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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聊齋志異的藝術成就
《聊齋志異》是一部具有自己的藝術特點的短篇小說集。它的藝術特點和它的創作方法密不可分。《聊齋志異》雖有少數現實主義的作品,如《細侯》、《念秧》等,但大多數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結合的作品。它們一方面把花妖狐魅和幽冥世界等非現實事物組織到現實社會生活中來,又極力把花妖狐魅人格化,把幽冥世界社會化,通過人鬼相雜、幽明相間的生活畫面深刻地反映了現實矛盾;一方面充分利用花妖狐魅和幽冥世界所提供的超現實力量,突出地表現了作者理想的人物和生活境界,並給好人以美好的結果,給惡人以應得的懲罰。這種特點構成了作品想象豐富奇特,故事變幻莫測,境界神異迷人的風格。這是作者繼承了六朝志怪和唐宋傳奇以來,以狐鬼幽冥等超現實事物反映現實、表現理想的傳統,並加以創造性的發展的結果。
《聊齋志異》的藝術成就首先表現在塑造了一系列令人難忘的人物形象上。這些人物既屬於一定的社會階層,有其社會本質,又都有鮮明的個性。例如同是年青的女性形象,有感情纏綿,拘于叔父嚴訓而行動謹慎的青鳳(《青鳳》),也有天真爛漫,肆意言笑,不受任何禮教約束的嬰寧(《嬰寧》)。有愛詩善歌,“談詞風雅”,卻心境淒苦的林四娘(《林四娘》),也有不懂世事,頑皮憨跳,樂不知愁的小謝(《小謝》)。有“瘦怯凝寒”,無力自衛的連瑣(《連瑣》),也有“豔如桃李,而冷如霜雪”,隻身為父報仇的俠女,等等。這種成就的取得是和作者重視人物性格特徵的描寫分不開的。作者往往讓人物所代表的一定社會本質通過鮮明的個性表現出來。僅以嬰寧為例,真個是她到那�堙A笑聲就跟到那�堙G
良久,聞戶外隱有笑聲。媼又喚曰:“嬰甯,汝姨兄在此。”戶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媼真目曰:“有客在,吒吒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無語,目注嬰寧,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語雲:“目灼灼,賊腔未改!”女又大笑,顧婢曰:“視碧桃開未?”遽起,以袖掩口,細碎連步而出。至門外,笑聲始縱。
通過這樣層層渲染,嬰寧天真爛漫的性格特徵就躍然紙上。作者在描寫花妖狐魅所幻化的人物時,常能掌握妖魅原型的特點,也有助於人物的個性化。如《綠衣女》中寫綠衣女是“綠衣長裙”,“腰細殆不盈掬”,其聲“嬌細”,便活畫出一個綠蜂幻化的女子形象。此外,作者還善於通過個性化的人物對話和生動的生活細節來刻劃人物的性格,並注意通過矛盾鬥爭來描寫人物,如《席方平》中的席方平,和利用同篇中不同人物的對比突出人物的不同性格,如《成仙》中的成生與周生,《蓮香》中的蓮香與李女。
情節的曲折離奇,引人入勝,也是《聊齋志異》的突出成就。《聊齋志異》雖基本上是傳記體,但並不是平鋪直敘地講述人物的經歷,而是注意故事構造的曲折有味,能緊緊地吸引讀者。如《西湖主》中的陳弼教在洞庭湖中遇風翻了船,逃到岸上,誤走入湖君妃子的園亭。當他在花叢中偷窺到公主之後,不覺著了迷,正巧拾到公主遺落的紅巾,便在上面題了一首詩。公主派來尋找紅巾的女子發現了這種情況:
大驚曰:“汝死無所矣!此公主所常禦,塗鴉若此,何能為地為”生失色,哀求脫免。女曰:“竊窺宮儀,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蘊藉,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將何為計!”遂皇皇持巾去。
讀到這�堙A人們不禁為陳生捏了一把汗。但當這女子第二次來時卻報告了“公主看巾三四遍,囅然無怒容”的消息,讀者的心情也隨之一松。過一會,這女子又來送酒食,更使人感到有釋放的希望。但“公主不言殺,亦不言放”。正當令人懸念之際,卻又傳來惡耗: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王妃見巾大怒,禍不可測。跟著是“數人持索,洶洶入戶”。人們不禁又為陳生的性命擔憂。可是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場面:
內一婢熟視曰:“將謂何人,陳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來。”返身急去。少間來,曰:“王妃請陳郎入。”
結果王妃見了陳郎,當面把公主許配給他。原來陳生曾在洞庭湖中釋放一隻被捕的豬婆龍,龍即王妃,婢即銜龍尾同時遇難的小魚。陳生從入園到見王妃,本可以單刀直入寫得十分簡單,但作者卻故意在這個簡短過程中安排了曲折的情節,一收一縱,步步扣人心弦。這不僅使故事變化莫測,而且也是刻劃人物必要的步驟。正是在這段細膩描寫中,可以看到公主的愛才和王妃的重義。另外,《聊齋志異》還有大量的花妖狐魅參預到現實生活中來,由於他們都神通廣大,來去鶻突,就進一步造成了情節的倏忽變化、離奇曲折的特點。如《阿繡》中狐狸幻化的假阿繡,《宦娘》中的鬼女宦娘,《張鴻漸》中的狐女施舜華,《紅玉》中的狐女紅玉等都起了這樣的作用。至於那些以描寫狐魅為主的故事,這種特點就更為突出了。
《聊齋志異》的傳記體性質,決定它在結構上常常是以一個中心人物為主,故事隨著這個人物的活動逐步展開,並通過他串連一些次要人物;而在情節描寫上,則分別輕重,用多種多樣的筆法,加以組織和交代,從而收到了主次分明、脈絡貫通、敘次周密、結構謹嚴的效果。如《念秧》,受騙者有王生主仆,設騙局者有張、許、金、佟四人。先是張、許、金三人單出,各設一局,未能得手,而後四人合謀一局才得成功。故事人物多,情節複雜,但一路通過王生主仆串連起來,絲毫不亂。
《聊齋志異》還善於描寫景色,不只畫面鮮明,而且常常造成一種氣氛、境界,更好地烘托出人物的性格。如《嬰寧》寫嬰甯所居之處,“門前皆絲柳,牆內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門內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曲折而西,又為一關,豆棚花架滿庭中”,“粉壁光明如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這就和嬰甯天真純潔的性格互相襯映,顯得異常調和。
《聊齋志異》語言精煉,辭彙豐富,句法更多變化。作者既創造性地運用古代文學語言,又適當吸收和提煉當代口語方言。在單行奇句中,間用駢詞儷語,典雅工麗而又生動活潑,極富於形象性和表現力。但用典過多,也影響了語言的鮮明和生動。
《聊齋志異》刻劃人物注意個性和細節的描述;安排情節注意故事的曲折有味,顯然是吸收了傳奇和史傳文學的特點而有了新的發展。文章的波瀾起伏,語言的搖曳多姿,又顯然接受了先秦兩漢散文和唐宋古文的影響。至於人物語言的精妙傳神,諧謔有趣,也分明可以看到《世說新語》的影響。正是由於作者廣泛地吸收了前人的藝術經驗,融彙貫通,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才使它達到了文言小說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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