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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的猶太文化

殷穎

 

  早在1975年第一次訪問以色列聖地時,我便參觀了以色列著名的大屠殺紀念館“亞法森”(Yad Vashem,以色列猶太大屠殺紀念館)。這裏凝聚着全以色列民族的痛苦,是猶太人插在心頭的一把刀,是他們心靈的“茵蔯”(Wormwood,學名Artemisia,以色列一種苦味植物)。看過之後,那感受好像我童年去參觀城隍廟長廊中十殿閻羅廊下的“上刀山”,“下油鍋”,與“拔舌地獄”等塑像的殘忍恐怖。但城隍廟的展品是人塑造出來嚇唬人的,並非真實。“亞法森”展示的,卻是近代的真實事蹟,更加震撼。參觀以後,保證當天會吃不下飯,除非是毫無人性。


猶太大屠殺紀念館 Yad Vashem

  這座猶太大屠殺紀念館,位於耶路撒冷西邊的“追思山”(Mount Herzl, Mount of Remembrance),山上的每一座建築物都與殉難者有關,其中最顯著的便是“亞法森”。一走進去,你便會碰到地上一塊黑色大鐵板,鐵板當中鑿了一個小洞,洞中冒出森森的慘綠鬼火,常年不斷,是謂“永恆之火”。巨大的鐵板上鐫刻着密密麻麻的猶太人殉難者的姓名,現已收集到近二百多萬殉難者。鐵板旁有一個古銅色罐子,裏面盛着一些殉難猶太人的骨灰。如在夜半來到此處,會以為是真正的地獄呢。
  館中的展示,主要為圖像與各種猶太人受難史冊,在黯淡的燈光下,這些照片更顯得鬼影幢幢。有幾張婦女裸體照片,看上去令人起雞皮疙瘩。她們瘦得皮包骨頭,一條條長長的乳房像掛在肩上的兩個布袋,讓人看了想吐,更想哭。一名無助的幼童,滿臉惶恐,高舉兩隻稚嫩小手,面對一名兇神惡煞般的納粹士兵尖銳的刺刀:反映人性的卑劣,兇殘…這些,卻都是真實的歷史記錄,發生在二戰納粹的集中營。
  “亞法森”展示的,不僅是猶太的苦難歷史,也是全人類的苦難史。這些,可都不是冤獄;是猶太人在上帝派遣先知一再勸告,警示後,仍然悖叛神的後果。神特別以祂的選民來承擔這些罪惡的苦果,正是猶太人堅持他們為神選民之理由。神的選民,不僅代表全人類接受神的恩典,也要代表全人類承擔悖逆者所應承受的超絕苦難。
  我第二次去聖地時(1977年七月),參觀了一個猶太人的美術展覽,是在耶路撒冷城外一處地下室。展覽的作品,有圖畫,雕塑與工藝品,作者皆為當代猶太人藝術家,作品定價都十分昂貴。走進展覽室,我便被一種沉鬱的氣氛給震懾住:觸目都是黑色與暗紅的神秘澤彩,沉悶得讓你透不過氣。無論是畫作或雕刻,都在向人訴說他們心底沉埋的鬱結與痛苦。整個展覽館,都是地獄的顏色,沒有一件作品讓人感到明朗愉悅。一張張,一件件,都堵着你心口,讓你無法喘氣。那裏的氣氛雖不及“亞法森”宛如死亡地獄之沉重,也夠讓你的心情沉到谷底。我未能全部看完,急急忙忙逃了出來。


The Holocaust, 1982
by George Segal
   我在北美寄居的舊金山,臨近金門大橋海邊的林肯公園(Lincoln Park)中,有一組猶太人紀念納粹在二戰中大屠殺的雕塑 The Holocaust。它佔據了山頂上的一塊高地,地上橫七豎八躺臥着一些屍體,近旁有一道鐵絲網,有一個人無助地站在那裏。在期盼自由?或等待死亡?這組雕塑旁邊有一塊牌子說明“殺戮酷死地”(Holocaust)即二戰中德國納粹殘害六百萬猶太人的史實。我看到時,老覺得這組突兀的雕塑無端醜化了這座橋畔公園,讓人看了極不舒服。但它也持續提醒人:在人間美好景物中,仍有人性醜惡的一面,人根本無法逃避,無需掩飾。
  我曾多次參觀耶路撒冷的“哭牆”(The Western Wall,主後70年為羅馬大軍毀壞聖殿後僅存的西牆),那裏也是猶太人悲慟發洩的地方。流落在外的猶太人歸國時,必先到“哭牆”前拜祭,祈禱。當他們伸手觸及幾千年歷史的石頭時,悲從中來便嚎啕大哭,或嚶嚶啜泣。多少年來,這堵凝聚着猶太人悲苦的石牆前,不知流淌了多少淚水。每一塊石頭縫中都插滿了字條,記載着這些悲苦猶太人的心聲。他們在向神訴說流亡者的創痛,對上帝表達懺悔,也期盼能再現以色列的榮耀。


哭牆上插滿字條的石縫

  這裏,有他們歷史的創傷,流亡千萬里浪子的血淚,以及夢幻中對“郇山主義”(即猶太人復國主義)爝火的期盼。但往昔大衛的榮光早已歛去,這些猶太人為何還要永遠眷戀着歷史失去的榮耀?那些均為救恩大歷史的過程;當前需面對的,不就是基督頒下的大使命嗎?
  苦澀的猶太文化,以慘痛歷史血淚凝鑄,展現在猶太拉比長長的鬍鬚上,迴蕩在各各他髑髏地那抹血色夕陽裏,摻雜在哭牆前低聲泣訴的猶太老人涕淚中。這些載不動許多愁的,苦絕的猶太文化,何時才能由猶太人的心頭抹去?猶太人,能不能不再沉緬於苦難歷史的回顧,而抬起頭來仰望基督救恩的璀璨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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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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