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天說地 ✐2023-12-02

富二代及以後

亞谷

 

衛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藉其先貲,家累萬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為,人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為也,無不玩也。牆屋臺榭,園囿池沼。飲食車服,聲樂嬪御,擬齊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聽,目所欲視,口所欲嘗,雖殊方偏國,非齊土之所產育者,無不必致之,猶藩牆之物也。及其游也,雖山川阻險,塗逕脩遠,無不必之,猶人之行咫步也。賓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廚之下,不絕煙火;堂廡之上,不絕聲樂。奉養之餘,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國。行年六十,氣幹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藏,珍寶,車服,妾媵,一年之中盡焉,不為子孫留財。及其病也,無藥石之儲;及其死也,無瘞埋之資。…(列子.楊朱)

  列子善於設喩。他取孔子弟子端木賜(子貢)的豪富,擬想“富二代”及後人的生活表現;也就是說,觀察孔子教訓的實踐影響。
  故事說到孔子門下高徒子貢的後人,就名叫端木叔吧,因為承受了先人豐富的貲財,得以為所欲為,恣意聲色口腹之欲,居室高軒之樂,又到處旅遊,享受可比大國的君王。更為難得的是,他會時常想到別人,惠及宗族,鄉里,以至全國。那時的諸侯國不太大,也不過百萬人口罷了。
  到年過花甲,他業務健康轉變,態度也有了轉變。知道自己不能再操持一切,真相信天堂不用金錢,就在一年内,盡散庫藏的珍寶財富,也遣散了成群的妾婦,並不為子孫留家產。因為他是徹底的社會主義,自然沒有財產,也就沒有照顧他的親人。到生病的時候,沒有錢僱醫生巫士,也沒有錢買藥品。然後,不藥而斃。但呼吸了最後一口氣,兩手空空的離開人間,也沒有留下埋葬的餘資。可是…似是到了“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結局,並不是那麼悲慘—不曾像偉大的領袖齊桓公,給人們留下臭氣,蛆蟲從門下爬出戶外;他有一場真正風光的“國葬”,就是“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而藏之,反其子孫之財焉。…”
  當時,諸侯國的人民,都知道自己是中國人,在文化上,沒有甚麼畛域之見,完全不排斥儒家教訓,並不因子貢去世搞“去魯國化,”,也不曾發動“反端批孔”。衛國人民雖然不以品德名世,但也有“齊一變,近於魯,近於道”的仁義之風。受端木家恩惠的人,遍於全國;大家想起他的好處,大家湊錢買棺收斂了他;然後自主自發的給他舉行一場空前盛大的“國葬”。你看如何?他本國人對於端木叔有不同的評語。有的趨於不同的極端。

禽骨釐聞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
段干生聞之曰:“端木叔達人也,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為也,聚意所驚,而誠理所取;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禽骨釐,又作禽滑釐,衛國人,是魯國墨子的弟子。他認為端木是個瘋子,辱沒先人子貢。
  段干生,複姓段干,也就是衛國的段干先生。他認為端木是德行超越了先人子貢。
  列子善於講故事;但絕不是江湖逗笑的人。故事的背後,有其嚴肅的哲學意義。注意:禽骨釐和段干生,二人同屬衛國;同是墨子一門。但他們對於同一人物的評價,卻是南轅北轍。一個以為是“辱先人”;一個以為是“榮先人”。為甚麼其差別如此之大?必然是因為觀點不同,對於墨子教訓的解釋和服膺的方法不同。不過,他們對於墨子“兼愛”的主張,大致是認同的。
  禽骨釐認為墨子門徒,應該效法先師刻苦節儉,注重“摩頂放踵,以利天下”。意思是頭上不戴華冠榮冕,腳下不穿鞋;栖栖遑遑,“墨突不黔”,沒有時間在家好好炊食進餐,連煙囪都沒有熏黑;勤勞受苦,以至從頭到腳都受了傷,以專心壹志,謀求愛人救世。
  段干生則着眼於兼愛全族,及於全國,為自己一無所留,甚且不顧自己的身體和醫藥,用在全國所有人民的身上。他自己有物質的享受,也願意給所有的人享受;不是大家節用受苦,而是大家享樂。這是兼愛積極的一方面。他的社會理想,不僅人人過好日子,也能“老有所終”。
  我們也不要忘了,還有被批判的主角—端木叔,子貢的後人,是所謂的“富二代”,有了財富,應該如何處分?子貢的後人,也就是子貢思想的衍長和延伸。“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是儒家的理想。窮,不是沒有錢,是沒有發展的機會;達,是有機會發展,才可以使別人得益處。儒家社會主義的原則,就是禮運“大同篇”的實現。這是儒家社會主義的最早文獻。其時間更早於柏拉圖的共和國。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天下為公”的觀念,不僅是儒家的最高理想,也是老莊的理想,是人的理想。這理想的新社會,所“惡”的是自私—資源不必為己,不必出於己,不必用於己,必須去私無貪。前面說的端木叔,源出於孔門的子貢家族,見於列子集述,也記載墨家論評,可見是人類的共同理想;該討論的,是如何付之實踐,以達到其目的。所需要的能源是愛。
  端木叔的故事,也給我們想到紅樓夢中的“富二代”—賈寶玉。從怡紅院的聲色享樂,到科舉求仕,以達到致天下於太平;真真假假,似通非通;追求自我的愛,自我的擴張,都不能得到滿足,最後是轉覓釋道,從紅樓出走,進入另一條尋夢之旅。
  墨子的理想,是兼愛,另一方面“非攻”,也就是和平主義,在這故事裏沒加以討論。儒墨雖然成為“顯學”,在一個攻伐相尋的現實裏,是愛的負面,把所有非物質與物質的能源,都消耗了淨。所以和平是愛的表現。惟人與人之間有和平,才可以把能源用於一意義的建設,進而達到大同的世界。
  人與人之間的阻隔是罪。因為人與神之間先存在着阻隔—人的罪。神差祂的兒子基督耶穌道成肉身,到世間來,為救贖世人代替人受死。“藉着祂在十字架上所流的血,成就了和平,便藉着祂,叫萬有,無論是地上的,天上的,都與自己和好了。”(歌羅西書1:20)並且因主耶穌基督的復活,賜下聖靈,與教會同在,使信的人成為一個身體,各肢體彼此相愛,成為新團,就是新社會。教會的主吩咐祂的門徒:

“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你們若有彼此相愛的心,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約翰福音13:34,35)

  這“彼此相愛”能以給眾人認出,不是因為神蹟,也不是屋頂上的十字架—他們那時沒有教堂—“他們天天同心合意,恆切的在殿裏,且在家中擘餅…”(使徒行傳2:46)在殿裏,猶太人公眾敬拜的地方,不容許誰設十字架,家中顯然不適合,後來避免迫害,成為真“地下教會”,在墓穴裏聚會,自然不想有顯明的目標。但信徒有不會錯認的旗幟,有“彼此相愛的心”,誠於中而形於外,就被眾人“認出”—是可怕的,是嚴肅的事!
  既然同屬於一個身體,顯然就肢體彼此相顧。使徒保羅在主裏勸勉基督徒,這樣說:

你們知道我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祂本來富足,卻為你們成了貧窮—叫你們因祂的貧窮,可以成為富足。…因為人若有願作的心必蒙悅納,乃是照他所有的,不是照他所無的。我原不是要別人輕省你們受累,乃要均平;就是要你們的富餘,現在可以補他們的不足;使他們的富餘,將來也可以補你們的不足,這就是均平了。如經上所記:“多收的也沒有餘,少收的也沒有缺。”(哥林多後書8:9-15)

  在基督裏“成為富足”的人,是基督的“富二代”,“各人不要單顧自己的事,也要顧別人的事。你們當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腓立比書2:4,5)照着主的腳蹤行,在神的國度裏,活出基督。讓眾多“光明之子”的小光點,匯成“大同”的光!


Photo by Frank Cone

插圖:

  1. “Blue and Purple Sky With Stars” by Frank Cone (pexels.com, accessed 12/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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