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節:韓愈
韓愈不僅是傑出的散文家,也是一個在中唐詩壇上能夠別開生面、勇於獨創的詩人。他在倡導古文運動的同時,也曾致力於詩歌的革新,以糾正大曆十才子的平庸詩風。在《薦士》詩�堙A他肯定了從《詩經》到建安詩歌的進步傳統,認為晉宋詩歌已經“氣象日雕耗”,而齊梁陳隋的詩,更是“搜春摘花卉,沿襲傷剽盜”。並把陳子昂、李白、杜甫看作是詩歌革新的旗手。在其他詩�堙A他更反復多次地對李白、杜甫加以讚美推崇。但是,從創作實踐來看,韓愈主要是繼承李白詩的自由豪放,和杜甫詩的體格變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藝術傳統,獨立開拓道路。和白居易著重繼承杜甫現實主義精神有所不同。
韓愈在貞元年間的詩歌,對現實有一定的關懷。如《汴州亂》、《歸彭城》、《齪齪》等詩,反映了藩鎮兵將叛亂的歷史事件,對人民疾苦也有所接觸。《謝自然詩》、《送靈師》等詩表現了他反對佛老、斥責神怪迷信的思想。其他許多詠懷、贈答的詩,抒發了自己和朋友們懷才不遇或遭受貶謫的牢騷憤懣。這些詩不僅內容和他的散文大體一致,在形式上,也有明顯的散文化的傾向。這和他前期提倡儒學復古、致力於古文運動是分不開的。他這些詩篇也受到杜甫一部分詩歌的為發,表現了雄才博學、好發議論、格調拗折、造語生新的特點。例如《此日足可惜贈張籍》,前人曾認為“仿佛《彭衙》、《北征》光景”。今天看來,雖然他愛國憂民的思想深度,藝術語言的樸素親切,仍然不及杜詩。但是,他關懷現實的態度,長篇為事的規模,在為事中融合抒情、議論的特點,確有和杜詩相似之處。但是,這一時期也出現了一些藝術上失敗的作品,如《嗟哉董生行》由於過分散文化,失去詩的特點。《譴瘧鬼》詩也開始有險怪傾向。
元和以後,韓愈的詩進一步向奇崛險怪的方面發展。元和元年,他和孟郊在長安寫了長篇聯句詩將近十首,在聯句中,互相誇奇鬥險,不肯一字相讓。同年中,他還寫了著名的《南山詩》,用漢賦排比鋪張手法,描述終南山四時景色變化以及各種形態的山勢。搜羅奇字,光怪陸離。押用險韻,一韻到底。而且連用帶“或”字的詩句五十一個,疊字詩句十四個。這種排夏鋪張比西漢辭賦家更為突出。在此之後他又寫了《陸渾山火和皇甫提用其韻》、《月蝕詩效玉川子作》等一系列的詩歌,標榜奇險詩風,並對許多和自己趣味相投的詩人加以鼓勵。他這些追求奇險而走向極端的詩歌,在內容上沒有什為積極意義,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雕肝嘔肺的文字遊戲。在藝術上也不能說是成功的。就是那些慕韓愈大名而極力讚揚《南山詩》的批評家們,也不得不說它是學不得的。
韓愈為探索詩歌的新形式、新風格,用過很多心血,也付出了不少失敗的代價,引來了不少正確的批評。但我們也應該看到他在辛勤探索之中,的確是為詩歌開拓了一條和李杜不完全相同的道路,創造了一些獨具風格的優秀詩篇。例如他貞元末年被貶陽山令遇赦歸來途中所寫的《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
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繼聖登夔為。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遷者追回流者還,滌瑕蕩垢清朝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只得移荊蠻。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下飲奈明何為
詩的中段用張署的話,傾訴了遷謫量移中抑鬱悲憤的心情,結尾故作放達,更加深了詩境的悲涼。但是這首發泄個人牢騷的詩,儘管內容價值不高,藝術上卻很值得注意:章法的波瀾曲折;詩句純用單行,沒有駢偶;語言的古樸蒼勁,洗淨陳熟辭彙;都很得力於他古文的修養。
他描寫自然景物的詩,也有一些別具風格的佳作。例如《山石》一篇:
山石犖確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粗糲亦足飽我饑。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山紅澗碧紛爛熳,時見松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幾為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全詩用素描式的散文筆調,描寫了從黃昏、深夜到天明的寺�堣s間的景色。一句一景,如展畫圖,具有鮮明的南方風土色彩。清淡的筆觸中,有時點染了極濃麗的色彩,給人一種非常新鮮的感覺。他的《奉酬盧給事雲夫四兄曲江荷花行》一詩,寫池荷盛開的綺豔風光,卻大膽地運用壯麗豪健的筆調,寫出“太白山高三百里,負雪崔嵬插花�堙迅o樣出人意表的奇句。所以沈德潛說韓愈七古在李杜之後能夠“別開境界”。
韓愈力倡復古,反對駢儷。因此他的詩多古詩而少近體,但是他的近體詩中也不無意境渾厚的佳作。如他被貶潮州途中寫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為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無辜放逐的悲憤中,交織著正言直諫的勇氣,和衰朽殘年的哀傷,流暢的語言中,頗有頓挫的氣勢。他的絕句,主要是沿著杜甫風格發展。如《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助教》: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前兩句寫早春微雨中的景色,極為新鮮別致。而他隨裴度平蔡州歸來時寫的《次潼關寄張十二閣老》一詩,更能代表他七絕的面目:
荊山已去華山來,日照潼關四扇開。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親破蔡州回。
短短四句詩,表現了重大政治事件給予詩人的喜悅,實在並不多見。這兩首絕句,都不用傳統的委宛曲折的章法,把精華集中在開頭兩句,給人開門見山,脫口而出的快感。這�堣]表現了一種不甘蹈襲前人的創作風度。
韓愈詩歌,不僅糾正了大曆以來的平庸詩風,而且在中唐詩壇上開創了一個新的局面,把新的語言風格、章法技巧引入詩壇,從而擴大了詩的領域,但是也帶來了以文為詩,講才學,發議論,追求險怪等不良風氣。中唐時代的詩人賈島、盧ほ、馬異、李賀等人,都不同程度地接受了他的影響。不僅學習了他的優點,也學習了他的缺點。這種影響,甚至延及北宋、晚清的許多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