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軼事小說
記錄人物軼聞瑣事的小說在魏晉南北朝也很盛行,這和當時社會品評人物的清談風尚有密切關係,魯迅說:“漢末士流,已重品目,聲名成毀,決於片言。魏晉以來,乃彌以標格語言相尚,惟吐屬則流於玄虛,舉止則故?疏放。……世之所尚,因有撰集,或者掇拾舊聞,或者記述近事,雖不過叢殘小語,而具?人間言動,遂脫志怪之牢籠也。”(《中國小說史略》)這一段話,扼要地說明了軼事小說?生和興盛的原因。
魏晉的軼事小說,較早的有託名漢劉歆的《西京雜記》,據《唐書·經籍志》著錄,實?晉葛洪所撰。這部書內容很龐雜,記述了西漢的宮室制度、風俗習慣、怪異傳說等多方面內容,人物軼事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確有一些“意緒秀異,文筆可觀”的隹作。如《肅霜裘》描寫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當壚賣酒捉弄卓王孫的故事,就很生動。《王嬙》一則,反映了宮庭生活的腐敗和奸臣的弄權納賄,顛倒黑白,有強烈的批判意義。純粹記錄人物軼事的小說,最早的作品是東晉裴?的《語林》,後來有郭澄之的《郭子》,宋劉義慶的《世說新語》,梁沈約的《俗說》,殷芸的《小說》等。這些書已大都散佚,只在類書中還保有一些遺文。比較完整流傳至今的只有《世說新語》,它是魏晉軼事小說的集大成之作,是這類小說的代表作品。
《世說新語》的編撰人劉義慶(403—444),是劉宋王朝的宗室,襲封臨川王。《宋書·劉道規傳》說他“性簡素”,“愛好文義”,“招聚文學之士,近遠必至”。《世說新語》可能就是他和手下文人雜采?書編纂潤色而成。梁時劉孝標?此書作注,引用古書四百餘種,更加豐富了本書的內容。
《世說新語》主要是掇拾漢末至東晉的士族階層人物的遺聞軼事,尤詳於東晉。全書按內容分類系事,計有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等三十六篇。作者顯然是從士族階級的觀點來搜集記錄這些人物軼事的,因此它的褒貶也就不能不帶有嚴重的階級局限性,許多是應該嚴格批判的東西,作者卻持著欣賞讚揚的態度,這大大影響了本書的思想性。但從其內容的客觀意義來說,仍然比較清楚地反映了士族階級的精神面貌與生活方式,具有一定的暴露和認識意義。
《世說新語》的大部分篇幅是描寫“魏晉風度”“名士風流”,我們從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士族名士有意玩弄風度、風流自賞的情態。他們崇尚“自然”,主張適意而行,不受任何拘束。如《任誕篇》記王子猷居山陰,逢夜雪,忽憶剡縣戴安道,即時登舟往訪,經宿始至,及門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同篇又載劉伶縱酒放達,甚至脫衣裸形在室中,有人看見譏笑他,他卻說:“我以天地?棟宇,屋室?惲衣,諸君何?入我惲中?”有一些放誕行?實際已流於縱欲享樂。如同篇記畢卓,他認?“一手持蟹鼇,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他們又以喜怒憂懼不形於色,?不失名士風度。如《雅量篇》載謝安與人圍棋,適得謝玄淮上大捷消息,他看信畢,竟“默然無言”,直到有人問是何事,他才毫不在意地答道:“小兒輩大破賊。”而“意色舉止,不異于常”。又如同篇載顧雍集僚屬圍棋,得到兒子死訊,他雖“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卻“神氣不變”,直至客散。能欣賞山水也被視?名士風雅。許詢“好遊山水”,又“體便登陟”,時人便稱許他說:“許非徒有勝情,實有濟勝之具。”(《棲逸篇》)衛永不諳山水,孫綽便譏議他說:“此子甲情都不關山水。”(《賞譽篇》)這些名士又以隱逸?高。《排調篇》載,謝安始隱東山,後出仕?桓公司馬,有人贈桓公藥草遠志,桓問謝:“此藥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稱?”郝隆便借機譏諷謝說:“此甚易解,處則?遠志,出則?小草。”謝亦有愧色。士族即或身擔要職,也要“不以物務嬰心”,做個“朝隱”名士。所以《言語篇》記謝太傅登冶城,“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他們大都“托懷玄勝,遠詠老莊”,終日“以清談?經濟”。如《文學篇》載:
殷中軍?庾公長史,下都,王丞相?之集。桓公、王長史、王藍田、謝鎮西並在。丞相自起解帳,帶麈尾,語殷曰:“身今日當與君共談析理。”既共清言,遂達三更。丞相與殷共相往反,其餘諸賢,略無所關。既彼我相盡,丞相乃歎曰:“向來語,乃竟未知理源所歸;至於辭喻不相負,正始之音,正當爾耳。”明旦,桓宣武語人曰:“昨夜聽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時複造心,顧看兩王掾,輒妾如生母狗馨。”
這正是大官僚名士生活的真實寫照。此外,在《言語》、《賞譽》、《品藻》、《任誕》、《排調》等篇中,還記載了士族名士講究儀容修飾,神態超逸,注意語言“機警多鋒”,簡約有味,以及好尚服藥飲酒等,這些也都是魏晉風流的內容。
兩晉是士族門閥社會。士族階級依據門閥制度壟斷了政治和經濟,他們又襲取了漢末清議的形式,換上士族階級的內容,製造一個精神的象牙之塔。一方面以此逃避充滿矛盾的現實,一方面以此自命風雅,使士族階級的壁壘更加森嚴。但是只要我們瞭解到這是一個“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的時代,而士族階級卻一味風流自賞,“虛談廢務,浮文妨要”,也就可以清楚地認識到這個階級的腐朽本質,看清所謂“名士風流”究竟是怎樣一種貨色了。
《世說新語》的一些記載還暴露了晉司馬氏統治的黑暗恐怖。如《尤悔篇》載王導?晉明帝陳說晉得天下之由,“具敘宣王創業之始,誅夷名族,寵樹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貴鄉公事”,以致明帝聽了也覆面著床說:“若如公言,祚安得長?”又《德行篇》載阮籍“言皆玄遠,未嘗臧否人物”,連司馬昭都說他言語“至慎”;此外,《言語篇》載司馬景王取上党李喜?從事中郎,問他:“昔先公辟君不就,今孤召君,何以來?”喜對曰:“先公以禮見待,故得以禮進退。明公以法見繩,喜畏法而至耳。”也都透露了司馬氏統治的殘酷。
《世說新語》另一些記載則暴露了豪門士族窮奢極欲的生活。如《汰侈篇》記石崇和王愷鬥富的情形,一個“以台備澳釜”,一個“用蠟燭作炊”;一個“作紫絲布步障碧綾�堨|十�堙芋A一個“作錦步障五十�堙芋C這種對民脂民膏的大肆揮霍,真是駭人聽聞。又載:
武帝嘗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饌,並用琉璃器,婢子百餘人,皆綾羅?羅,以手擎飲食。丞屯肥美,異于常味,帝怪而問之。答曰:“以人乳飲屯。”帝甚不平,食未畢便去。……
連皇帝都意不能平,王武子家的奢華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此外,還有一些記載暴露了士族階級兇殘暴虐、貪婪慳吝等醜惡本性。如《汰侈篇》載石崇每燕客,常令美人行酒,客飲不盡,即斬美人。一次大將軍王敦去作客,竟“固不飲以觀其變,已斬三人,?色如故,尚不肯飲”,當丞相王導責讓他時,他卻說:“自殺伊家人,何預卿事!”石崇的兇暴,王敦的殘忍,都令人吃驚。又《儉嗇篇》記司徒王戎,“既貴且富,區宅僮牧、膏田水碓之屬,洛下無比。契疏鞅掌,每與夫人燭下散籌算計”,很能說明士族貪得無厭的本色。可是這位“既貴且富”的司徒,卻吝嗇異常。女兒出嫁時,向他借了數萬錢,此後,女兒每次歸家,他都?色不悅,直到“女還錢,乃釋然”。他家有好李,怕別人得到種子,竟先“鑽其核”而後出售。
除了上述內容之外,《世說新語》也記載和稱頌了一些好人好事。《言語篇》“新亭對泣”一則表現了愛國思想: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借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河山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在當時的士族中,能夠對北方國土淪陷發發感慨,並表示恢復的心願,已是很難得的了。
《簡傲》、《方正》、《規箴》等篇還記載了一些不阿附權勢的事例。《簡傲篇》載,鍾會往訪嵇康,“康方大樹下鍛,向子期?佐鼓排。康揚槌不輟,傍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鍾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曰:‘聞聽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魏晉易代之際,政治險惡,士族中人即使不是趨附司馬氏,也要竭力韜晦,全身遠害。嵇康卻敢於對司馬氏的心腹鍾會直言相譏,表現了他的鬥爭性和鋒芒外露的性格。又如《方正篇》載王敦兄王含作廬江郡,貪污狼藉,敦護其兄,于?坐稱其兄“在郡定佳”,當時廬江人士都附和稱讚,主簿何充卻正色說:“充即廬江人,所聞異於此。”以致使“敦默然,旁人?之反側”。
在士族崇尚清談遺落世事的風氣�堙A《世說新語》也記錄了一些看重事功、反對清言的事例。如《政事篇》載,王導夏月至石頭看庾冰,冰正料事,導曰:“暑,可小簡之。”庾答曰:“公之遺事,天下亦未以?允。”《輕詆篇》“桓公入洛”一則,記桓溫把清談誤國的名士斥?“敢芻豆十倍于常牛,負重致遠曾不若一羸字”的大牛,也很能揭示出清談名士的本質。
此外,《德行篇》寫荀巨伯忠於友情,不肯“敗義以求生”;《識鑒篇》寫郗超不計小怨,顧全大局;《自新篇》寫周處勇於改過?民除害等,也都有一定教育意義。
《世說新語》有著很大的局限性。由於作者的階級地位和生活、思想的局限,以及當時士族文人風尚的影響,它不但沒有接觸到廣大人民與統治階級的尖銳矛盾,而且對統治階級生活的記載也缺乏批判的態度,這不能不大大降低了本書的思想性,並給後世讀者帶來消極的影響。
《世說新語》在藝術上具有較高的成就。魯迅說它“記言則玄遠冷俊,記行則高簡瑰奇”,可以視作本書在藝術上的總的特色。
《世說新語》善於通過富有特徵性的細節勾勒人物的性格和精神面貌,使之栩栩如生。如《忿捐篇》描寫王藍田性急,吃雞子時“以助刺之,不得,便大怒,舉以擲地。雞子於地圓轉未止,仍下地以屐齒展之,又不得。真甚,複於地取內(納)口中,齧破即吐之”。通過幾個小動作就把王藍田的性急,繪聲繪色地刻劃出來了。《世說新語》還善於用對比的手法,突出人物的性格。如《德行篇》記管甯割席的故事:
管甯、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看。甯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通過管甯、華歆對金錢、對權貴的不同態度,揭示了兩人品格的優劣。僅僅六十一個字,卻是有情節,有動作,十分緊湊精采。
善於把記言記事結合,也是《世說新語》在藝術上的重要特色。如《雅量篇》描寫晉孝武帝見了彗星後的心情,他深夜入園中對星空舉杯祝酒說:“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這種行動和說話,把他在見到彗星後故作達觀的心理完全表露出來了。又如《賢媛篇》記李勢妹在南康公主威脅之下所表現的神態和對話,反映了一個婦女不忘故國的悲痛心情。
《世說新語》的語言精煉含蓄,雋永傳神。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說:“讀其語言,晉人面目氣韻,恍然生動,而簡約玄澹,真致不窮。”就其中一些優秀篇章的藝術成就說,這評語是確切的。
《世說新語》是記?軼聞雋語的筆記小說的先驅,也是後來小品文的典範,它對後世文學有深遠的影響。唐王方慶的《續世說新語》,宋王讜的《唐語林》,孔平仲的《續世說》,明何良俊的《何氏語林》,馮夢龍的《古今譚概》和清王淖的《今世說》等,都深受這部書的影響。《世說新語》中有許多故事或成?詩文中的典故,或成?戲劇家小說家創作的素材。如《玉鏡臺》(元關漢卿作)、《剪發待賓》(元秦簡夫作)、《蘭亭會》(明楊慎作,或題許時泉)等戲,就都是從《世說新語》的故事發展出來的;禰衡擊鼓罵曹、周處除三害的故事,至今還出現在舞臺上。而楊修解“黃絹幼婦”之辭、曹操叫士兵“望梅止渴”和曹植七步成詩等故事,也都?羅貫中寫進《三國演義》而成?生動的情節。它如“謝女詠雪”、“子猷訪戴”等故事,都成了後世詩文常用的典故。至於後來的許多成語,如“登龍門”、“枕流漱石”、“一往情深”等,也都出於此書。足見《世說新語》在我國文學史上地位的重要。
在魏晉南北朝的軼事小說中,還有記述詼諧言行而富有諷刺意味的《笑林》、《解頤》、《??錄》等,是後來《笑林廣記》一類的淵源。可惜原書失傳,只有少數遺文保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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