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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你饒恕我們的虧欠

—電影《阿米什的恩典》

石衡潭

 

  甚麼是饒恕?饒恕如何可能?甚麼人甚麼罪可以饒恕?難道殺人犯殺人罪也可以饒恕嗎?這些問題對於中國人來說,是比較陌生的;而以如此尖銳的方式提出來,更是中國人所不習慣的。這卻是一部根據真實案例所拍攝的電影阿米什的恩典Amish Grace)給我們提出的嚴峻問題。
  送奶工查理羅伯特持槍闖入賓州(Pennsylvania)的一所阿米什人(Amish)學校,槍擊十名六至十三歲少女,造成五人死亡,最後自己飲彈自盡。作為死難者的父母,親人和社區,應該如何面對?是仇恨還是饒恕?
  大多數阿米什人在第一時間選擇了饒恕。案件爆發的當天,阿米什長老就帶着包括受難者瑪麗貝斯的父親吉迪恩在內的二人代表阿米什社區去探望肇事者的妻子與父親,當時後者擔心他們是來興師問罪的,可沒有想到他們帶來的是饒恕的決定。吉迪恩說:“你失去了丈夫,孩子們失去了父親,我們也為你哀悼。”長老接着說:“我們過來告訴你我們饒恕他。”羅伯特的妻子萬分驚訝,不敢相信,長老說:“你們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
  此語出自於聖經馬太福音6:14,它揭示了饒恕的真諦,也指出了人饒恕力量的來源。原來一切的罪最主要的是針對上帝的,就是說一切的罪首先是對上帝的得罪,得罪人還在其次。在這一點上,我們與加害於我們的人其實是同樣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同樣犯了罪,同樣得罪了上帝,只是在犯罪的方式和程度上略為不同而已。“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羅馬書3:23)既然上帝饒恕了我們對祂所犯的罪,我們也理當饒恕別人對我們所犯的罪。這就是上帝的邏輯,更準確地說是上帝的恩典。

  然而,吉迪恩的妻子艾達卻想不通,她拒不接受羅伯特妻子的道歉,也不願意接受來自她的幫助,她要堅持自己的仇恨。她認為仇恨才是對女兒的忠實與記念,而丈夫的饒恕則意味着對女兒的背叛與遺忘。艾達甚至打算帶着倖存的小女兒凱蒂永遠離開阿米什社區,去過一種全新的生活。她還指責丈夫吉迪恩把女兒當作信仰的祭品,吉迪恩:“你嘲笑我們的信仰?信仰是我們唯一的財富。”艾達:“不,我們曾經比現在富裕得多,我們有瑪麗貝斯。孩子才是無價之寶,你卻輕易地饒恕別人使女兒顯得一錢不值。”在這裏,我們看到艾達在遭遇失女之痛時,不僅情緒失控,而且信仰低落,她把女兒瑪麗貝斯看得高於信仰,高於上帝,她甚至對上帝也發出了質問:“甚麼智慧?為甚麼上帝要讓這麼美麗無辜的女孩被屠殺?”那個同情她的女記者的觀點也與之相近:“並不是所有事物都由上帝掌管。小女孩們不該死在學校裏。”這是大多數人的邏輯。就是因某種特殊事件與境遇而與上帝較勁,指責上帝不公。我們以為任何事情都應該有一個完全的答案,一個圓滿的結局,不然就是上帝的錯。其實,生活不是這樣,信仰更非如此。因為,神說:“天怎樣高過地,照樣我的道路,高過你們的道路,我的意念,高過你們的意念。”(以賽亞書55:9)人不接受上帝的安排,不遵行上帝的教導,這就是罪,不管處境如何。
  那麼,罪從何來?罪的實質又是甚麼呢?罪是由魔鬼所引誘的,又是人所犯下的,罪的實質就是離開神,不要神,悖逆神,最大的罪就是不相信神。在這一點上,艾達其實與羅伯特有着一致性。羅伯特因為愛女夭折而決定向上帝復仇,這就是他製造槍擊案的原初動機,而艾達的不饒恕最後也同樣指向上帝,如果這種情感繼續下去,也就與羅伯特相差無幾了。當然,她最後轉向了。羅伯特也並非一個天生的罪犯,在他妻子的眼中,他曾經是一個忠實的丈夫;在他兒子的心中,他也曾經是一個慈愛的父親。他們都不相信這件可怕的事是他幹出來的,兒子甚至以為是人們搞錯了,而真正的兇手卻已經逃走了。這是對我們習慣思維的挑戰。我們總以為好人做好事,壞人做壞事,而實際上,好人與壞人並非固定不變,在每一個瞬間都可能逆轉。當然,在上帝的眼中,沒有一個義人,都是偏行己路。就是說:我們要隨時對魔鬼,對罪惡保存足夠的警惕。“務要謹守,儆醒。因為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吃的人。”(彼得前書5:8)“私慾既懷了胎,就生出罪來。罪既長成,就生出死來。”(雅各書1:15)羅伯特其實也是一個被仇敵魔鬼所吞噬之人,這也是人們饒恕他的理由之一。在舉槍犯罪的那個時刻,他是被魔鬼所掌控了,失去了真正的自我。
  為甚麼要饒恕?為甚麼要愛仇敵?這是因為只有來自於上帝的饒恕和愛才能幫助我們掙脫魔鬼的引誘,罪惡的捆綁,使我們安穩在上帝的懷中。不饒恕與仇恨只能是讓我們中魔鬼的詭計,讓我們變得與傷害我們的人一樣。正如在羅伯特的葬禮上阿米什長老所說:“在這世界上,我們不能否認邪惡的存在,我們不能否認即使是最虔誠的人也會被黑暗動搖,犯下罪惡的行徑,罪行留給生者難以承受之痛,但正如阿米什的弟兄姐妹所展現的,當我們不再因為痛苦而尋求報復,當我們敞開胸襟迎接寬恕的治癒之光,黑暗便被放逐…”

  選擇饒恕與愛,意味着我們降服於上帝的主權之下,認同上帝的公義,慈愛與智慧,順從祂的一切作為與安排。“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約伯記1:21)阿米什長老說:“饒恕來自開放的胸懷,它的產生不需要條件,否則就不是真正的饒恕。”我們的胸懷向誰開放呢?就是向上帝開放,就是讓上帝進入我們心中,讓上帝來做主行事。其實,人沒有權力去饒恕那些傷害自己的人,只有上帝才有這個權力,如果上帝都饒恕了,我們也只有選擇饒恕。上帝不要我們抓住自己的權力不放,上帝要我們鬆手,祂會施行公義的審判,不勞我們操心與干預。“伸冤在我,我必報應。”(羅馬書12:19;希伯來書10:30)艾達最後饒恕了羅伯特是因為她從被搶救過來的呂蓓卡那裏知道了自己女兒的心願:“我女兒死之前,在心裏已經饒恕了他(兇手),我不能辜負她的心願。”但女兒的心願最終是上帝的心願,因為瑪麗貝斯是按照上帝的心願來饒恕殺死自己的兇手的。她對羅伯特說:“會的,我會為你禱告。”關於甚麼是饒恕,吉迪恩說:“饒恕並不代表遺忘,甚至不意味着赦免,羅伯特最後會站在上帝的面前,但是我們也相信如果我們堅持着自己的憤怒和怨恨,那我們就是唯一受懲罰的人。”是的,饒恕甚至也並不意味着要免除罪犯在人間所受的懲罰。若是羅伯特沒有死,他是要由法律來定罪的。我們所謂的饒恕,是對傷害我們的罪犯的心靈說話,其真實的含義應該是:我不在永恆裏定你的罪。因為這不是我們的事,而是上帝的事。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順服上帝的安排,遵行祂的教導。俄國東正教宗教哲學家別爾嘉耶夫(Nikolai Berdyaev, 1874-1948)曾經說:在現世,上帝要問人類第一個殺人犯該隱的問題是:“該隱,你兄弟亞伯在哪裏?”而在永恆中,上帝要問被殺的亞伯的問題是:“亞伯,你兄弟該隱在哪裏?”現世的懲罰與永恆的審判,孰輕孰重?這是很值得我們深思的。

  饒恕與愛也是上帝給我們的一個禮物,靠着它們,我們才能夠度過苦難,撫平創傷,恢復生機,我們才會生活得更美好,更平安。吉迪恩與小女兒凱蒂的對話說明了恨的無能與可怕。吉迪恩:“他確實做了邪惡的事,你可以恨他,恨多久都行。但你告訴我,恨會讓你感覺好點嗎?”凱蒂:“其實不太好。”吉迪恩:“仇恨是一種很沉重,很飢餓的感覺,伴隨而來的是無數鋒利的齒牙,逐漸蠶食整個心靈,讓愛無處可置。幸運的是,上帝明察秋毫,祂就是會施以懲戒的那一位。所以我們無須把這些可怕的仇恨記在心裏,我們可以選擇饒恕。”同樣在慘案中失去了女兒的拉結,也面對深陷喪女痛苦無法饒恕的艾達發出這樣的呼喊:“我的女兒也死了,我也想對着這個世界大喊大叫。但我想得更多的是,我不願讓自己的心變成一個愛與恨的戰場,那樣只會傷得更深重。我們受的傷夠多了,我們必須按上帝的要求做,我們必須選擇愛。”阿米什長老也堅定地說:“我們不會讓仇恨進入我們的心靈。”這都是出自於他們對聖經原則的堅持:“你不可為惡所勝,反要以善勝惡。”(羅馬書12:21)

  饒恕與愛是上帝對我們信仰與信心的考驗與檢驗。吉迪恩說:“饒恕別人並不容易,上帝不會讓我們總是一路平坦。我所知道的是,當一切如意時,並不是真正的信仰,只有當我們的生活轟然倒塌時,我們才有機會樹立真正的信仰。”這段話可以視為舊約時代先知哈巴谷宣告的迴響:“雖然無花果樹不發旺,葡萄樹不結果,橄欖樹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糧食,圈中絕了羊,棚內也沒有牛。然而我要因耶和華歡欣,因救我的神喜樂。主耶和華是我的力量,祂使我的腳快如母鹿的蹄,又使我穩行在高處。”(哈巴谷書3:17-19)
  影片在展示阿米什恩典的同時,也對他們的生活方式做了思考。有人問長老:“你能不能不走基督之路而像我們一樣看電視呢?”長老回答:“這是個十足的詭計。如果我們因世俗的追求而分心,我們又如何能顯示對主的虔誠?我們保持簡單的生活,這樣我們通往天堂的路就會寬廣,暢行無阻。”簡單生活固然很好,可簡單到甚麼程度才算是簡單呢?是否不看電視,不坐汽車,不用電話,不讀高中,就算是簡單呢?這種簡單是否走基督之路所必須的呢?我們看到艾達一直在為自己的姐姐而抱不平,她因為再婚嫁給一個外鄉人而被社區隔絕,善良的吉迪恩也堅決與她畫清界限,並不讓妻子接受她的禮物以免受其影響。艾達正是因為這點而對丈夫大為不滿:你可以饒恕一個殺死女兒的罪犯,可為甚麼不能理解一個渴望幸福的寡婦呢?是的,保持純正的信仰也許不是簡單地靠與世隔絕來解決的。瑪麗貝斯也渴望讀完高中再來做小學教師,這種決定沒有影響她的信仰。阿米什遭難時,也得到了外面人的幫助,包括搭乘他們的汽車,使用他們的電話,接受他們電視臺的採訪等等。而如果小學老師在持槍人闖入時採用電話報警而不是用馬車去告知鄰人,是不是會更能爭取時間,從而讓慘案的損害程度降低呢?這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阿米什人對信仰的忠誠是值得讚賞的,可他們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方式也許只適合於他們自身,而不宜推廣。這一回,艾達沒有離家出走。可是,我們能夠擔保下一次嗎?瑪麗貝斯要是活着,是不是也會奔向外面的世界呢?還有正在成長的凱蒂以及那些倖存下來的孩子們,他們是不是要有更開放的生活呢?
  既然饒恕來自開放的胸懷,那麼,我們的胸懷就不只要向上帝開放,也要向鄰人開放。而這鄰人也不只是羅伯特的妻子與父親,還應該包括像記者一樣的許多關心與關注阿米什社區前途與命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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