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文學
(西元1368——1644年)


《西遊記的思想內容》

第二節:西遊記的思想內容

吳承恩《西遊記》以整整七回“大鬧天宮”的故事開始,突出了全書戰鬥性的主題,同時把孫悟空的形象提到全書首要的地位。
  孫悟空原系破石而生的美猴王,無父無母。他縱身一跳,在那水簾洞中、鐵板橋下發現了一個“洞天福地”,領著群猴過著“不伏麒麟轄、不伏鳳凰管、又不伏人間王位所拘束”的自在生活。這就在社會關係上“絕對自由”。他隻身泛海,訪師求道,學得七十二般變化,一個跟鬥十萬八千里。這才向龍宮強索得寶盔金箍棒,去冥府硬勾掉生死簿上名,終於也超越自然規律的局限,而“絕對自由”。這一美妙的遐想,不消說,體現著苦難深重的人民企圖擺脫封建壓迫,要求征服自然,掌握自己命運的強烈願望。因此從這種意義上說,《西遊記》的主要思想早在前七回就已經奠定了。而歷史上風起雲湧、此伏彼起的農民戰爭,則構成這一幻想情節的現實基礎。孫猴子打亂了“三界”的秩序,龍王、閻王上告天廷。玉帝“遣將擒拿”不成,又來“降旨招安”,進行欺騙,反被孫悟空識破詭計,一叛再叛,直“打得那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形”,定要玉帝讓出天宮,“若還不讓,定要攪攘,永不清平”!一方面是追求自由的“妖界”英雄在鬥爭中不斷成長,另一方面是等級森嚴的神權統治以鎮壓來維持秩序。這正是封建現實社會的基本矛盾在神話中的再現。孫悟空生氣勃勃的反抗鬥爭,在廠衛橫行、民不聊生的嘉靖朝代,無疑是黑暗中的一線光明,給了人們意味深長的啟示;同時也體現了作者憎恨秦漢以來的專制王朝,並把希望深深寄予“豪傑之士”的思想(參看《秦璽》)。
  但是,宗教勢力維護著封建統治,如來的掌心保全了玉帝的皇位,孫悟空的大鬧天宮最後仍以失敗告終。它寓言般地概括了封建社會人民鬥爭失敗的歷史悲劇,表現了“佛法無邊”和封建皇權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思想;同時也反映了作者的思想還不能突破封建正統思想的束縛。
  第八回至十二回寫如來說法,觀音訪僧,魏徵斬龍,唐僧出世等故事,交代取經的緣起。
  從十三回到全書結束,寫孫悟空被迫皈依佛教,保護唐僧取經,在八戒、沙僧協助下,一路斬妖除怪,到西天成了“正果”。作品也轉入了另一個主題。唐僧取經本來是《取經詩話》和《西遊記》雜劇的本事。作者在小說中利用它來作為描寫克服八十一難的一條引線。在作品的實際描寫中,取經這個目的,遠不如達到這一目的而表現出的頑強鬥爭精神來得重要。在取經路上,孫悟空和妖魔的鬥爭不只是為了保護唐僧,而且也是為民除害。這些妖魔一個個張牙舞爪,面目猙獰,它們不僅是害人的自然力量的化身,還象徵著封建社會的邪惡勢力,給下界百姓帶來無限禍害與災難。它們與神佛的關係十分微妙:神下凡可以為魔,魔升天仍能作神。如黃袍怪是“二十八宿”之一,金角、銀角大王是李老君的守爐二童,黃眉大王是彌勒佛的司磬童子,九頭獅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騎……它們的法寶又都是從神佛那兒來的。它們得以私自逃入人間,正說明神佛統治的腐朽和天界秩序的紊亂。有時,神佛也有意無意地驅遣妖魔下界,其目的固然為了考驗取經四眾的虔心,強調“正果”的來之不易;同時卻也常包含著不少自私的目的:或為報私仇、逞私欲,得血食,或者通過一縱一擒贏得下界人民的虔信。神佛之所以要幫助除妖,一來因為取經事業在根本上符合上天的利益,二來也是為了在悟空棒喝之際庇護各種家妖,免得這些侍從爪牙既喪失性命,又丟掉各種法寶。值得注意的是,死在棒下的只是些沒有反台的野怪。而最有意思的是,孫悟空大戰牛魔王,即將得勝,各種神佛卻一反前例,不請自來,以唾手之勞將牛魔王收上天去,擴充自己的力量。這一切都可以歸結為神佛對妖魔的需要。《西遊記》�堛漲h數妖魔都和神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因此孫悟空的抗魔鬥爭,也可以看作是對神佛的間接鬥爭。就在這無數充滿鬥爭的幻想情節中,意味深長地寄寓了廣大人民反抗惡勢力,要求戰勝自然、克服困難的樂觀精神,相當曲折地反映了封建時代的社會現實。
  至於如何對待妖魔,取經人也各持不同態度:孫悟空要求針鋒相對、徹底剿滅;唐僧總想避開鋒芒、妥協苟安;豬八戒後顧之憂最多,事到臨頭才勉強背城一戰。作者既肯定他們目的的基本一致,卻也明白地揭示了彼此的尖銳矛盾。在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具體描繪中,表現出鮮明的與惡勢力鬥爭的傾向,其鑒戒意味是很深的。
  作者還別出心裁地安排下九個人間國度,明顯地針對時事進行嘲諷。明世宗崇尚道教,方士擅權,“幹撓政事,牽引群邪”(張忡《論時政疏》)。他們已成為無惡不作的特權階層,因而在《西遊記》中也就沒有好道士。例如寫烏雞國道士奪位,車遲國佞道滅佛,比丘國妖道惑亂,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現實。但作者也和明代一般士大夫一樣,僅僅把鋒芒直接指向道士,對皇帝,則旨在規勸;所以書中的那些昏君暴帝一經事實教訓,便都能翻然悔悟。這就十分清楚地暴露了作者的階級局限。
  孫悟空是全書中最光輝的形象。“大鬧天宮”突出他熱愛自由、勇於反抗的品格。“西天取經”表彰他見惡必除、除惡務盡的精神。孫悟空大鬧天宮失敗後,經過五行山下五百年的鎮壓,被唐僧放出,同往西天。他已不再是一個叛逆者的形象,而是一個頭戴緊箍,身穿虎皮裙,專為人間解除魔難的英雄。作者在承認這種處境變化的前提下,從另一方面,即抗魔鬥爭中,歌頌了他的戰鬥精神。在重重困難之前頑強不屈,隨機應變,就是鎮魔者孫悟空的主要特徵。紅孩兒捏緊拳頭,口吐“三昧真火”,燒得他九死一生;他依然抖擻精神,強行索戰。小雷音群神被擒,孫悟空卻孤軍深入,仍舊與惡魔相鬥。他又善於變化,以假為真,把妖精愚弄得不知所以。他經常變作焦燎蟲、小蠅子鑽到妖洞�堨h摸底,或者化為妖精的母親、丈夫去欺騙它們。他好幾次運用鑽腸入肚的方法反敗為勝。例如獅魔張口來吞,他立時順水推舟,在它肚子�堙孜^四平、踢飛腳”,“打秋千、豎蜻蜓”,疼得獅魔滿地打滾,滿口求饒。等他決定鑽出來時,知道妖精乘機要咬,便機警地先用金箍棒探路,反叫它迸碎了門牙。他跟妖精糾纏得越久,經驗也越豐富,鬥志也越昂揚。比起八戒、沙僧來,孫悟空是最得力的護法弟子。
  然而孫悟空的性格仍有其前後一致的地方。這除了抗魔的英勇頑強外,還表現在他對神佛的桀驁不馴上。參加取經,他先講條件,觀音菩薩才答應他“叫天天應,叫地地靈”。取經途中,他經常驅遣山神土地、四海龍王、值日功曹前來效勞,稍有拂逆,那就要“伸過孤拐來,各打五棍見面,與老孫散散心”!僅僅為欺騙兩個小妖,他便要玉帝閉天,“若道半聲不肯,即上靈霄殿動起刀兵”!所以連玉帝也無可奈何地“只得他無事,落得天上清平是幸”,終於答應他“犯上”的要挾。對慈悲的觀音,孫悟空敢罵她“憊懶”,咒她“一世無夫”;對莊嚴的佛祖,他敢說是“妖精的外甥”。而他那種斬盡殺絕的鬥爭風度,更直接抵觸了佛教的戒律。這位“西天取經”的孫悟空還屢屢以“大鬧天宮”的歷史為榮,但最忌諱別人提起“弼馬溫”的舊名。因此可以認為,孫悟空前後的命運是互相矛盾的,然而在性格上卻自有一致之處。
  《西遊記》中的唐僧保留著歷史人物玄奘虔誠苦行的一面。他為了追求自己心目中的真理,明知西行途中“渺渺茫茫,吉凶難定”,仍然然束裝前進。女人國逼配,滅法國受阻,地靈縣齋僧……九九八十一難沒有挫敗他取經的信念,美色與富貴也不能動搖他西行的決心。惟其如此,那三個桀驁不馴的徒弟才能一意同行,沒有拆散這小小的取經隊伍。
  但是吳承恩筆下的唐僧,比歷來取經故事中的形象更有創造性的發展。在唐僧身上,封建儒士的迂腐和佛教信徒的虔誠,諷刺性地得到了統一。他一碰上妖魔,就嚇得滾下馬鞍,涕淚交流;離開徒弟,連一餐素飯也無法撈到,以致悟空時時稱他是“膿包”。遇到大小神佛,他一概頂禮膜拜,不問真假;朝見各國君王,他統統山呼萬歲,無論賢否。八戒在天竺國好心好意高聲唱喏,驚了王子;唐僧就板起面孔教訓:“‘物有幾等物,人有幾等人’,如何不分個貴賤!”對那些口口聲聲要吃唐僧肉的妖魔,他也想慈悲相待。可是保護他的孫悟空,只要主動尋妖除怪,就被他罵作“無心向善之輩,有意作惡之人”。原來他自己害怕妖精,又怕別人去鬥,去殺,會惹出禍來。為了阻撓孫悟空抗魔,他動輒閉起眼睛大念緊箍咒,結果使悟空受盡痛苦,自己也反而招來災殃。然而這位對“頑徒”很有辦法的高僧,在妖精面前卻總是毫無辦法。“玄英洞唐僧供狀”一回寫他在妖精威逼下,被虎得“戰兢兢的跪在下面,只叫‘大王,饒命,饒命!’”!他有問必答,毫不遲延,大泄悟空的底。為了討好妖精,他甚至當場罵悟空“不知好歹”。正是通過這種性格對比,作者大大肯定了孫悟空的戰鬥精神,批判了唐僧向惡勢力屈服的軟弱態度。這一思想高度,是以前任何取經故事所無法企及的。豬八戒是全書最重要的陪襯人物,他的出現總是伴隨著引人發笑的東西。這一夯漢,保存著不少小私有者的特色。他的優缺點都在粗魯憨直的形態下暴露無遺。取經途中的重活、髒活都由他幹。挑行李,背死屍,埋人頭,清除稀柿同沒他不行。這一切,卻正是那位“秉性高傲”的哥哥不屑一顧的。對妖精,他從不求情,即使挂在牛皮袋�媯它滿A也照樣罵不絕口。這一點,又勝過唐僧。
  然而豬八戒身上的缺點還是十分明顯的。他好吃貪色、喜愛財禮,多次因此幾誤取經大事。甚至在路上,他還攢私房,央銀匠煎塊四錢六分重的銀子,塞在耳朵眼�堙A到底被行者化成勾命鬼詐了出來。他能勞動,卻極懶惰,讓他巡山,他偷睡大覺;因此在許多場合,總是弄巧成拙。他有時也愛弄玄虛,耍耍鬼,扯扯謊;但那種豬八戒式的聰明,卻往往一下就露了相,給作品增添了不少滑稽場面。象“三藏不忘本,少聖試禪心”一回便是典型的例子:豬八戒女婿沒作成,反被“繃巴吊拷”在大樹上。正因孫悟空經常使他當眾出醜,所以他心懷不滿,幾次不顧大局,挑唆師父驅逐“潑猴子”。可是一遇到妖精逞威,唐僧被擒,自己對付不了時,他又只得請求悟空回來。這種種嚴重缺點就使他成為取經四眾中最不堅定的人。他要以在激烈的戰鬥�堙A假借出恭,逃避鬥爭;然而戰局將定的時候,他又怕孫悟空獨佔頭功,連忙趕來築上幾耙;一旦形勢險惡,鬧著分行李散夥的是他,要回高老莊找渾家的也是他。但因他生性憨直,作者在大力批判之後,仍讓他走完取經的路,成了“正果”。
  《西遊記》除了這幾個主要形象之外,還用大筆勾勒出一個井然有序的天上世界,一片莊嚴神聖的西天佛士和一批各具體態的神魔形象。象玉帝、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等,明顯地反映出現實社會統治者的某些特點:色厲內荏、暴虐詭譎、千方百計地鎮壓、欺騙反抗自己的人。對西天的諸佛菩薩,作者的基本態度是肯定的;但是並不妨礙他在卷末對佛教的一片讚頌聲中,特意安排下阿儺、迦葉“要人事”的場面,把神聖不可侵犯的佛祖寫成一個創業守成、傳子傳孫的老財主。在一個宗教題材的故事�堙A居然諷刺教主,這又是作者相當大膽的嘗試。至於妖魔鬼怪雖只有幾筆漫畫,依然輪廓鮮明:青獅怪的愚蠢兇狠、大鵬怪的陰險狡猾、九頭蟲的殘忍粗暴都各具特色。這些形形色色的“大王”、“將軍”,或潛伏水府,或盤踞山洞,或幻化人形,大都稱霸一方,殘害生靈。紅孩兒把一批窮神剝削得“混無襠,褲無口”,手下的小妖還要“常例錢”。通天河的金魚怪要吃一個童男一個童女,又須豬羊供醴,否則就給村民降禍生災。它們固然給取經事業增添許多障礙,同時也使人聯想到封建社會中土豪惡霸的種種罪惡。
  唐僧取經原是宣揚佛教功德的講經故事,雖在民間流傳與作家創作過程中逐步加入了很多進步內容。然而在《西遊記》�堣揭酗ㄓ秶g頌佛祖功德無量,法力無邊,宣揚宿命論的思想內容。一難方除,幾乎總有個神佛下來講“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的道理。九九八十一難是定數,少了還得補。至於作者在明代三教並峙的現實影響下,為調和教派衝突而提出的“三教合一”的主張,只能起麻痹人民的作用。由於這種思想起了消極作用,藝術上也出現了敗筆:在八十一難中已有強拼硬湊的情節。到西天日近之時,連孫悟空的性格也起了相應的變化:不僅信口談禪,甚至在鳳仙郡求雨之際,還大肆宣傳“人有善念,天必從之”的教條,對玉帝表現了反常的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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