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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現代人永遠的痛

—徐靜蕾電影《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石衡潭

 

  

“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因為愛情如死之堅強;嫉恨如陰間之殘忍…”(雅歌8:6)

  這是一個封存了許多年的老故事,而且原本出自於一個奧地利作家之手。這個故事本身也很平淡,幾乎沒有甚麼情節或者“故事”,因為它只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刻骨銘心,至死不渝的單相思。一切都是由這個女人用孤意苦心編織起來的,一切又都是在這個女人的內心含蘊展開的。如果不是她在臨死之前的信中向這個男人表明她的心跡,他不會知道他自己曾經是這樣一場驚心動魄愛情故事中的主角,我們也不會知道人世間還曾經有過這樣的摯愛深情。徐靜蕾將這封信演繹成了一個地道的中國故事,交織了國難家愁,融會了琴心劍韻。它打動了無數中國觀眾的心,特別是那些沉浸在愛情中的紅男綠女們的心,而且使這個初出茅廬的丫頭摘取了第52屆聖塞巴斯蒂安國際電影節(The San Sebasti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最佳導演“銀貝殼獎”的桂冠。
  為甚麼?是這個女人的一往情深喚起了我們久存心底的憐憫?還是那落月的屋樑,幽深的磚巷激發了我們難得一現的唯美感受呢?也是,也不是。我以為,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它猶如一把長劍,挑開了我們重重的遮掩,披露了我們深藏在內心的孤獨—這個現代人永遠的痛。

女人以孤獨滋養愛情

  不是嗎?這個女人是孤獨的。她從童年起就是孤獨的,是孤獨導致了她的愛情。很小的時候,她就失去了父親,而母親也從來不瞭解自己女兒的心思。她只有把全部的情感寄託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在他身上構織一個少女美麗的夢。因為他似乎具有了她所想望的一切:文雅的外表,淵博的學識,豐富的藏書,華麗的陳設,迷人的氛圍。命運將他們分開,命運又使他們相聚。在分別六年後,她終於有機緣實現了她少女時的夢想—躺在他的懷抱中。但這件事對於這個男人的意義卻完全不同,這只不過是他無數艷遇中的一個插曲或者一個音符。接下來的事情自然很簡單:在出差回來之後,他沒有像所承諾的那樣馬上去找她,而是再也沒有去找她。得到一個男人短暫的溫存,而沒有留住他的心,這個女人仍然是孤獨的。孤獨沒有減弱她的愛情,反而加深了她的愛情。她不願意以慣常的方式去獲得他的歡心,而要以高傲的堅忍來贏得他的愛情。她選擇了離去和等待,堅決的離去和漫長的等待,她也試圖用一年一度的送花來喚醒他的記憶與愛情,但他不關心這花,也不願費功夫去思想送花的人。在沒有任何前景跡象的情況下,她也沒有放棄,而是致力於獨自培育他們一夜柔情的果實—兒子。實際上,這是她對他愛情的繼續,是她堅持愛情,實現愛情的一種獨特方式。她希望兒子能夠在和這個男人一樣的環境下生活成長,將來也成為一個像這個男人一樣的人。他們終於有機會再次相遇,但不過是重演那令人痛楚的一幕:不顧一切的激情與無可救藥的遺忘。他仍然把她當作了一個新鮮的獵物,儘管他也覺得他們似曾相識。她也有過不少的男人,這些人中也有很愛她的,比如黃隊長,但是,她知道他們不能去除她的孤獨。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仍然孤獨,而且更孤獨。所以,她與他們只是逢場作戲,只是為稻粱謀,為生活計。她在內心還是苦守這份孤獨,苦守這份孤獨的愛情。而當她的孩子死去的時候,她意識到:她已經無法在今生喚醒這個男人對她的愛情,她也無法在今生保持,發展對這個男人的愛情。她想:也許,她只能以死亡來向他證明她的這段愛情,只能以死亡來喚醒他對她的記憶與愛情。於是,她這樣做了。她是帶着對愛情的盼望離去的。死亡使她的愛情定格,也令她的孤獨凝固。

  可是,死亡真的能夠實現她期許多年的願望嗎?死亡真的能夠解決她一生的孤獨嗎?如果死亡真的是一了百了,那麼,到哪裏去兌現願望,填補孤獨呢?如果死亡意味着一切的終結,那麼,願望的滿足,孤獨的填補又有何意義呢?

男人用尋歡避免孤獨


茨威格

  這個男人也是孤獨的,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孤獨。如果說這個女人的孤獨是一種願望不能實現的孤獨的話,那麼,這個男人的孤獨就可以說是一種願望實現了的孤獨。如果說,這個女人是主動尋求與擁抱這份孤獨的話,那麼這個男人就是被動地陷入和承受這份孤獨。這個女人渴望愛情,可她沒有得到它;這個男人喜歡作樂,他也同樣沒有得到它。有人奮不顧身地愛他,他卻不能體會享受這份愛。這份愛實際上不屬於他,與他無關,而只屬於這個女人。他有過無數的女人,但是他卻沒有一顆真正屬於他的心;他有過無數個浪漫激情的夜晚,但卻沒有真正值得自己珍藏的時刻。他是孤獨的,他並不希望孤獨,但他卻不得不孤獨。他以為自己不孤獨,但他卻比別人更孤獨。在對孤獨的理解上,他比她差遠了。他以為孤獨是可以逃避的,可以將它遺忘,消解在風花雪月,尋歡作樂中;她卻知道孤獨是與生俱來的,孤獨就是生命本身。對孤獨的理解其實是對生命的理解,因為我們只有在孤獨中才能對生命有真正的體會。她在主動的孤獨中深刻體會到生命,而他卻在被動的孤獨中與生命遠離。遠離和逃避孤獨的人,就會把欲望當作願望,就會把尋歡當作愛情。可是歡樂是一隻小鳥,飛去不再飛回。筵席消散,落寞隨升;繁華過後,淒涼便起。如果說,這個女人還在內心深處擁有她自己培育起來的孤獨的愛情,那麼,這個男人在歡愉之後則是一無所有,沒有愛情,沒有牽掛,沒有眷戀,只有赤裸裸的孤獨。如果陌生女人的遺書能夠喚醒他的記憶,能夠解凍他那麻木的心靈的話,那麼,在未來的生活中,他也許還有愛的可能,還有體會孤獨之美的可能,但無論如何,過去已經永遠成為過去,一去不返了,他已經永遠失去了那千載難逢的愛情。電影沒有告訴我們這個男人的最後結局,可是我們知道這個故事的原作者茨威格(Stefan Zweig, 1881-1942)是在孤獨中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說,是她的自尊與冷傲導致了她的孤獨,是他的放縱和冷漠導致他的孤獨,那麼,如果她積極主動一點,他留心體貼一點,他們的愛情是否就成功了呢?而如果她和他的愛情真正實現了,是否就能夠完全免去了這種孤獨呢?我們說:他們的愛情或許成功,但孤獨卻必不可免。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純粹的愛情,也許,沒有實現的愛情才是真正純粹的愛情,就像這個女人的不變情感,但是它其實也不是一種真正純粹的愛情,而是一種深刻而隱蔽的自戀:她愛上了自己的愛情,她愛上了戀愛中的自己。在現實生活中,愛者與被愛者的情感永遠存在着差異,永遠不可能對等。所以,愛者是孤獨的,愛得越深,也就越孤獨。再說,再熱烈的愛情,也會有冷卻的時候;再深刻的愛情,也有平庸的時候;再奇特的愛情,也有平淡的時候。平淡,平凡甚至平庸乃是愛情的常態。實現了愛情的她和他,也就是過去,現在以至未來的作為芸芸眾生的我們。我們很多人可能實現了愛情,但我們仍然孤獨。我們在平庸的愛情中孤獨,就像這個女人說的那句話一樣:我在人群和喧鬧中更感到孤獨。我們在不平庸的愛情卻平凡的生活中仍然孤獨。愛情不能消除我們孤獨,那麼其他如社會秩序,道德規範等等能不能呢?影片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在影片中出現的那個勤懇忠厚的老僕人實際上就是社會秩序與道德規範象徵,然而他在影片中卻只是一個可憐兮兮的角色。他影響不了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對待愛情和生命的態度和方式,他只不過充當一個無聲的見證人,而且還要接受那骯髒錢的施捨。超越社會價值與道德評判,而直抵生命意識的核心,這是新生代導演的大膽與過人之處。

孤獨的出路在哪裏?

  當然,答案在影片之外,也在現實生活中。在人的實際與想像的空間裏,沒有甚麼能夠解決我們那永遠的孤獨。她是孤獨而生,又是孤獨而死;她來時孤獨,去時也孤獨。而實際上,這不只是她,也是他,還是我們所有人的命運。我們所能夠選擇的只是主動擁有還是被動承受,悉心體會還是漠然拒絕這份孤獨。當我們坦然接受孤獨的時候,也可能就接近孤獨的解決了。
  英國作家哈代(Thomas Hardy, 1840-1928)說:愛者與被愛者永遠不能互相呼喚。釋迦牟尼說:愛別離,怨憎會。莎士比亞說:誰願意忍受人世的鞭撻和譏嘲,壓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輕蔑的愛情的慘痛,法律的遷延,官吏的橫暴和費盡辛勤所換來的小人的鄙視。這些都是至理名言,都是對人生真實而深刻的寫照。我們誰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和感受呢?暗戀了多少年的夢中情人忽然被一個平庸之輩輕鬆得手,相濡以沫的戀人突然一天因為另一個人的出現而跟你說再見;多少年風雨同舟的夫妻因際遇的改變而分道揚鑣;爭吵了一輩子的夫妻到最後才發現應該從頭再來卻為時已晚。我們都沉浸於自己忙碌而平庸的生活,也滿足於自己淺嘗輒止的人際關係。我們把自己重重包裹起來,不敢流露自己的內心感受,也不願去扣問他人的心思意念。我們習慣於說今天天氣哈哈哈,我們習慣於說彼此彼此。父母年高我們不知憂懼,親人病重我們遠在他鄉;兄弟困頓我們視而不見,朋友落難我們袖手旁觀。我們不願捫心自問這樣的問題:我們真正愛過誰?真正關心過誰?我們真正認識誰?我們真正瞭解誰?我們有誰真正知道親人的憂傷,喜悅?我們有誰真正瞭解朋友的需要與願望?我們有誰願意分享他人的成功與歡樂?我們有誰願意分擔他人的痛苦與憂傷?
  我們都是自私的。我們只關心自己的喜怒哀樂,我們只算計自己的短長得失,我們只從自己的角度去考慮問題,我們很難體會他人的心理與感受。就像這個女人只關注她的愛情,這個男人只追尋他的欲望一樣。我們每個人具體追求的目標,內容可能有異,但實質上是相同的。我們是孤單的,是孤獨的。因為我們沒有把自己的願望與他人的願望貫通起來,沒有把自己的感受與他人的感受融會起來,因為我們沒有找到更廣遠的目標,我們也沒有連接到生命的真正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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