過多,而且缺乏應有的批判。特別是圍繞女主人公傅彩雲所出現的很多低級色情的描寫,大大削弱了作品的思想成就。其次作者的進步觀點有時是很不明確的。如作者一方面要求資產階級革命,對資產階級的革命領袖歌頌備至;同時對光緒皇帝又充滿同情,對他寄託著希望。對俄國虛無黨人的恐怖活動沒有一點批判,把虛無黨員夏麗雅描繪成為一個捨己為公的女英雄。對資本主義制度所標榜的自由民主口號的虛為性更是毫無認識,作了過分的美化。
  《孽海花》藝術上有一定成就。小說在結構上很有特色。以作者的話說:“《孽海花》和《儒林外史》雖然同是聯綴多數短篇成長篇的方式,然組織法彼此不同。譬如穿珠,《儒林外史》等是直穿的,拿著一根線,穿一顆算一顆,一直穿到底,是一根珠璉。我是蟠曲迴旋著穿的,時收時放,東交西錯,不離中心,是一朵珠花。譬如植物學�婸〞漯嵺ョC《儒林外史》等,是上升花序或下降花序。從頭開去,謝一朵,再開一朵,開到末一朵為止。我是散形花序,從中心幹部一層一層的推展出各種形色來,互相連結,開成一朵球一般的大花。”小說擅長於刻劃作態的名士。十九回中寫李純客的一段就是很典型的。
  小燕一笑。進門一個影壁,繞影壁而東,朝北三間倒廳,沿倒廳廊下一直進去,一個秋葉式的洞門。洞門�堶情A方方一個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綠葉森森,滿院種著木芙蓉,紅豔嬌酣,正是開花時候。三間靜室,垂著湘簾,悄無人聲。那當兒恰好一陣微風,小燕覺得在簾縫�堻z出一股藥煙,清香沁鼻。掀簾進去,卻見一個椎髻小童,正拿著把破蒲扇,在中堂東壁邊煮藥哩。見小燕進來,正要立起,只聽房�堸爭u道:“淡墨羅巾燈畔字,小風鈴佩夢中人。”小燕一腳跨進去笑道:“夢中人是誰呢?”一面說,一面看,只見純客穿著件半舊熟羅半截衫,踏著草鞋,本來好好兒一手捋著短須,坐在一張舊竹榻上看書。看見小燕進來,連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書上發喘,顫聲道:“呀!怎麼小燕翁來了。老夫病體,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純老清恙幾時起的為怎麼兄弟連影兒也不知?”純客道:“就是諸公定議替老夫做壽那天起的。可見老夫福薄,不克當諸公盛意。雲臥園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風寒小疾,服藥後當可小痊,還望先生速駕,以慰諸君渴望。”小燕說話時,卻把眼偷瞧,只見榻上枕邊,拖出一幅長箋,滿紙都是為頭。那為頭卻奇怪,不是閣下臺端,也非長者左右,一疊連三全是“妄人”兩字。……
  這時期,在小說創作領域中也出現了不少消極、落後的東西,“鴛鴦蝴蝶派”小說和大批“黑幕小說”的出現,是這一情況的集中表現。
  “鴛鴦蝴蝶派”小說起於一九芳八年左右,辛亥革命後開始興盛。它反映了當時封建階級和買辦勢力對文學創作的要求,是和半殖民地的上海社會風尚相適應的。它本身並非是一個文學團體,只是由於這些作者的文學主張、作品的內容和風格大抵相同,因而形成的一種文學流派。誠如魯迅所描繪的那樣:“佳人和才子相悅相戀,分拆不開,柳陰花下,象一對蝴蝶,一雙鴛鴦一樣”(《魯迅全集》卷四《上海文藝之一瞥》)。其中較著名的有包天笑、周瘦鵑、陳蝶仙、徐枕亞等。大都是既編輯又創作,有的更兼翻譯。
  “鴛鴦蝴蝶派”的文學主張是趣味第一,主要描寫婚姻問題,但他們所寫的婚姻問題決非為了揭露和批判封建制度的不合理;而是玩弄愛情,雖然在少數作品中也反映了一定的社會內容,但就它們總的傾向看是很腐朽的。“鴛鴦蝴蝶派”中的有些作家在翻譯外國作品上,倒是做出了一定成績。
  一九一七年左右,出現了大批黑幕小說,它們的宗旨是揭露所謂社會各方面的黑暗,實際是不加批判地記錄各種犯罪作惡的材料。它們“醜詆私敵,等於謗書;又或有謾為之志,而無抒寫之才”(《中國小說史略》),因此可說是譴責小說的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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