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的文學
(西元581—978年)


《元結、顧況及其他詩人》

第一節:元結、顧況及其他詩人

  元結(719—772),字次山,河南(今洛陽附近)人。早年入長安應試不第,曾經歷過一段“耕藝山田”“與丐者為友”的生活。天寶十二年登進士第。安史之亂,曾率鄰里一起逃難。肅宗乾元二年,由蘇源明推薦,召入長安,上《時議》三篇,陳述兵勢,遂擢山南東道節度參謀,後拜道州刺史。
  元結是一個“嘗欲濟時難”的詩人。他曾多次上書,指責朝廷宮吏,陳述民生疾苦,提出了“救世勸俗”的政治改革主張。他在文學上,反對“拘限聲病,喜尚形似”(《篋中集序》)的淫靡詩風。要求詩歌能“極帝王理亂之道,系古人規諷之流”(《二風詩論》),達到“上感於上,下化於下”(《系樂府序》)的政治目的。這正是白居易現實主義詩歌理論的先聲。
  元結的詩歌創作實踐了他的主張。他的《憫荒詩》寫于天寶五載,《系樂府十二首》寫于天寶十載,是盛唐時較早的新樂府詩。《憫荒詩》是詩人見了淮陰一帶水災,便托言採錄“冤怨時主”的隋代民歌,譴責帝王的窮奢極欲。詩�埵雀部G“更歌曲未終,如有怨氣浮。奈何昏王心,不覺此怨尤。遂令一夫唱,四海欣提矛。”這種憤怒情緒和大膽思想在當時是少見的。又如他《系樂府》�堛滿m貧婦詞》:
  誰知苦貧夫,家有愁怨妻。請君聽其詞,能不為酸嘶為所憐抱中兒,不如山下鹿。空念庭前地,化為人吏蹊。出門望山澤,回顧心複迷。何時見府主,長跪向之啼。
  寫出了貧婦在封建官府壓榨下的痛苦心情。《去鄉悲》寫人民離鄉背井的逃難生活,《農民怨》寫農民在災荒年月的哭訴無門,也都表現了對人民的深刻同情。
  元結這種同情人民、批判現實的精神,到安史之亂以後有了更為深刻的發展。在《喻襄溪鄉舊遊》�堙A他以痛苦不安的心情寫出自己作官前後和人民關係的變化。
  往年在襄溪,襄人皆忘情。今來遊襄鄉,襄人見我驚。我心與襄人,豈有辱與榮為襄人異其心,應為我冠纓。
  他這種喜歡接近人民,不喜歡作官吏的心情和杜甫“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及乎歸茅宇,旁合未曾嗔。”(《假日小園散病》)的思想基本一致。廣德二年他作道州刺史時寫的《舂陵行》和《賊退示官吏》是他這一時期的代表作。《舂陵行》形象地描寫了戰亂之後道州人民傷亡疲敝的情形:
  ……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
  詩中譴責了官吏們的嚴刑苛斂,也表現了自己寧肯諱詔待罪也不願逼迫人民鬻兒賣女的高尚感情。詩末說,“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詞”,說明他是有意為民請命的。《賊退示官吏》一首,語意更為沈痛:
  ……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為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為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
  他不僅指責那些強迫地方官橫徵暴斂的朝廷使臣比盜賊還不如,而且表示自己寧願棄官,絕不肯“絕人命”以博得統治者的寵愛。因此,杜甫在《同元使君舂陵行》中熱情地稱讚了他這兩首詩:“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其他如《忝官引》、《酬孟武昌苦雪》、《喻常吾直》等詩,也都富於批判現實的精神。他的山水詩如《石魚湖上醉歌》、《矣乃曲》也寫得比較真朴自然。
  元結的詩,大都是古體詩,用質樸的語言抒情為事。乾元三年,他編了一本《篋中集》,收錄了沈千運、孟雲卿等人的一些反映現實的詩,這些都體現了他的文學主張,對白居易新樂府有影響。但是他的詩有時過於古樸,不夠形象。他幾乎不寫律詩,並且在理論上反對“拘限聲病”,也作得有些過分。
  元結的散文如《丐論》、《化虎論》、《惡圓》等篇,對韓愈、柳宗元的諷刺散文有一定影響,《右溪記》、《茅閣記》等,又是柳宗元山水記的先聲。
  
  顧況(727—815?),字逋翁,蘇州人。至德二年進士。德宗時官秘書郎。李泌做宰相時,他遷著作郎,泌死,他作《海鷗詠》一詩嘲誚權貴,被貶為饒州司戶參軍。晚年隱于茅山。
  顧況與元結同時而略晚。他也是一個關心人民痛苦的新樂府作者。作詩能注意“聲教”而不僅僅追求“文采之麗”(《悲歌序》)。他根據《詩經》的諷諭精神寫了《上古之什補亡訓傳十三章》,都是諷刺勸戒之作,其中也有直接反映現實的,如《囝》:
  囝生南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為臧為獲,致金滿屋。為髡為鉗,如視草木。天道無知,我罹其毒。神道無知,彼受其福。郎罷別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勸不舉。不從人言,果獲是苦。囝別郎罷,心摧血下。隔地絕天,乃至黃泉,不得在郎罷前。
  唐代閩中官吏常取閩童做閹奴,顧況這首詩,揭發了閩吏這種殘害人民的罪行。其他如《上古》一章同情農民稼穡之苦;《采蠟》一章諷刺統治者的享樂生活,同情采蠟者的悲慘遭遇,也是為現實而發的。這些詩形式上類比《詩經》四言體,但能自立新題,描寫時事。他效法《詩經》“小序”體例,取詩中首句一二字為題,並標明主題,如“囝,哀閩也”、“采蠟,怨奢也”,開了白居易新樂府“首章標其目”的先例。他學習古樂府寫的《公子行》、《棄婦詞》也是富有現實意義的作品。
  顧況的新樂府詩沒有元結的多,反映現實也不夠廣泛,但他在詩體上比較多樣,由於吸收了民歌俚曲的特點,語言也較通俗流暢。他的《竹枝詞》更是直接學習江南民歌的作品。
  元結、顧況之外,戎昱和戴叔倫也寫過新樂府。戎昱(740—787為)頗多邊塞之作。他的《苦哉行》寫唐王朝借回紇兵鎮壓安史之亂給人民帶來的災難;《詠史》詩“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諷刺肅宗的和親政策,也表現了民族自尊心。
  戴叔倫(732—789)的《女耕田行》也是這一時期新樂府的佳作:
  乳燕入巢筍成竹,誰家二女種新穀。無人無牛不及犁,持刀砍地翻作泥。自言家貧母年老,長兄從軍未娶嫂。去年災疫牛囤空,截絹買刀都市中。頭巾掩面畏人識,以刀代牛誰與同。姊妹相攜心正苦,不見路人唯見土。疏通畦隴防亂苗,整頓溝塍待時雨。日正南岡午餉歸,可憐朝雉擾驚飛。東鄰西舍花發盡,共惜余芳淚滿衣。
  詩中以典型的事例,顯示了安史亂後壯丁稀少、民生雕敝的農村面貌。另一首《屯田詞》出寫出了農民在旱災、蝗災威脅下,在官府繁重徭役壓迫下,輾轉辛酸的生活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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