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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醒世姻緣傳及其他
明末清初,封建社會日趨解體。因而從各種立場上探討社會問題的小說便應運而生。婚姻愛情,倫理道德,成為這類作品反復表現的內容。
承襲明代遺風,清初也出現了不少才子佳人小說。如《玉嬌梨》、《平山冷燕》、《長生樂》、《十美圖》等,在“天花藏主人”、徐震等人的刊刻推動下,風靡一時。它們大率寫上層社會青年男女的戀愛故事,“而以文雅風流綴其間,功名遇合為之主,始或乖違,終多如意”(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稍有可取者,寥寥一、二部。“名教中人”的《好逑傳》,一名《俠義風月傳》,僅十八回,寫鐵中玉與水冰心偶然相遇,患難相扶,雖有小人權奸挑撥破壞,二人終成婚配。水冰心是一個“機智倔強”的女性。她隻身抗拒過公子逼婚,使貪財的叔父、怕事的縣官、徇私的欽差都一一失敗。水小姐的那種幹練潑辣的特色,實際是作者從市井女性身上取來的。在這場富有喜劇意味的鬥爭中,揭發了統治階級貪婪好色,而又愚蠢到極點的劣性,也譴責了他們欺淩人民的罪惡。但作者深受理學影響,書中正面人物大談“名教”:“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紅樓夢》第一回)。因此連婚姻事件本身所包含的積極因素也大為削弱。《二度梅全傳》,凡四十回,情節曲折離奇,雖然反映了一些現實生活,卻也脫不出從受難到團圓的窠臼,寫不出人物的精神面貌。至於其他許許多多翻版照抄的才子佳人小說,更是一無可取。
清初以婚姻問題為題材的小說中,值得一提的是《醒世姻緣傳》。此書原名《惡姻緣》。現存最早的同治庚午刻本,題為“西周生輯著”;而楊複吉《夢闌瑣筆》引鮑以文雲:“留仙尚有《醒世姻緣》小說。”鮑以文即鮑廷博,是乾隆年間人,距蒲氏的時代較近,並曾代趙起杲刻《聊齋志異》,其言必有根據。同時,《醒世姻緣傳》的人物情節,與《聊齋志異》的《江城》、《馬介甫》等篇也極為相似;而清抄本《聊齋志異摘抄》所錄《魏氏》一篇,即是寫《醒世姻緣傳》第四十二回“妖狐假惡鬼行兇”的故事。據此,“西周生”可能就是蒲松齡的化名。
《醒世姻緣傳》是繼《金瓶梅》之後的又一部以一個家庭為描寫中心的長篇白話小說。全書共一百回,長達百萬字。主要是描寫一個冤仇相報的兩世姻緣故事,歷史背景是從明代英宗正統年間到憲宗成化以後。頭二十二回為前世姻緣,寫武城縣官僚地主之子晁源射死一隻仙狐,又娶娼妓珍哥為妾,縱妾虐妻,以致嫡妻計氏投繯而死。二十三回以後為今世姻緣,地點移至繡江縣明水鎮;晁源托生為狄希陳,仙狐托生為其妻薛素姐,計氏托生為其妾童寄姐,珍哥托生為妾婢珍珠。珍珠終為寄姐逼死,狄希陳則倍受素姐、寄姐的虐待,而素姐的酷虐尤為異常,她對狄希陳囚禁、針刺、棒打、火燒無所不用其極。後經高僧點明因果,狄希陳誦一萬遍《金剛經》,方才解除宿孽。
作品所描寫的生活現象,本是具有現實意義的。它一方面說明了封建婚姻制度,特別是一夫多妻制的罪惡,這是為生這種“家反宅亂”的“惡姻緣”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又反映了封建社會趨向解體時“綱常不振”的人倫關係,妾虐妻,妻虐夫,說明封建禮教已開始失去維繫人心的力量。但由於作者世界觀的落後,他既站在維護一夫多妻和綱常禮教的立場上,批判這種“陰陽倒置,剛柔失宜,雌雞報曉”的現象,要求妻要“賢惠”,能“容得妾”;妾應當“老實”,知道“嫡庶”之別;而妻妾都該懂得“夫者,婦之天”,而對丈夫“拿出十分的敬重”。同時,又用佛教因果輪回的迷信思想解釋這種“惡姻緣”為生的原因,認為“大怨大仇,勢不能報,今世皆配為夫妻”,演為因果報應。這就使整個故事變成宣傳封建道德觀念和因果迷信思想,而在基本思想傾向上成為腐朽落後的東西。
為了正綱常,宣善道,調和階級矛盾,作者又美化了女地主晁夫人。她鑒於丈夫、兒子的惡果,一心信佛行“善”,不僅扶難解災,感化別人,自己也得到好報。這就把許多社會罪惡歸諸個人的思想根源,實質上是為封建統治效勞。
《醒世姻緣傳》的價值,首先在於其中部分故事情節暴露了現實政治的黑暗腐朽。如晁思孝通過行賄,走庵臣門路,得到北通州知州的肥缺,到任之後便大肆貪贓枉法,其子晁源也就借著他的財勢,無惡不作。他和妾珍哥逼死計氏後,計家告官,他以大量錢財買通縣令衙役,逍遙法外。後來珍哥被判處死刑入獄,他又賄賂典史,在死囚牢中蓋起福堂,大擺壽筵。晁源死後,刑房書手張瑞風看上了珍哥,竟在監中放火,燒死另一個婦人,而把珍哥換回家中作妾。這些事情雖然那樣駭人聽聞,卻是封建社會的真實寫照。
其次,小說也在客觀上反映了封建社會末期金錢勢力的逐漸上升。金錢至上的觀念已經在撕裂封建家族的倫理和感情,所以晁源父子死後,族為就來搶奪財?,素姐怕公公的妾“生了兒子,奪了他的家私”,竟想要閹割公公。金錢至上也滲透到一切社會關係中,作官的污穢狼藉是為了貪財,衙役鄉約為非作歹是為了詐財,三姑六婆裝神弄鬼是為了騙財,銀匠裁縫摻假賺布是為了發財。在社會生活中,也確是“錢能通神”,只要有銀子,不論賢愚善惡,都可以弄到官做;也不管罪惡萬端,都可以逢凶化吉。所以作者無可奈何地說:“靠山第一是‘財’,第二才數著‘勢’。就是‘勢’也脫不過要‘財’去結納。若沒了‘財’,這‘勢’也是不中用的東西。”
《醒世姻緣傳》整個是用山東方言寫成的,具有濃厚的地方色彩。語言流利酣暢,人物口吻畢肖,而詼諧幽默,生動有趣。全書圍繞著婚姻主線,大量描繪了社會各階層的人物群像,老少村俏,各具體態;反映的生活面相當廣闊,而且前後照應周到,結構十分嚴密。這些都表現了小說的藝術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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