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至清中葉的文學
(西元1644——1839年)


《乾嘉間的詩派和詩人》

第一節:乾嘉間的詩派和詩人

在清統治者殘酷的政治壓迫和反動的文化政策統治之下,清初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等愛國主義和民主主義思想家所代表的進步的學風、詩風和文風,不可避免地要朝相反的方向轉變。從康熙時代的閻若璩到乾隆、嘉慶時代大批的“漢學家”,他們的文字、經史之學,自覺或不自覺地放棄了顧炎武等“經世致用”的積極精神,鑽進了故紙堆,形成盛極一時的“考據”學風。他們以“實事求是”相號召,自以為有“求實”的精神,不知他們避開現實政治社會問題,只是從故紙資料到故紙資料,恰巧把經史之學變成另一種空疏無用的東西。同時程朱理學,通過八股文考試制度和統治者的尊崇提倡,在王學被打擊之後,成為獨尊的統治思想。詩風、文風離開清初現實主義的道路,向著擬古主義和形式主義的方向發展,也是很自然的。杭世駿于乾隆初年曾說:“自吾來京都,遍交賢豪長者,得以縱覽天下之士。大都希章繪句,順以取寵者,趾相錯矣。其肯措意於當世之務,從容而度康濟之略者,蓋百不得一焉”(《道古堂文集》卷十五《送江岷山知晉州序》)。這是當時脫離現實、庸俗苟安的士風和玩弄章句詞藻,走向擬古主義、形式主義詩風、文風真實的反映。
  從康熙晚年到乾隆中葉,在詩壇上發生很大影響的,首先是沈德潛所標榜的格調說。德潛(1673—1769)字確士,江南長洲(江蘇蘇州)人。他是一個典型的台閣體詩人,所作絕少成就。他早年即以詩論和選家著名,他的《說詩卒語》,認為“詩之為道,可以理性情,善倫物,感鬼神,設教邦國,應對諸侯”,這就是要求詩必須為封建統治的政治目的服務。因此,他主張詩人“立言”,在態度上,必須“一歸於溫柔敦厚”,“怨而不怒”;在方法上,必須講求比光、“蘊蓄”,不能“髮露”:這就是要求詩人不要揭露矛盾和鬥爭,努力維護封建統治。所以他選詩“既審其宗旨(詩道),複觀其體裁(格律),徐諷其音節(聲調)”,“而一歸於中正和平”。這個詩派,是康、乾“盛世”的產物,它為當時脫離現實的詩風,找到了比“神韻派”更為有利於封建統治的理論。沈德潛的許多詩選,如《唐詩別裁》、《古詩源》等,體現了他的擬古主義的詩論觀點。但它們指陳得失,辨析源流,也起了一定的流傳、借鑒古典詩歌的作用。
  同時著名詩人厲鶚(1692—1752),字太鴻,號樊榭,浙江錢塘人。他研究宋詩,作詩亦取法宋人,與沈德潛曾“同在浙江志館,而詩派不合”(《隨園詩話補遺》卷十)。他讀書極博,特別熟悉宋元以來雜記小說,因而喜歡在詩中多用僻典及零碎故事,流為豆丁瑣屑一派。他生長杭州東城,有些近體詩,刻畫西胡景物,有幽新孤淡之致。但由於生活的寂寞、枯槁,所作缺乏現實內容,他的獨闢蹊徑的努力,適足以表現其形式主義傾向。
  未曾沾染擬古主義和形式主義詩風、自成一派的鄭燮(1693—1765),字克柔,號板橋,江蘇興化人。他工書善畫,當時不以詩文著名,但由於出身貧苦,久居民間,深知人民被壓迫剝削的痛苦,也看到“吾輩讀書人”,“一捧書本,便想中舉、中進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錢,造大房屋,置多田產”,實在庸俗不堪,從而發出“天地間第一等人只有農夫,而士為四民之末”的大膽議論(《範縣署中寄舍弟墨第四書》),具有鮮明的進步意義。他的許多詩篇,同情人民疾苦、憎恨貪官惡吏,如《悍吏》、《私刑惡》、《逃荒行》、《還家行》等。《偶然作》一篇,將“才子”的華貴與“民瘼”對照寫來,尤見作者憤世不平的苦心:
  文章動天地,百族相綢繆;天地不能言,聖賢為嚨喉。奈何纖小夫,雕飾金翠稠,口讀子虛賦,身著貂錦裘;佳人二八侍,明星燦高樓;名酒黃羊羹,華燈水晶球;偶然一命筆,幣帛千金收;歌鍾連戚�堙A詩句欽王侯:浪膺才子稱,何與民瘼求?所以杜少陵,痛哭何時休!秋寒室無絮,春日耕無牛;嬌兒樂歲饑,病婦長夜愁:推心擔販腹,結想山海陬。衣冠兼盜賊,征戍雜累囚。史家欠實錄,借本資校仇。持以奉吾君,藻鑒橫千秋。曹劉沈謝才,徐瘐江鮑儔,自雲黼黻筆,吾謂乞兒謀!
  這�塈@者指出統治階級的“才子”驕奢淫佚的生活和人民所受饑寒壓迫的痛苦的真相,反映了深刻的階級矛盾,觸及了封建統治階級的本質。
  鄭燮非常推重杜甫,認為杜詩“只一開卷,閱其題次,一種愛國愛民、忽悲忽喜之情,以及宗廟丘墟,關山勞戍之苦,宛然在目。其題如此,其詩有不痛心入骨者乎”(《範縣署中寄舍弟墨第五書》)為他反對當時的擬古主義和形式主義的詩風,直斥提倡“文章不可說破、不宜說破”,“言外有言、味外有味”的主張是“足足纖小之夫”的“自文其陋”。這顯然是對“神韻派”和“格調派”的指責。
  鄭燮的散文也獨具一格。“作文必欲法前古,婢學夫人徒自苦”(《贈潘桐岡》)。反對類比古人,直達肺腑,是他的詩文創作根本的、一貫的精神。他的《家書》,敘述家常,無所不談,抒情議論,脫口而出,每多獨見,比之於詩,表現了更多地打破陳規定矩、自由抒寫的精神。
  比鄭燮更徹底反對擬古主義和形式主義的,是稍後的著名詩人袁枚(1716—1797)。枚字子才,號簡齋,浙江錢塘人。他少年得志,二十四歲中進士後,入翰林,出為溧水等縣令。三十三歲即于南京小倉山築“隨園”,過著論文賦詩、優遊自在的享樂生活,足足半個世紀。
  袁枚的思想是比較自由解放的。他對當時統治學術思想界的漢、宋學派都有所不滿,而特別反對漢學考據。認為“宋學有弊,漢學更有弊:宋偏於形而上者,故心性之說近元(玄)虛;漢偏於形而下者,故箋注之說多附會”(《小倉山房文集》卷十八《答惠定宇書》)。他還認為六經“多可疑”,“未必其言之皆當也”,“亦未必其言之皆醇也”(《答定宇第二書》)。這對當時埋頭故紙、支離破碎的漢學家,實在是當頭棒喝。他主張詩寫“性情”,他說“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隨園詩話》卷三)。又說,“作詩不可以無我”(同上卷七)。這就是說,作詩要有真性情,要有個性。在袁枚看來,“性情”是詩的根本,一切題材內容、音韻格律、語言風格等等,都是“有定而無定,到恰好處”即妙。他宣稱對於古今人詩,對於各個流派、各種風格的詩,“無所不愛”,“無所偏嗜”,主要在看它們有無表現性情。因此,他反對模唐仿宋、大談格律、以書卷考據作詩的擬古主義和形式主義詩風。他更不喜愛一切為韻、和韻、用僻韻、用古人韻等等來束縛性靈,以文字為遊戲。袁枚論詩顯然和鄭燮一樣,深受明末“公安派”的影響,但他的立論比之“公安派”要具體、系統得多。對於清初以來的著名詩派如“神韻派”、“格調派”等等,他並不一筆抹殺,而能有所分析,指出其優劣得失,對當時的擬古主義與形式主義詩風,確乎起了很大的衝擊作用。但他離開具體的社會生活,把“性情”抽象化,終於不免陷入“詩如天生花卉,春蘭秋菊,各有一時之秀,不容人為軒輊;音律風趣,能動人心目者,即為佳詩:無所為第一、第二也”(同上卷三)的另一種形式主義結論。
  袁枚的詩創作,確能如他自己所說,直抒“性情”,即寫自己的生活感受,比之那些類比格調或以考據文字為詩的作品,別具一種清新靈巧的風格。“半天涼月色,一笛酒人心”(《夜過借園見主人坐月下吹笛》);“雨來蟬小歇,風到柳先知”(《起早》);“十�媟狣╡攭惜p,一枝風壓酒旗偏”;“綠影自遮南北路,春痕分護短長橋”(《春柳》):這些詩句,意境明晰,自有韻味,而又不象“神韻派”那樣朦朧隱約,不著實際。袁枚的佳作大抵就是這類近體詩。根本缺點在於缺乏現實社會內容,所作不出家居生活或旅行紀事的範圍,所謂“行藏交際,具在於斯”,詩在袁枚手�堙A只是一種運用自如的消遣,一種剔透玲瓏的“盛世”的點綴。
  和袁枚齊名的詩人有趙翼(1727—1814,字雲松,號甌北,江蘇陽湖人)和蔣士銓(1725—1784,字心餘,江西鉛山人)。他們的論詩主張,基本和袁枚的相近。趙翼議論較多,也有不少獨到的見解。他是個史學家,特別強調詩的發展、進化的觀點,認為“詩文隨世運,無日不趨新”(《論詩》);“詩從觸處生,新者輒成故”(《佳句》)。因此他認為後來的詩總比前代的新,先後相承,各有“真本領”,“未可以榮古虐今之見輕為訾議也”(《甌北詩話》卷十)。“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論詩》)。“詞客爭新角短長,為開風氣遞登場;自身已有初中晚,安得千秋尚漢唐”(《論詩》)!這些見解,對盲目崇古的詩壇偏見,是非常有力的衝擊。只是他所強調的新或新意,雖與“世運”聯繫,但依然未著實際,主要指的是形式、語言等等表現技巧的翻新,因而不可能離開形式主義道路。趙翼的詩,也有打破束縛、沖口而出的特點,但議論太多,語句亦覺沈重板滯。蔣士銓作詩甚多,題材亦相當廣泛,《京師樂府詞》寫下層社會風習見聞,以及一些留心民瘼的作品,具有一定認識意義。他以七言古體擅長,刻畫景物,具有氣勢蓬勃、形象生動的特點。但他的創作成就和影響也都不如袁枚。
  翁方綱(1733—1818),字正三,號覃溪,大興人。論詩主“肌理”說。認為“詩必研諸肌理,而文必求實際”(《複初齋文集·延輝閣集序》);“為學必以考證為准,為詩必以肌理為准”(《志言集序》)。這實在是為當時考據文士以故紙材料入詩尋找理論根據。他說:“義理之理,即文理之理,即肌理之理也”(同上)。他把思想意義(義理)與組織結構(文理)、學問材料(肌理)統一起來,可見作詩重要的事,不在高舉神韻,或死守格調,或空談性情;而在讀書,有學問,有方法。他“詩宗江西派,出入山谷、誠齋”,是與他的詩論精神一致的。到嘉慶中,他成為詩壇的一位領袖人物,代表考据學派統治下上外產生的一個詩派,並影響到近代宋詩運動。
  後一輩的著名詩人,有江蘇武進的黃景仁(1749—1783);四川遂甯的張問陶(1764—1814?)。景仁字仲則,出身貧苦,一生不得志。他的《觀潮行》、《竹君先生偕宴太白樓醉中作歌》、《圈虎行》、《都門秋思》等,都系傳誦一時的名作。他懷抱不平,但缺乏力量,表現了哀怨婉麗的獨特風格。“我自欲歌歌不得,好尋騶卒話生平”;“全家都在秋風�堙A九月衣裳未剪裁”。他就這樣忍受著抑鬱和貧苦的折磨。黃景仁詩所以傳誦一時,在於一定程度透露了“盛世”士大夫的苦悶。它的根本缺點,仍在於缺乏廣闊的現實社會內容,不能深入揭露社會矛盾。張問陶字仲冶,號船山,他是“性靈派”詩人,詩風和袁枚相近。他的名作《戊午二月九日出棧宿寶雞縣題壁十八首》,寫白蓮教起義,雖然本能地誣之為“盜賊”,但他描寫見聞,不僅流露了同情人民、厭惡官軍的感情,客觀上也揭露了“盛世”的虛為和深刻的社會矛盾,是有一定的歷史意義的。
  乾、嘉詩人,表現要擺脫上述主要詩派影響的,先後有黎簡、舒位、王曇、彭兆蓀等。
  黎簡(1747——?),字簡民,號二樵,廣東順德人。他是嶺南的一個著名的詩人和畫家。自稱“簡也於為詩,刻意軋新響”(《答同學問仆詩》)。詩中有畫是他的詩最大的特點。“七十二峰倒江水,俯見峰尖插天底;一舟天上棹海松,回合三萬寒虯龍”:這是詩,也是畫記。他刻意創新,言人所不能言,確乎開闢了自己的道路,但仍只是一條缺乏廣闊的社會內容的小路。
  舒位(1765—1815)字立人,號鐵雲,河北大興人。出身于官僚文士的家庭,中乾隆五十三年舉人,後來“九上春官,卒不得遇”。舒位以為“人無根柢學問必不能為詩,若無真性情即能為詩亦不工”(陳裴之《舒君行狀》)。他讀書極博,又奔波四方,接觸現實社會生活也頗為廣闊。“讀萬卷書,未能破之;行萬里路,僅得過之;積三十年,存二千首”(《瓶水齋詩集·自序》):這就是舒位詩的實際。他的詩以七古為尤勝,如《張公石》、《斷牆》、《老樹圖》、《破被篇》等都很有名。它的特點,在能衝破束縛,得心應手,揮灑自如。這�堨B看他的《杭州關紀事》:
  杭州關吏如乞兒,昔聞斯語今見之。果然我船來泊時,開箱倒篋靡不為。與吏言,呼吏坐,所欲吾肯從,幸勿太瑣瑣。吏言“君果然,青銅白銀無不可”;又言“君不然,青山白水應笑我”。我轉向吏白:……身行萬里半天下,不記東西與南北。問我何所有為笛一枝,劍一口,帖十三行詩萬首,爾之仇敵我之友。我聞榷酒稅,不聞搜詩囊;又聞報船料,不聞開客箱;請將班超所投筆,寫具陸賈歸時裝。……
  這一首詩描寫了杭州關吏開箱倒篋、搜索青銅白銀、形同盜賊的戲劇場面。微婉曲折地揭露了清王朝的現實政治社會的黑暗腐朽面貌,表現了詩人的現實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色彩。全詩以三四言至五六言、七九言雜用,使口語的自然音節與詩的韻律節奏結合得相當自然,藝術上也達到成熟的境地。龔自珍以“鬱怒橫逸”概括舒位詩,主要是指這種自由奔放、衝破藩籬的創造精神。雖然他的詩思想還不夠深刻,但已表現了乾嘉之際詩風的轉變,是有其不可忽視的積極意義的。
  王曇(1761—1871),一名良士,字仲瞿,浙江秀水人。他是個舉人,與舒位齊名,成就不如舒位。他的“好遊俠,兼通兵家言,善弓矢,上馬如飛,慷慨悲歌,不可一世”的狂放作風,與舒位“內行醇備,庶幾庸德之君子”的風貌不同。因此,他被目為狂人,終身潦倒,也甚于舒位。王曇詩以《住穀城之明日謹以鬥酒牛膏琵琶三十二弦致祭于西楚霸王之墓》律詩三首為最著名。茲錄其一:
  江東餘子老王郎,來抱琵琶哭大王。如我文章遭鬼擊,嗟渠身手竟天亡。誰刪本紀翻遷史,誤讀兵書負項梁。留部瓠蘆漢書在,英雄成敗太淒涼!
  同情項羽,抒發不平,“哭大王”實所以自哭,應該說,這種狂放的詩風對衝擊封建束縛和腐朽詩壇是有積極的作用的。
  彭兆蓀(1769—1821),字湘涵,號甘亭,江蘇鎮洋人。他只是個秀才,一生不得志,晚年好讀佛書,“自放於異氏”。他認為作詩必須“先想我肺腑,乃入人肝胸”,又說:“立言必根情,選字必擷芳”。因此他反對類比,不滿意乾嘉以來的一些主要詩派:“厭談風格分唐宋,亦薄空疏語性靈。”他早年曾隨父到山西、河南等地,父死以後,多在外謀生,接觸過較廣的社會生活,對現實政治社會的腐朽面貌也有一定的認識。他的《擬新樂府六首》、《田家》等反映現實的詩篇,藝術上雖無特殊成就,但畢竟是可貴的。如《輸租樂》:
  輸租樂,農人不樂士人樂:二頃不須田負郭,卻向太倉充鼠雀。……某乙租庸移某甲,勢與縣吏相傾壓。長吏無如何,逋布累累多。公私各有利,遑複相譙訶!獨不見農夫擔負官倉口,顆粒何能角升鬥眾多寡一任量人手。遺秉滯穗皆入宮,鳩形婦子吞聲還!
  ——《擬新樂府六首》之一
  揭露官、紳互相勾結、殘酷地剝削農民的事實,反映了尖銳的階級矛盾,是有深刻的現實意義的。可惜他的發掘還不夠深,也不夠廣,他的衝破傳統的束縛的努力也是比較微弱的。
  乾嘉時代,在擬古主義與形式主義的詩風統治之下,黎簡、舒位、王曇、彭兆蓀等詩人雖然一般地說成就不大,但他們的獨闢蹊徑的努力是值得肯定的。他們代表著詩壇風尚的轉變,是龔自珍的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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