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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確認我身分?

—馮小剛電影《集結號》

石衡潭

 

“耶和華啊,你的話安定在天,直到永遠。你的誠實存到萬代。你堅定了地,地就長存。天地照你的安排存到今日,萬物都是你的僕役。”(詩篇119:89-91)

  身分問題,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大問題。每一個人都有身分,如果一個人沒有身分,他就沒法確認自己,他對別人也無法識別,當然,每個人的身分是不一樣的,身分的不同會導致許許多多的差別。我們中國人歷來都是非常講究身分的,遠的來說,在魏晉時代,當官要看身分,若非士族,那就與官職無緣;近的來說,前幾十年也把身分的重要性推到了極端,貧農身分與地主身分所帶來的境遇可以說是天壤之別。現在呢?現在的人們也還是很注意身分的,只是所注重的方面有不同而已。現在,有的人不止一個身分,而是有很多身分,我就看到有人的身分用普通名片印不下,要用雙層的名片。看來,身分問題還在困擾着人們,難怪馮小剛一反“甲方乙方”“大腕”“大撒把”的常態,要藉着集結號把身分問題十分嚴肅地提出來,他想要問的是:身分是甚麼?該注重甚麼身分?等等;而最重要的是:誰來確認我身分?
  這部影片是從殘酷的戰爭場景開始的,許多電影評論家對此作了極高的評價,認為此片對局部戰景的表現在中國影片中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以與國外同類影片相媲美。這些評價,我基本同意,但這不是我所討論的重點,我想說的是:在慘烈的戰鬥之後,死裏逃生的英雄谷子地卻遇到了一個身分問題。除了谷子地本人,中原野戰軍獨立師7營9連所有的官兵都在阻擊戰中壯烈犧牲了,等他在醫院被搶救過來之後,他所屬的部隊已經開赴新的戰場,且已經改變了番號,無法尋找了;而他用來掩護自身的敵軍裝更給他帶來了百口莫辯的麻煩,他後半生的主要內容就是尋找身分確認。

谷子地:一生惟求組織確認

  首先,他要求醫院來幫助他確認,但醫院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義務,不把他當作俘虜或者逃兵已經是很便宜他了。無論他怎樣敘說自己炸毀坦克的赫赫戰功,博得的只是其他傷員的一場哄笑。這說明,一個人的已往身分或者說一個人的過去無法靠自身來確認,他必須靠他人來確認,而且還要有有力的證據。在這種情況下,谷子地只有靠自己進一步的行動來確認自己。由於他發射過自製的炮彈,他就以炮兵自認了,而在專業的炮兵面前,才知道自己那點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倒是他罵炮兵軍官趙二鬥吃相難看的話顯示了他是一個真正的軍人,這才讓他進入了炮兵部隊,成了趙二鬥的麾下。真正顯示他英雄本色的是在軍官踩上地雷的情況下,按說,他可以置之不顧,自己走自己的,但是,他還是毅然留下來置換趙二鬥,把危險留給了自己,把安全留給了他人,他為此付出了一隻眼睛的代價。從此,他們成為肝膽相照,患難與共的兄弟。
  谷子地並不滿足於朋友的確認,他最渴望的是組織的確認,不只是對於他個人,還有對那些犧牲的戰友。他從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明確意識。每次戰鬥結束,他都要認真清點人數,記住陣亡和倖存的人。在阻擊戰最激烈的時刻,他也要求戰士把死去戰友的屍體拖到窯內,為的是保存他們的遺體,以便以後確認他們的身分。這些都表現出他強烈的生命關懷,他想要記住每一個犧牲的個人,讓他們得到後人的紀念與尊重。正是這種情懷使他在戰爭結束之後,不願安享自己的功臣生活,而要回到戰場故地去尋找戰友的遺骸,給他們一個交代。這種努力並沒有白費,第一個成果就是找到了王金存的遺孀,為王金存洗刷了逃兵的罪名,也給了她一個很好的歸宿。後來,他又找到了自己所屬的部隊,找到了劉團長的警衛員兼司號員小梁子。在劉團長墓前與小梁子爭執那一場戲充分地展示了不同身分意識之間的衝突。谷子地知道劉團長沒有下達吹集結號的命令之後,怒不可遏,要代表9連陣亡的戰友向劉團長討回公道,而小梁子起先代表劉團長向他道歉,在沒有效果之後,也憤而以警衛員的身分來捍衛劉團長:

“你再罵團長,我就擰掉你的頭。劉團長活着時,我是他的警衛員;他躺在地下,我還是他的警衛員。”

軍人的身分意識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表現出來,給人強烈的震撼。
  一個人在不同時期可能有不同的身分,就是在同一時期也可能有不同的身分,但每個人對每一種身分的重視程度是不一樣的,你看重甚麼樣的身分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你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儘管時代在變化,歲月在流逝,谷子地也從步兵變成了炮兵,後來又變成了伙夫,但他最看重的還是作為9連連長的身分。這個身分也給他帶來強烈的責任感,他不僅當初保存了犧牲戰友的遺骸,他還要用他們的遺骸為證據使他們的功勳得到組織的確認。這是一個憑個人力量所無法做到的事情,時移世異,當年的戰場已經變成了今日的煤山,沒有人願意像他那樣為了死去的人而付出難以看到果效的艱辛。谷子地儘管一個人日復一日挖煤山,就像傳說中的那位愚公,可是到最後他還是無功而返。影片肯定了谷子地的執着與堅持,但沒有沿襲人定勝天的傳統思路:戰士們遺骸的浮現,是靠一場興修水利的浩大運動,而不是谷子地的那把鐵鍬。當然,影片最後還是給出了一個圓滿的結局,在汶河阻擊戰中犧牲的戰士們的遺骸終於被找到,他們被正式追認為烈士,紀念碑巍然聳立,集結號嘹亮地響起,谷子地終於率領他的部下歸回了部隊,也就是說:谷子地與其部下的身分與功勳終於得到了確認。他們的名字和功勳沒有被遺忘,它們被刻在石碑上,被記在心板上。這是對無數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付出生命的無名先烈的一種告慰。對每個犧牲個人的紀念才是真正的紀念,這是這部影片的真正傑出之處,也是它真正打動我們的原因。

現世的確認是不夠的

  說到這裏,除了感動與崇敬,似乎已經無話可說,可我還是要說,還是要問:這樣的確認是否完全是超功利的和終極性的?是否真的就一勞永逸永不改變?冷靜下來,我不得不說:非也。
  在影片中,身分的確認並不完全是一種榮譽的追求,並沒有完全擺脫現實功利的考慮。在勝利後分糧食的場景中顯示出身分的不同對親屬的影響十分巨大。那些被確認為烈士的,親屬可以分到700斤米,而被算為失蹤的則只能得到200斤米,而還有一些人的境遇可能會更糟糕,如王金存的遺孀,如果她不是巧遇了谷子地,她的結局不堪設想。堅持一種身分值得尊敬,可改變自己的身分也是一種生存策略甚或是一種生存智慧。還是以王金存的遺孀為例,她最初的身分是王金存的妻子,常常被別人鄙視瞧不起,後來的身分成了團長夫人,過上了受人尊重的生活。這是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他們往往是靠親人和朋友來確認自己的身分,而且不斷調整與變化。谷子地的大部分部下都是這樣,影片中特別突出了這些戰士們渴望代理指導員幫他們寫家信的這一情節。家信就是他們確認自身的一種方式。黑子說:

“要是我還活着,就請你給我補上這幾個字;要是死了,那我就省事了,你也省事了。”

這是一種中國式的大無畏,以為一死百了;又是一種對中國傳統的反叛,中國人是強調慎終追遠的。但不管怎樣,它還是沒有擺脫中國式思維:以現實為唯一的參照系。這也是整個影片的局限所在。

  其實,無論是親友的確認,組織的確認,還是社會的確認,都只是一種現世的確認,它們固然非常重要,但並非全部,也並非最重要的。首先,現世的確認是有限的。就以本片中的谷子地為例,他為確認自己及其戰友的身分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大半輩子的美好年華,而最後的結局仍然依靠外力。這樣做是否值得還是可以討論的。那麼,還有更多的人可能沒有他這麼幸運,他們的身分可能在生前沒有得到確認,在死後更沒有人去理會。這種情況在影片中都有許多的反映,尋找部隊的信件幾十萬封,大部分不了了之。其次,現世的確認是會變的。一個人的身分會隨着時間境遇而變化,對身分的確認也可能變化,這種變化可能更接近於真實,也可能更趨向於虛假,要求得一種絕對不變與真實的確認是不可能的。如電影中谷子地與其戰友的身分是暫時被確認了,但並不意味着永遠被確認,就像以前有工作組人員來詢問他穿敵軍裝的事情一樣,在後來的文化大革命中,難保他不會再次受到審查與攻擊。歷史上有不少人已經蓋棺論定了,可後來又被批倒批臭了。寫在紙上的評價可以被修改,豎在地上的碑石也可以被推翻的。從前的仇敵可能變為現在的朋友,今天與你打交道的投資商可能就是當年從你槍口下逃生的那個人,一個現實中的真實例子就是:在“中美合作所”中被折磨致死的江姐的兒子彭雲後來卻投奔了當年的那個合作國—美國並且在那裏入籍定居。第三,現世的確認是相對的。現世的確認一般是一個大群體對一個個體或一個小群體的確認,它只能適用於這個大群體,而非放諸四海而皆準。那些在汶河阻擊戰中犧牲的46名戰士對於共產黨而言是烈士,而那些更多死去的國軍官兵對於國民黨來說也是一樣的。每個死去的個體可能有極其相似的身世經歷,只是他們所投身的陣營令他們要相互廝殺。他們的身分究竟該如何確認恐怕還不是我們現在說了就算的。當然,現世的確認還有許多的局限性:你想要確認的沒有得到確認,沒有想要確認的卻被確認了;你終其一生得不到確認,死後卻被確認了,如梵高生前賣不出去一張畫,死後他的隨便一張殘畫都價值連城。這一切不是很荒謬,很具諷刺性嗎?

誰來確認我永遠的身分?

  那麼,我們的身分該怎樣來被確認呢?該由誰來確認才真正有效呢?才不會改變呢?
  應該說:人的身分要由永恆者在永恆裏加以確認才是真正被確認了,才是真正有效與不變的。其實,一個人要求被確認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對永恆的渴望。誰願意自己的名字只是寫在沙上,飄在風中呢?誰不想自己功業載入史冊刻上石碑或者至少寫進檔案呢?願望是美好的,可是方式不對。確認你的親友他們也會死去,他們對你的確認是暫時的;讀到歷史碑刻檔案的人已經不知道你是誰了,而且他們讀到與否對於你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暫時者不能使暫時者永恆,只有永恆者才能使暫時者永恆;暫時者只有投入永恆者的懷抱才能獲得永恆。生命本來沒有名字,身分更是飄浮不定。谷子地的父母在把他生下來不久就雙雙亡故了,在谷子地裏撿到他的人因此就把他取名為谷子地。就是說,他一出生,就是一個找不到身分的人,最後他的身分也只是暫時的。正是這樣一個一直對自己的身分不能確認的人才強烈地需要確認自己的身分,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他的身世使他無法像其他人那樣從親生父母那裏得到自己身分的確認,所以,他特別需要戰友,同志,領導對他的確認,而當這一切都不存在或者都找不到的時候,他還是需要原來那個組織的確認,哪怕現在的團長早已經不是當年的劉團長。這是他頑強地要還原真相的心理動機,最後,藉着小梁子這個唯一的證人和外力所顯示的物證,他終償所願。編導對這一人物身世命運的設計表達出了對生命意義的認真探求。片末,讓小梁子吹響集結號,同樣表達了對永恆的渴望。如果他們不希望這些長眠的戰士依然活着,就沒有必要吹這集結號了;可是他們沒有這樣的確信,他們並不相信這些戰士會真的從墳墓裏爬起來。這就是既渴望永恆又找不到通向永恆之路的人們之可悲境況。

  其實,永恆者在永恆中記念人,在永恆中確認人,在永恆中報應人。你在現世中可能顛沛流離困頓終生,而在永恆中你可能被確認為忠心良善可以得享安息;你在現世中可能飛黃騰達不可一世,可在永恆中會顯示出你那不可告人的隱情;你在現世中可能默默無聞無人知曉,可在永恆裏你可能要受大大的嘉獎;你們在現世中可能是勢不兩立的仇敵,在永恆裏卻可能是親密無間的朋友。在影片中和在影片外,都會有許多為國捐軀的戰士的功績沒有被記錄,名字沒有被記載,但永恆者會記得他們,會記念他們,甚至會記得他們最後時刻對故鄉的眷戀,對親人的牽掛。在永恆中沒有共軍與國軍的對壘,也沒有共產黨與國民黨的競爭,那裏只有義人與罪人的差別,只有相信永恆之人與拒絕永恆之人的區分。惟有在永恆者那裏我們的身分才能得到最公正的確認,我們的心靈才能得到最後的安息。

“凡求告耶和華的,就是誠心求告祂的,耶和華便與他們相近。敬畏他的,祂必成就他們的心願,也必聽他們的呼求,拯救他們。耶和華保護一切愛祂的人,卻要滅絕一切的惡人。”(詩篇145: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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