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文學
(西元190—589年)


《南北朝的散文》


  第二節:南北朝的散文

  當駢文畸形發展的南北朝時代,在史傳、地理等學術著作中,還可以看到一些比較質樸的?事、抒情、寫景的散文作品。但是,這些作品仍然在不同程度上受到駢文的影響,和魏晉以前的散文,風格頗有不同。
  範曄(397—445),字蔚宗,順陽(今河南淅川)人。博涉經史,好?文章,通曉音律,官至太子詹事,後因事被殺。他刪削整理自東漢至宋初十幾家東漢史籍,寫成了《後漢書》九十卷。這部書從創作價值來說,遠不及《史記》、《漢書》,但是整理剪裁的功績,並不在班固之下。他第一次在史書�堨腄m文苑列傳》,既表現當時重視文學的新風氣,也對後來的史家有一定的影響,對文學研究也是有利的。書中有一些人物傳記,寫得真切動人。例如《範滂傳》�堙A他對這個幸直剛介的人物深表同情,寫範滂被殺以前訣別母親和兒子的對話,慷慨悲涼,頗有悲劇的色彩:
  ……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複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謂其子曰:“吾欲使汝?惡,則惡不可?;使汝?善,則我不?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
  這篇傳記使青年時代的蘇軾深深感動,並不是偶然的。在《逸民列傳》的“漢陰老父”一節中,寫“老父”對尚書郎張溫當面痛斥昏君的言論,也很可以看出范曄的進步觀點。範曄對書中一些列傳的序論,頗?自負。今天看來,雖然超越前人的精闢見解並不多,但是他讚揚賢明、指斥昏佞的進步傾向,還比較鮮明。論述政局世風的變化,思致也相當周詳。筆勢之擒縱開合、詞句之麗密精煉,和史、漢相比,也有不同的特色。清代史學家王鳴盛稱讚他的《黨錮列傳序》:“說兩漢風俗之變,上下四百年間,了如指掌。下之風俗,成於上之好尚。此可?百世之龜鏡。蔚宗言之切至如此,讀之能激發人。”(《十七史商榷》卷三十八)他的《宦者列傳序》不僅細緻地分析了宦官易於得寵的種種原因,而且憤怒地指斥了宦官炙手可熱的氣焰:“手握王爵,口含天憲”,“舉動回山海,呼吸變霜露。阿旨曲求,則光寵三族;直情忤意,則參夷五宗。”痛快淋漓的氣勢,往往寓於整齊麗密的駢文句法之中。他的《獄中與諸甥侄書》也是自述寫作甘苦的論文名作,從這�堨i以看到他是南朝時代最早注意聲律、文筆問題的作家之一。
  南朝自齊梁以後,散文已日就衰微。北朝這時卻出現了兩部頗有文學價值的學術著作,這就是酈道元的《水經注》和楊銜之的《洛陽伽藍記》。
  酈道元(?—527),字善長,范陽涿鹿(今河北涿縣)人。他很好學,曆覽奇書,作過州剌史、禦史中尉等官職。他的《水經注》是?魏晉時代無名氏所著的《水經》一書所作的注釋。但他的注釋,實際是一部“別開生面”的著作。他博采了漢魏以來許多山川土風、歷史掌故的文獻,並根據自己隨北魏文帝巡幸長城、陰山,以及自己作冀州、魯陽、潁川、東荊州等地太守、刺史時“訪瀆搜渠”的調查記錄,?述了大小一千多條水道的源流經歷,以及沿岸的山川景物和故事傳說。書中對五胡十六國的君主都直用其名,對劉裕則稱?“劉公”、“宋武王”,對晉軍則稱?“王師”,表現了作者的愛國思想。從《江水注》中對秦代李冰的各種水利建設的歌頌,《河水注》中對秦始皇築長城造成的人民“冤痛”的同情,也可以看出他對人民利益有一定的關懷。從文學上來看,這部書在描寫山川景物上,取得了值得珍視的成就。《江水注》中“巫峽”一節,就是自古傳誦的名篇: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缺處。重岩?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至於夏水襄陵,沿坼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禦風,不以疾也。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回清倒影。絕獻多生怪柏,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潤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穀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這一節不到兩百字的文章,寫了巫峽兩岸高峻的山勢,夏天奔流的江水,以及峽中四季景色氣氛的變化,而且寫得這樣雋永傳神。我們可以引作者自己的話說:“山水有靈,亦將驚知己于千古矣!”《江水注》中“黃牛灘”一節,寫“如人負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的岩石,寫“三朝三暮,黃牛如故”的江水紆回的形勢,也非常樸素生動。此外,《河水注》“孟門山”一段,寫黃河的“崩浪萬尋,懸流千丈;渾洪憤怒,鼓若山騰”,具有非常宏偉的氣勢。《濟水注》中寫大明湖上“左右楸桐,負日俯仰。目對魚鳥,水木明瑟”的風光,又令人心曠神怡。《寇水注》中“陽城澱”一節,寫農村兒童們乘舟采菱折芰的生活,“長歌陽春,愛深綠水。掇拾者不言疲,謠詠者自流響”,又別有一番田園水鄉的勞動生活氣氛。這些雖然都是片段的文字,但可以看出書中所寫的景物是豐富多樣的。他的散文,或用白描,或施彩筆,也不拘一格。總的來說,都能在比較簡潔生動的文字中兼有駢文修辭精細的特色。例如寫水的清澈,便有“漏石分沙”、“淵無潛甲”、“俯視遊魚,類若乘空”、“下見底石,如樗蒲矣”等各種不同的形容,的確是“片語只字,妙絕古今”!唐代柳宗元、宋代蘇軾等人的山水散文,都曾經受過他的影響。蘇軾《寄周安孺茶詩》說:“今我樂何深,水經亦屢讀。”可以想見此書吸引人的藝術魅力。
  酈道元死後二十多年,楊銜之寫出了他的具有文學價值的歷史文獻《洛陽伽藍記》。
  楊銜之(生卒年不詳),北平(今河北完縣)人。曾作過北魏的撫軍府司馬,北齊的期城郡守等官職。北魏自西元四九五年遷都洛陽以後,統治階級崇信佛教,大量修建佛寺。當極盛時代,“京城表�堙A凡一千餘寺”。西元五三四年孝靜帝被高歡逼迫遷都鄴城以後,這些佛寺大半都在兵火中毀滅了。西元五四七年,楊銜之因行役重過洛陽,見“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恐後世無聞,故撰斯記”。但是,他寫這部書的目的,主要不是?佛教作宣傳,而是通過這些佛寺歷史的追?,揭露“王公相競侵漁百姓”(《廣弘明集》卷六)的罪惡。例如本書《高陽王寺》及《壽丘�堙n兩節中,他以諷刺的文筆描述了北魏幾個王侯窮奢極欲的生活,以及他們的特權思想和貪鄙性格。河間王元琛公開對人說:“晉世石崇,乃是庶姓,猶能雉頭狐腋,畫卵雕薪。況我大魏天王,不?華侈!”章武王元融看見元琛的豪富氣派以後,更氣得“不覺生疾,還家臥三日不起”。尤其突出的,是胡太后有一次把宮中絹帛賜給百官,任他們自取。別的官僚都是拿得起多少就取多少,而元融和另一個豪富陳留侯李崇卻貪心不足,“負絹過任,蹶倒傷踝”。其他寫窮奢極侈的王侯邸第的建築,也頗寓諷刺之意。本書善於用簡短文字?述故事和人物。《法雲寺》一節,寫善吹壯士歌的軍樂家田僧超,他追隨征西將軍崔延伯作戰,每次臨陣,“僧超?壯士聲,甲胄之士,莫不踴躍。延伯單馬入陣,旁若無人”。用語不多,頗能顯示這個民間音樂家所吹軍樂的動人力量。同篇中寫劉白墮的釀酒,烘托尤?神妙:
  河東人劉白墮善能釀酒。季夏六月,時暑赫希,以罌貯酒,暴于日中,經一旬,其酒味不動,飲之香美,醉而經月不醒。京師朝貴多出郡登藩,遠相餉饋,逾於千里。以其遠至,號曰“鶴觴”,亦名“騎驢酒”。永熙年中,南青州刺史毛鴻賓齎酒之藩,路逢盜賊,飲之即醉,皆被擒。獲,因此複名“擒奸酒”。遊俠語曰:“不畏張弓拔刀,惟畏白墮春醪”。
  書中寫建築物也相當精彩。如寫永寧寺的九級浮圖,“金盤炫日,光照雲表;寶鐸含風,響出天外”,使我們驚訝於當時勞動人民建築藝術的高度水平。從波斯國僧人達摩對此寺及浮圖的讚歎中,可以看到這在當時是“極佛境界亦未有此”的偉大建築。書中還記載了許多類似南朝志怪小說的宗教神怪故事。這部書文字基本是散文,但比《水經注》更多駢儷成分。
  ?之推(約529—591),字介,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初仕梁,梁元帝江陵敗亡後,由南朝輾轉奔竄北齊,官至平原太守。後仕周、隋。學識淵博,閱曆深廣。所著《?氏家訓》,雖多是用儒家思想教訓子弟,但往往插?他親身的見聞,從中可以窺見南北士族風尚的不同。文詞雖時有駢體,但風格平易親切。間用諷刺之筆,亦能引人注目。如《教子篇》舉北齊一個士大夫公然對人說:“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名實篇》敘一個“近世大貴”在居喪服禮時,竟以“巴豆塗臉,遂使成瘡,表哭泣之過”。著墨不多,人物的無恥、虛?的面目已躍然紙上。在《文章篇》中,他紀錄了一些南北朝作家論文的見解,也發表了他自己對文章的看法,觀點頗近劉勰。
  總的來說,南北朝是散文中衰的時代,要徹底改變這個局面,還有待于唐代的古文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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