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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龍應台的<一首歌,一個時代>說起

憶“白色恐怖”時代的一首<囚籠裏的悲歌>

殷穎

 

“歌曲是歷史的一部分,在時間長河裏,每一個時代都會有一些歌曲旋律可以反映那個時代的狀況,那個時代的心聲。
今集大學問講座,邀請到著名作家龍應台教授,帶着她不同時代傾聽過的歌曲:包括如約翰連儂的Imagine綠島小夜曲四郎探母等,來到香港大學的大會堂。從她的點滴回憶,觸動台下八百位聽眾的心靈。當旋律緩緩響起,就彷彿坐上時光機一樣,剎那跨越時空,回到那既遠且近的某年某日,再次感受時代的矛盾與淒苦。
一首歌能夠經歷數十年依然不被忘記,是因為它是時代,是歷史,更是每一代人的回憶與安慰。”(錄“香港電台”新聞稿)


龍應台
©立場新聞

  在中國文學史上,詩歌自古皆先於其他文學形式,訴之世界文學史,應亦略同。
  先民在古代史中最早的“擊壤歌”,應是可以唱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佚名作)此歌文情並茂,後人僅記下文字,但未傳下歌調。連春秋時代的詩三百首應亦可以詠唱,但也只記下韻腳,失了音調,便無法唱了。“一首歌,一個時代”,代代都有歌,往古無法錄音,只可一代代口耳相傳,但傳着傳着,歌調便失傳了。
  孔子編著的詩三百首是一首歌;屈原的離騷九歌是一首歌;唐詩三百首是一首歌;詩餘之宋詞,則已正式成為可唱的歌了。曲調之多,難以計數,當下恐已無人可以按原調詠唱了。但詞餘之元曲,才真正有調可以唱,且由劇坊中師徒口授,詞曲中還加添了配樂與舞蹈,成為表演的多元綜合藝術,而“一首歌,一個時代”,便堂而皇之的,躍上元(明)戲曲表演舞台之濫觴了。
  明代湯顯祖的牡丹亭中有很多名句,如: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這些歌詞恰似珠玉般,滾落在讀者眼前,讓你忙不迭,且眼花撩亂,顧此失彼,耳不暇聽,目不暇接,心靈中的味蕾也無法將詞曲之美味遍嘗,而這就是崑曲牡丹亭的魅力。
  有些文藝評論家品評詩詞,認為詩餘為詞,詞餘為曲,但如站在歌曲的立足點上回眸,便會倒轉過來看;曲勝於詞,詞勝於詩,而元,明的戲曲,終於可以由詩人詞客之錦繡詩詞卷帙中走出;由唐詩宋詞的吟哦中走出;突破故步,放下身段,進入坊間,成為俚曲,可以讓普羅大眾的村婦,孩童們站在舞台下,一面聽,一面手舞足蹈地鼓掌擊節,讓台上台下融為一片,造成一批批的戲迷與粉絲了。
  由於白先勇兄多年來奔波於三地兩岸,讓數百年前的“崑曲”,可以在大江南北,海峽兩岸唱遍,將遙遠年代的一首歌,唱進鮮活的二十一世紀之今天。
  “一首歌,一個時代”,由往古唱到今天,一唱便是五千年,我這個活到八八衰齡的聽歌者,耳中已容不下這許多歌了。
  暫歇下這些風雅可耳的歌聲不聽,請先聽一首我多年前,經歷“白色恐怖”苦難時代的“囚籠裏的悲歌”吧(原文刊載於2005年四月十日至十二日聯合副刊,刊出時改篇名為“囚籠裏的歌聲”),這首沉鬱,厚重,悲愴,淒絕的當代悲歌,才是影響這一代“白色恐怖”靈魂受難者的一首歌:“母親的呼喚”

“遼河的水呵,松花江的浪呵,那樣的悠遠,那樣的長!孩子們哪,孩子們哪!母親在思念你呵!孩子們哪,孩子們哪,母親在呼喚你。遼河的水呵,松花江的浪呵,那樣的悠遠,那樣的長…”

  這首歌所代表的正是1949年後,兩岸在政治尖銳敵對期間,許多在夾縫中,不幸被無辜即興夾殺,與被屈打成招的,一群悲劇犧牲者,所無法逃避的“白色恐怖”時代;而我個人這渺若游絲的一介微命,亦被這大時代殘酷的手指,捏進囚籠中;幾經輾轉,最後都關進台北市青島東路“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
  當時看守所中人滿為患,難以計數(關押了近千囚徒),只能被塞進數十間囚籠中。若說囚籠中的日子,是非“人”生活,今天或可以講,但在當時,我們這批由澎湖陸軍第三十九師押送來的囚徒,還覺得“過上了較好的日子”。
  我們關的這間囚籠,約有十一,二個榻榻米大,最多可容十一,二個人,但卻被塞進了五,六十個囚徒(一案一籠),大家比肩而坐都很擠,晚間便要輪班睡覺,前半夜右邊的人睡下,可勉強伸直一腿,圈起另一腿,後半夜輪到左邊的人睡,右邊的囚徒便要雙腿緊收,在半眠半醒的坐待天明。而之前在澎湖軍中監牢的囚禁生活,還遠不如這間囚籠,舉例之一:在囚籠中飯可以吃飽,我們這批由馬公島送來的囚徒,從前是關在日治時代,深山內廢棄的防空洞裏,山洞中伸手不見五指,石洞中有水沿壁滴下,大家只能睡在濕漉漉的草堆上,人人身上都可抓出一把蝨子,個個皮膚上都生滿疥瘡,體無完膚。晝夜點一盞小煤油燈,燈連它自己都照不過來,但它的油煙卻能將洞中六十餘人的臉薰成鬼怪的模樣。每週僅限放封十分鐘,大家走出洞口,才能看到其他獄友的臉,會嚇得腳軟,因對方滿臉黑煙,形同鬼魅。六十餘人每天只供半桶飲水,半筐冷飯。飯筐一丟下,大家都一哄而上,圍着飯筐,拼命去抓搶,但也只能抓到一把。我當時是最弱小者,常常一兩天才能抓到一把冷飯,因而嚴重缺乏營養,導致日後雙目視神經萎縮,幾乎失明,終生受害。
  在青島東路的囚籠中,每日兩餐,每餐供糙米飯一盒,差不多都可吃飽,飯上還澆一勺玻璃菜煮的湯,但湯中既無油也少鹽。獄中看守們看到這些可憐至極的囚徒,還動了同情心,送來一大碗粗鹽,每人分到一,二十粒,用破報紙包好,珍藏在口袋裏,每餐將幾粒粗鹽放在飯盒中,便能稍稍增加一點滋味…,這些囚籠中的百般苦況,欲說還休,不說也罷。
  每到傍晚,從晚餐後到睡眠前,約半個到一個小時內,是囚籠獄友們可以歌聲略抒胸臆的時間,千百人的滿腔悲憤,沉痛,冤屈,以及歷經了各數慘酷刑具,所烙印的破碎心靈,皆由歌聲中激越而出,宛如一股大江大河中的浪花與波濤,都隨着這曲“母親的思念“傾瀉而出(獄中允許囚徒們唱歌,也應是一種德政),這曲囚籠中的悲歌,由一籠傳出,傳到另一籠,接着便籠籠相傳,這數十間囚籠中的囚徒們,悲愴高亢的歌聲,便全都融入一條山洪爆發般的激流,熔鑄成一首白色恐怖時代的悲歌大合唱,飽含着沉冤與淚水吼出,讓無數個囚徒的心靈,擰成一條巨流…迴盪在囚籠間的悲歌,久久才在哽咽聲中次第止歇…
  “一首歌,一個時代”,那個悲愴的時代似乎結束了,但接着還會有另一曲歌聲響起,但已為另一首歌,唱進另一個時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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