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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為何狂?

—寧浩電影《瘋狂的石頭》

石衡潭

 

敬虔加上知足的心便是大利了,因為我們沒有帶甚麼到世上來,也不能帶甚麼去,只要有衣有食,就當知足。但那些想要發財的人,就陷在迷惑,落在網羅和許多無知有害的私慾裏,叫人沉在敗壞與滅亡中。(提摩太前書6:6-9)

  瘋狂的石頭是由青年導演寧浩執導的,寧浩此前也拍過兩部片子,卻幾乎沒有甚麼影響;此片中的演員除了郭濤比較臉熟外,其他人都沒有甚麼名氣;影片的投資也只有區區三百萬港幣。意外的是,自影片在上海電影節首映之後,竟好評如潮,觀者如堵。上映一個月,到2006年七月三十日止,票房卻已經接近一千七百萬元;它的單拷貝產值也已經超過十五萬元,這一指標幾乎逼近票房最高的海外大片。不同於英雄等大片的造勢,很多影評人和觀眾看完後主動地為它叫好。有的人甚至在網上宣稱:寧看百遍石頭,不看一遍無極。這種一邊倒的情形,成了國產電影中從未出現過的奇觀。媒體影評人為石頭而瘋狂儼然已成為一個現象…

因“石頭”而起的瘋狂

  這個片名很奇怪,石頭怎麼能瘋狂呢?看完這部影片,才覺得這個片名還是有其妙處,可以說是對這個時代的一種富有深意的嘲諷。故事是圍繞石頭展開的,瘋狂也是因一塊石頭而起,只不過人們將這塊石頭叫作翡翠罷了。石頭其實是不會瘋狂的,但在這個瘋狂的時代,可能它也在所難免。只是,人們在經歷了那樣的瘋狂之後,許多已經不再是人了;而石頭見證了人們的瘋狂之後,依然是一塊石頭。
  這部影片的故事其實十分簡單,無非是為了一塊石頭所展開的攻堅與保衛戰,但敘述者視角與敘述的手法卻有獨到之處。編導者擺脫了慣常的將人分三六九等,善惡正反的模式,而對所有人正眼相看,一視同仁。這種努力,從馮小剛的天下無賊就開始了,不過,在那裏,更多的是一種調侃,目的是要搏人一笑,而在此片中,編導者確實想展示小偷強盜們為人們所忽視的另一面。這樣,就更充分地展示了人性的普遍性與共同性。影片中幾方人馬的共同目標都是那塊據說價值連城的石頭(翡翠),只不過一方要偷取,一方要保衛。他們的聰明才智在這場爭奪戰中表露無遺,可以說不相上下。很有趣的是,夜晚,黑燈瞎火之中,他們是彼此較量的對手;而在白天,他們卻互為鄰舍,就住隔壁,經常相遇,不但和平共處,而且還互相幫助。如在彼此夜裏交手,互有損傷之後,保安隊長包世宏在澡堂遇到黑皮,兩人還互相為對方抹藥擦傷;還有道哥一夥將謝小盟綁架,鎖在皮箱裏,還讓包隊長幫他們搬運箱子。最後,包隊長與道哥去交換真假翡翠時,他們又是在同一個澡堂裏沖澡,從同一張大門出去,而後在同一個地點見面,當然,他們的結局各不相同。鏡頭常常直接從這個房間拉到隔壁的另一個房間,更加強了兩者的聯繫與一體感。還有就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國際大盜從香港剛剛來到此地,卻馬上被當地的道哥一夥盜走了全部行頭。隨後,他們也是反復較量,不相上下。所有種種,看起來好像不可思議,其實是很真實的生活現象。在日常生活中,強盜也好,保安也好,臉上並沒有貼標簽,他們有大致相同的行為方式,所以能夠相安無事;而只有在他們的“職業”生活中,才可能碰頭與打架。進一步說,小偷,強盜們,在“職業”一把或幾把之後,最後也要回歸日常生活。這裏有你有我有大家,日常生活是我們共同的家園。熟悉了他們的“職業”表演之後,可樂瓶中獎之類的把戲也成了日常生活的佐料。

生活是一團亂麻,卻連接着你我他

  影片也向日常生活道德認同與靠攏。按說,這也是天下無賊開的先例,但在那裏多少還是有些作秀,此處卻是不慍不火,不露痕跡。如道哥一夥從外面作案回來,發現自己的情人與謝小盟光着身子躺在一樁床上。一陣憤怒報復之後,感歎道:“世道變了,就是沒有好人了。”這說明,他心中還是希望世道不變,好人常有。扣押綁架了謝小盟之後,他們打電話要謝小盟的父親拿翡翠來贖人,沒有想到謝廠長卻說:“要撕票嗎?那就謝謝了!”把他們幾個氣得臉紅脖子粗,直罵謝是“禽獸不如”,“哪有這樣的父親?”這也表明,他們心中還是有作父親的標準。還有國際大盜麥克,雖是作案多端,罪行纍纍,卻是技藝高超,百折不撓,而且非常講誠信。答應對方的事,一定要完成。事情未果,不取分文。小偷,強盜們的行為確實可惡,可是反觀謝廠長,馮董事長的所作所為來,似乎又要好許多。前者在一定範圍還講道德,講誠信,後者卻純粹是將這些東西當幌子,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們是根本不講這一套的,而且會值別人的死活於不顧。當然,其實,對於小偷強盜也好,經理廠長也罷,甚至對於我們每一個人,道德和誠信都有可能變成為一種行方便的藉口,或一種對付他人的工具。影片讓小偷強盜來談誠信講道德,甚至讓他們開口“素質”閉口“事業”,這樣,就取得了很好的對比與反諷效果。對帶有宗教色彩的德目,影片也不動聲色地加以調侃。如很多人家裏喜歡掛一個“忍”字,它也出現在馮董事長的辦公室牆上,可是,就是在“忍”字條幅前,馮用百步穿楊的弩機殺死了其忠心耿耿的助手;還是在這裏,他與麥克互相殘殺。在他們兩個動手的那一刻,鏡頭還特別突出了那個“忍”字。這都表明,某些人為了一己之私利,將一切原則都踏在腳下了,傳統文化與宗教對他們的約束力更是十分有限。

  不只是在對人物的刻畫上,而且在對生活事件的處理上,編導者將其連成一片了。就是說,他們試圖將生活本身的複雜性,連續性,一體性展現在觀眾面前。這個時代的人們,習慣也希望過相忘於江湖的生活,以為你是你,我是我,咱們互不相干,但其實人們的生活都有休戚相關,榮辱與共的一面,只是人們沒有覺察與看到。影片的編導者在這方面是高明的。影片一開始,是謝小盟在高空纜車上對妙齡少女的調情,調情不成,腳背挨了一跺,可樂瓶也從纜車驚落。就是這瓶可樂砸爛了包隊長的車窗玻璃,又使他們尚未停住的車撞碎了馮董事長祕書的車燈,而這一撞又給遭遇警察檢查的小偷團夥解了大危,真是一環套一環。如果沒有可樂瓶這第一塊多米諾骨牌(Domino),恐怕後來的情況完全成了兩樣。謝小盟的四處獵豔本來與爭奪翡翠毫無關係,誰知道自他遇上一個絕代佳人之後,也在這塊石頭上動腦筋並且如探囊取物一舉成功,這就使得本來已經相當複雜的局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還有三寶突然失蹤,也使得包隊長大跌眼鏡,氣得七竅生煙,恨得咬牙切齒,可對三寶大打出手之後,卻發現三寶偷的並非那命根命脈,而只是尋常物件。道哥一夥屢屢受挫,黔驢技窮之際,卻是國際大盜給他們提供了新的下手目標。生活是一團亂麻,卻連接着你我他。

甚麼才是人生至寶?

  影片最令人叫絕的還是對翡翠的處理。各路人馬都是奔它而來,而且為它費盡心機,歷遍艱辛,可是卻沒有想到它早被謝小盟使調包計輕鬆得手。道哥一夥本來已經從謝小盟那裏拿到了拱手獻上的真翡翠,卻死活不能相信,而硬要千辛萬苦地將這塊真翡翠換回來一塊假翡翠。國際大盜麥克經過生死一搏之後,終於得到了那塊客戶要的翡翠,可是他沒有想到,死在他飛刀之下的,正是他錢財來源的客戶。人離翡翠越來越近時,離危險也越來越近。人得稀世珍寶日,亦即大難臨頭時。道哥就是在將裝有翡翠的書包搶奪在手中時,無暇顧前路,飛車撞到了迎面的汽車上。馮董事長也是在工藝品廠合併成功,翡翠到手之際,自己落在了自己所雇的大盜刀下。
  翡翠的來龍去脈,流離遭際也頗耐人尋味。它本來處身在茅廁的牆垣之中,多少年含污忍垢,默默無聞,只是在工藝品行將倒閉之際,它才偶然被一個明眼人發現,從而身價百倍,萬眾矚目。而它傾城傾國之際,也是它岌岌可危之時。更荒唐的是,那些為了它不顧身家性命的人,竟然也是對它莫辨真假。直到最後,那些為它命喪黃泉之人,也只是摸着或看到了它的替身。真正的它卻可能靜靜地躺在不明真相的包隊長未婚妻的懷中。當然,我們不知道它以後還會不會攪起天翻地覆,雨驟風狂。
  追尋翡翠的故事一如我們的人生。我們也在踏破鐵鞋追尋人生的珍寶,可是我們卻並不知道真假之別,優劣之分,常常為了那魚目混珠的贗品耗盡了寶貴的時光,卻與那真正的寶貝失之交臂,或者將之拱手讓人,甚至將之棄若敝屣。這樣的故事在生活中實在是太多太多,西安金花集團副總裁投資二千多萬元購買玉器,卻大多是假劣製品,最後,他在自己的辦公室懸樑自盡;一個資產數億的富翁拆鉅資收藏書畫,自己洋洋得意,卻被一些著名書畫鑒定權威指出,其收藏多為贗品,且拙劣不堪;浙江一個年輕有為的民營企業家想花大價錢購買難得一見的玉佛,卻沒有想到這完全是自己兄弟的一場騙局,最後與新婚妻子雙雙慘死在異鄉緬甸…人們啦,何時能夠睜開眼睛,像使徒保羅那樣,也將萬事當作有損的,以認識基督耶穌為至寶。為祂丟棄萬事,看作糞土,以得着基督呢?(參見腓立比書3:8)

  影片最後,黑皮為了一個麵包而在高速路上與摩托車競奔的鏡頭也頗有深意。人所最最需要的無非是一口麵包,何需為此而苦苦飛奔呢?有意思的是:在這段奔跑的鏡頭中,配上了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 1840-1893)舞劇胡桃夾子The Nutcracker)中的歡快旋律,還加上了跑步聲,摩托聲,黑皮的笑聲,真是痛並快樂着的人生寫照,可最後那一聲銳利的急剎車聲卻讓人們的心揪到了嗓子眼。

“貪財是萬惡之根。有人貪戀錢財,就被引誘離了真道,用許多愁苦把自己刺透了。”(提摩太前書6:10)


本文選自作者電影評論集電影之於人生
山東畫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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