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的文學
(西元581—978年)


《皮日休、聶夷中、杜荀鶴》

第三節:皮日休、聶夷中、杜荀鶴

  晚唐後期,由於階級矛盾的極端尖銳,出現了一些繼承中唐新樂府運動的精神,“惟歌生民病”的現實主義詩人,其代表人物是皮日休、聶夷中、杜荀鶴。他們的詩,批判的鋒芒相當尖銳,但才力學力卻不及中唐新樂府詩人。
  皮日休(834為—883為),字逸少,後改字襲美,襄陽人。他出身貧寒,從“老牛瞪不行,力弱誰能鞭”這類詩句看來,他是參加過一些勞動的。懿宗鹹通八年(867),他以榜末登進士第。次年遊蘇州,為刺史崔璞軍事判官,與陸龜蒙唱和。後入朝為太常博士,複出為毗陵(江蘇武進)副使。大約於八七八年左右,他參加了黃巢的起義軍。僖宗廣明元年(880),黃巢入長安稱帝,他做了翰林學士。八八三年,黃巢兵敗退出長安,他很可能就死在這一年。
  皮日休的富於思想性的詩和散文都是在舉進士之前寫的。收在鹹通七年自編的《皮子文藪》�堙C在詩歌方面,他最推崇李白、杜甫和白居易,他的文學主張受白居易的影響尤深。《文藪序》說他自己的散文作品“皆上剝遠非,下補近失,非空言也”。《桃花賦序》也說“非有所諷,輒抑而不發”。在《正樂府十篇》的小序�堙A他更明確地強調樂府詩的政治作用:“樂府,蓋古聖王采天下之詩,欲以知國之利病,民之休戚者也。……詩之美也,聞之足以觀乎功;詩之刺也,聞之足以戒乎政。”又說:“今之所謂樂府者,唯以魏晉之侈麗,梁陳之浮豔,謂之樂府,真不然矣。”所有這些,顯然是白居易現實主義詩歌理論的繼續,和漢樂府民歌“緣事而發”的精神也是一脈相承的。《文藪》的詩文便是他這種文學主張的實踐。
  《正樂府十篇》和《三羞詩》深刻地反映了農民大起義前夕極端黑暗的社會面貌,是皮日休現實主義詩歌的代表作品。在《三羞詩》中,他描寫了淮右蝗旱,民多饑餓的慘像:“夫婦相顧已,棄卻抱中兒。……兒童齧草根,倚桑空羸羸。斑白死路旁,枕土皆離離。”並沈痛地指出:“厲能去人愛,荒能奪人慈。”(其三)同時,他還痛斥了軍閥的貪暴:“軍庸滿天下,戰將多金玉。刮得齊民癰,分為猛士祿。”(其二)《正樂府》中的《卒妻怨》、《貪官怨》、《農夫謠》、《哀隴民》,對官吏貪暴、戰爭災禍和農民被剝削的痛苦更作了全面的反映。而《橡媼歎》寫得尤其深刻動人: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蕪崗。傴僂黃發媼,拾之踐晨霜。移時始盈掬,盡日方滿筐。幾曝複幾蒸,用作三冬糧。山前有熟稻,紫穗襲人香。細獲又精舂,粒粒如玉當。持之納於官,私室無倉廂。如何一石餘,只作五鬥量!狡吏不畏刑,貪官不避贓。農時作私債,農畢歸官倉。自冬乃於春,橡實誑饑腸。吾聞田成子,詐仁猶自王。籲嗟逢橡媼,不覺淚沾裳。
  這�堙A橡媼的形象和她的遭遇,可以看做是封建社會�媢A民悲慘命運的縮影。他們不僅要忍受地主的高利貸盤剝,而且最終還難逃貪官明目張膽的掠奪。皮日休的現實主義詩篇差不多全收在《皮子文藪》�堙A其他三百餘篇,則多數是舉進士以後和陸龜蒙唱和之作,缺乏現實性。值得注意的是《汴河懷古》其二: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在批判隋煬帝開運河的主觀動機的同時,也不抹殺他在客觀上所起的積極作用,並把這個歷史上有名的暴君和治水的大禹相比,是很有見地,也很有膽量的。
  皮日休在散文方面,最推崇韓愈,繼承並發揚了韓愈所倡導的古文運動的精神。他的許多小品文,具有比他的詩更為強烈的戰鬥性。往往是托古諷今,三言兩語,一針見血。如《鹿門隱書》:
  古之殺人也,怒;今之殺人也,笑。
  古之置吏也,將以逐盜;今之置吏也,將以為盜。
  古之官人也,以天下為己累,故己憂之;今之官人也,以己為天下累,故人憂之。
  在《讀司馬法》中,他更揭露了歷代所謂開國之君的兇殘面目:“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因此,在皮日休看來,皇帝並不是什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如果他是暴君,老百姓就可以將他處死並滅族。《原謗》說:“嗚呼!堯舜大聖也,民且謗之;後之王天下者,有不為堯舜之行者,則民扼其吭,揪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為甚矣。”這樣光輝的思想,很鮮明地反映了大起義前夕農民激烈的反抗情緒。
  
  聶夷中(837—為),字坦之,河東(今山西永濟)人。他出身貧寒,曾“奮身草澤,備嘗辛楚”(《唐才子傳》)。鹹通十二年(871)成進士後,在長安仍過著“在京如在道,日日先雞起”的奔走衣食的生活,最後,才做了華陰縣尉。這種生活經歷,使他對農民的疾苦和貴族的豪華都有較深切的瞭解。而這也就構成了他的詩的兩大主題:一是諷刺貴遊公子。這可以《公子家》為代表:
  種花滿西園,花發青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
  這班公子們就是這樣“五穀不分”和“不知稼穡之艱難”的。在《公子行》二首中,還諷刺了他們的無知和橫行霸道:“一行書不讀,身封萬戶侯。”“騎馬踏殺人,街吏不敢詰。”另一主題是同情農民的痛苦。在這方面 ,他的《傷田家》可以和李紳的《憫農詩》並傳千古;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
  前四句先寫農民“賣青”度日的痛苦境況,接著用“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來比喻,既形象,又恰切,遂成千古傳誦的名句。後四句雖然流露了對君王的幻想,但主要還是對昏君的諷刺和教訓。作者用“綺羅筵”和“逃亡屋”作鮮明的對比,更增強了詩的藝術力量。又如《田家》:
  父耕原上田,子屬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
  一邊是辛苦的勞動,一邊是無厭的剝削,但更不道破,而寓諷刺於為事之中,顯得更為冷峭有力。聶夷中的詩現只存三十七首,但其中用樂府古題和自創新題的竟有十幾首,可見他確是一個有意識地寫樂府詩的作家。
  
  杜荀鶴(846—907),字彥之,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埭)人。他出身寒微,嘗自謂“天地最窮人”。四十六歲舉進士,曾為宣州田君的從事。唐亡,依朱溫,為翰林學士,但只五天便死了。現存《唐風集》是他親自編定的。
  杜荀鶴很有政治抱負,他說:“男兒出門志,不獨為身謀。”(《秋宿山館》)又說:“共有人間事,須懷濟物情。”(《與友對酒飲》)他的文學主張和白居易很接近,如《自為》詩:“詩旨未能忘救物,世情奈值不容真。”又《秋日山中》詩:“言論關時務,篇章見國風。”因此,他的詩能夠相當廣泛地反映唐末的黑暗現實和人民的災難。八八芳年,黃巢起義軍佔領長安,唐僖宗逃往四川,這時各處地方軍閥不僅沒有接受教訓,反而趁火打劫,屠殺人民。對此,詩人在《旅泊遇郡中叛亂示同志》一詩中作了盡情的揭露:
  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腰邊。遍搜寶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古寺拆為修寨木,荒墳開作瓦城磚。郡侯逐出渾閒事,正是鑾輿幸蜀年。
  他更多的詩是描寫農民的悲慘命運,如《山中寡婦》: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
  在《亂後逢村叟》中也可以看到這種沈痛的描述:
  八十衰翁住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因供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至今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
  詩人對人民的同情和對那些軍閥官吏的憎恨,表現得最集中、最鮮明,也最有力的,是他那首《再經胡城縣》的七言絕句:
  去歲曾經此縣城,縣民無口不冤聲。今來縣宰加朱紱,便是生靈血染成!
  在《題所居村舍》中,他更反映了這種現象的普遍性:“如此數州誰會得為殺民將盡更邀勳!”
  杜荀鶴專攻近體,所作三百多首詩,沒有一篇古體。在近體中,又以七言律詩為最多,也寫得比較好。雖然在藝術上不夠錘煉精密,但他不用典故,不堆砌詞藻,而是把律詩的聲律對偶和淺近通俗的語言結合起來,平易委婉,如話家常,可以說是律詩的通俗化。杜荀鶴雖然沒有沿用樂府古題,也沒有自創新題,但他的創作精神卻和新樂府運動基本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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