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文學
(西元1279——1368年)


《劉因和前期詩文作家》

第一節:劉因和前期詩文作家

元初詩文作家都經歷過社會動亂生活,作品的思想內容比較充實。延佑以後,雖然號稱是詩歌的極盛時期,不過是藝術形式比以前較為典雅精麗,而內容多半是寫承平風光,平淡空泛。在前期作家中,劉因的成就是比較高的。
  劉因(1249—1293),字夢吉,號靜修,保定容城人。家世好儒學,後得程朱之書,遂專精理學,在家教授生徒。至元十九年詔征為贊善大夫,不久即辭歸。二十八年再征為集賢學士,不就。元世祖稱為“不召之臣”。卒於家。
  他雖然不是南宋人,而且一度出仕元朝,但他一生對宋朝繫念不忘,這主要出於維護民族傳統文化的思想感情。至元五年元師伐宋,他曾作《渡江賦》,力陳宋不可伐。宋亡以後,他寫了不少的詩,曲折地表示悼念。在《書事》五首中,他寫了“白首歸來會同館,儒冠爭看宋師臣”。對被俘不屈的宋臣表示敬意。對於宋朝的奸臣、降臣他很痛恨。《白馬篇》中借博浪椎的史事稱讚刺殺秦檜的施全。在《馮瀛王吟詩台》中借馮道揭露了那些賣身投靠的宋臣的無恥心理:“飄飄扶搖子,脫履雲台遊。每聞一朝革,尚作數日愁。朝廷乃自樂,山林為誰憂?”在《白溝》詩中,他更揭示了宋代亡國的教訓:
  寶符藏山自可攻,兒孫誰是出群雄。幽燕不照中天月,豐沛空歌海內風。趙普元無四方志,澶淵堪笑百年功。白溝移向江淮去,止罪宣和恐未公。
  詩中指出宋太祖曾積藏金帛謀取幽燕,可惜兒孫不能繼承遺志。趙普諫阻太祖取燕,真宗澶淵親征得勝反而增歲幣求和,正是軟弱無能的表現。結尾指出正是北宋一貫對外妥協種下了靖康南渡的禍根。這一番議論,是宋朝文人所沒有說過的。這表現了他對歷史的批判精神。
  他寫過不少題畫詩和山水詩。《宋理宗書宮扇》�堙A他抒發了深沈的懷戀南宋的心情。《金太子允恭唐人馬》�堙A也對金源盛世有所懷念。山水之作如《飲山亭雨後》一首:
  山如翠浪經雨漲,開軒似坐扁舟上。西風為我吹拍天,要駕雲帆恣吾往。太行一千年一青,才遇先生醉眼醒。卻笑劉伶糟曲底,豈知身亦屬螟蛉?
  以比較新鮮的想象,寫出自己開闊豪放的胸懷,批判了劉伶的沈醉糟曲,也和那些沈醉在山光水色之中的作品不同。
  他是理學家,不少詩中可以看出理學的影響。但他並不完全受理學的拘束。他的《讀史》說:“紀錄紛紛已失真,語言輕重在詞臣。若將字字論心術,恐有無邊受屈人。”《詠曾點》說:“歸時過著為家巷,說與城南花正開。”觀點或風趣都和某些理學家有所不同。
  他的詩在藝術上受元好問影響較多。七古歌行豪健中時有排夏之氣。七律如“霜與秋容增古淡,樹因煙景恣微茫”(《過鎮州》),“屈盤未轉坡陀盡,蒼翠忽從懷抱生”(《入山》),風格都極似元好問。他的五古多學陶淵明。他的《學陶詩》一卷實際是詠懷之作,從《和飲酒》、《和詠貧士》等篇中可以窺見他的生活和性格。五言小詩如《村民雜詩》:
  鄰翁走相報,隔窗呼我起:數日不見山,今朝翠如洗。
  清新活潑,頗有陶詩自然的真趣。
  他的散文也有一定成就。在《孝子田君墓表》�堙A他揭露了蒙古兵南侵金朝的殘酷洗殺保州和平居民的罪行。《輞川圖記》中指責王維失節而自鳴清高,議論雖過於偏激,但卻是有為而發,並非故作翻案。
  
  鄧牧(1247—1306),字牧心,錢塘人。一生不仕,漫遊吳越間,晚年隱居余杭大滌山,和宋遺民謝?、周密有往還。他自稱“三教外人”,自編詩文集名《伯牙琴》,寓慨歎世無知音之意。他在政論文�媯o揮了烏托邦的思想,他說:“欲為堯舜,莫若使天下無樂乎?君;欲為秦,莫若勿怪盜賊之爭天下。”(《君道》)他攻擊暴君酷吏,言辭極為鋒利。他還寫了一些寓言和遊記,在《二戒(學柳河東)》的“越人遇狗”一節中,借越人縱容獵犬招致殺身的故事,隱寓宋朝和金、元妥協自取滅亡的慘痛教訓。他的山水記如《雪竇遊志》等篇,頗有簡潔生動的片段,風格亦近柳文。在宋元理學盛行時代,他是一個思想比較卓越的人物,可惜作品不多,影響也不廣。
  
  戴表元(1244—1311),字帥初,奉化人。宋臨安教授,元大德末一度出任信州教授,不久辭歸。他的散文作品較多。從記為文中多少可以看到元初隱逸風氣的社會真相,例如《敷山記》就記載有富人願意出錢買山讓給有名文人作隱居之所,可見隱逸並不是窮讀書人能辦到的。他的《二歌者傳》寫兩個“從良”歌妓的友誼,也頗娓娓動人。他的散文雖然遣詞安雅,但多數作品內容比較單薄,藝術上也缺少變化和新創。他的詩如《剡民饑》、《采藤行》接觸到一些民生疾苦,《感舊歌者》則流露了故國之思:
  牡丹紅豆豔春天,檀板朱絲錦色箋。頭白江南一尊酒,無人知是李龜年。
  其他詩如“窮未賣書留子讀,饑寧食粥省求人”(《己卯歲初葺剡居》),“骨警如醫知冷熱,詩多當曆記晴陰”(《秋盡》),也寫得比較新鮮有味,但還殘留江湖詩風的影響。
  
  虞集(1272—1348),字伯生,蜀郡人,僑居江西臨川。大德初薦授大都路儒學教授,官至翰林直學士兼國子祭酒,奎章閣侍書學士。元統初謝病歸臨川,卒於家。在延佑、至順年間,他是大都最負盛名的文人,“一時宗廟朝廷之典冊、公卿大夫之碑版鹹出其手”。詩歌亦以典雅精切著稱,但應酬、題畫之作占去大半數篇幅,成就並不高。只有少數作品值得注意。如《挽文山丞相》:
  徒把金戈挽落暉,南冠無奈北風吹。子房本為韓仇出,諸葛寧知漢祚移。雲暗鼎湖龍去遠,月明華表鶴歸遲。不須更上新亭望:大不如前灑淚時!
  詩中雖然有時勢無可奈何的消極感歎,但仍表現了他對民族英雄的敬意和故國的懷念,結語尤極沈痛。他在官三十多年,詩中不時流露受壓迫拘束、希望歸老田園的心情。如“苟遂牛馬性,歸放春草豐”(《後續詠貧土》),“京國多年情盡改,忽聽春雨憶江南”(《聽雨》),其中都頗有隱衷。他的〈風入松〉詞名句“杏花春雨江南”,正是從《聽雨》詩化出的。
  和虞集齊名的楊載(1271—1323),範槨(1272—1330),揭奚斯(1274—1344)也同樣是以歌詠承平著名而實際成就不高的詩人。他們詩的內容彼此區別不大,但風格各有不同。例如:
  老君堂上涼如水,坐看冰輪轉二更。大地山河微有影,九天風露寂無聲。蛟龍並起承金榜,鸞鳳雙飛載玉笙。不信弱流三萬里,此身今夕到蓬瀛。
  ——楊載《宗陽宮望月》
  黃落薊門秋,飄飄在遠遊。不眠聞戍鼓,多病憶歸舟。甘雨從昏過,繁星達曙流。鄉逢徐孺子,萬口薄南州。
  ——範槨《京下思歸》
  兩髯背立鳴雙櫓,短蓑開合滄江雨。青山如龍入雲去,白髮何人並沙語。船頭放歌船尾和,篷上雨鳴篷下坐。推篷不省是何鄉,但見雙雙白鷗過。
  ——揭奚斯《夏五月武昌舟中觸目》
  他們的詩都宗法唐詩,但所取規範略有不同。虞集說自己的詩如“漢廷老吏”,楊詩如“百戰健兒”,范詩如“唐臨晉帖”,揭詩如“三日新婦”。《詩藪》說:“百戰健兒,悍而蒼也;三日新婦,鮮而麗也;唐臨晉帖,近而肖也;漢法令師,刻而深也。”虞集這些比喻雖未必盡當,卻多少表現了他們不同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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