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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交流與愛(上)

—基耶斯洛夫斯基電影《藍色》,《紅色》

石衡潭

 

“愛人不可虛假,惡要厭惡,善要親近。愛弟兄,要彼此親熱;恭敬人,要彼此推讓。殷勤不可懶惰。要心裏火熱,常常服事主。在指望中要喜樂,在患難中要忍耐。禱告要恆切。”(羅馬書12:9-12)


三部曲

  基耶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 1941-1996)是以主題深邃,風格獨特而享譽世界的電影大師,有人稱之為“用電影語言思考的大思想家”。三部曲(Three Colours trilogy)是他鼎盛時期的作品,也是他的天鵝之歌。藍,白,紅是法國國旗的三種顏色,它們正是自由,平等,博愛三種價值理念的象徵,三部曲主要也正是要探討西方這三大價值理念對於生命個體的意義。“自由,平等,博愛這三個名詞的現代功能如何?—讓我們針對人性化,隱私及個人的層面,而非哲學,更非政治學或社會學的層面來討論。西方世界已將這三種觀念在政治及社會層面上付諸實行,但它們對個人層面來說,又是完全不同的一個論題。”作為西方文明的三大支柱自由,平等,博愛,它們既互相支持,又彼此衝突。在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三部曲中,這三個主題是彼此獨立,而又互相滲透的。相對而言,白色White)比較集中地探討平等的問題,而在風格上屬於黑色喜劇片;而藍色Blue)和紅色Red)則主要探討自由與愛的關係,屬於正劇。本文主要解析這兩部影片的主題。

自由與博愛之間的緊張與衝突

  自由與博愛這兩種價值理念之間是存在着巨大的緊張與衝突的。自由主要來自於希臘羅馬文化。自由與分裂,獨立相伴隨。人的自由就是人從外部自然,從自身自然(肉體),從集體不斷的分離,分裂中所產生的。把自己同外部自然劃分開來,人意識到自己作為人類的獨立性,高於動物;將靈魂與肉體分開,人的精神就獨立了,意識到自己可以不受肉體的擺佈,自主地支配自身,改造不合理的事情;把個人與集體分離開來,人意識到自己作為個人是獨立自主的,每個人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自由是以個體,個人為中心的,自由總有一種從個體出發不斷擴展的趨向。個人自由發展到極致會造成隔膜與孤獨,衝突與對抗。博愛(包括平等)則是主要從希伯來文化和基督教文化中所產生的。博愛是基督教的核心精神。新約中耶穌回答文士的詢問時說:“第一要緊的,就是說:‘以色列啊,你要聽,主我們神,是獨一的主。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神。’其次就是說:‘要愛人如己。’再沒有比這兩條誡命更大的了。”(馬可福音12:28-31)使徒保羅也同樣指出,在基督徒的三種美德信,望,愛中,最重要的是愛。這裏所說的愛就是來自於上帝而又推及於人與人之間的博愛。博愛所強調的不是個人的分裂,獨立,而是強調個人與個人之間的聯結與融合。博愛總意味着一種調整,改變自己而接受,容納他人,博愛總是與克制,犧牲,關切,關懷相聯,博愛總意味着讓他人作為他人而存在。正如使徒保羅所說的:“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哥林多前書13:4-8)作為西方社會的一員,基耶斯洛夫斯基對此西方文化的核心精神具有深刻的理解與把握。在藍色的導演闡述中,他說:“從某種意義上說,愛與自由是相矛盾的,有愛就沒有自由,你變得依賴你所愛的人,不管他是誰。你愛一個女人,你的價值觀就會不同。拿一條狗,一輛車,一台電視為例,這些都束縛了自由。你失去了自由,你不能想幹甚麼就幹甚麼。這就是我們想要講的故事。”他指出愛與自由的衝突正是他在藍色中所探討的主題。“自由是不可能的,你渴望得到自由,但卻得不到,這就是影片的主題。”

茱莉與約瑟夫所選擇的消極自由

  兩部影片的主人公是在怎樣的情境中選擇個人的自由呢?又選擇了怎樣一種自由呢?可以說,兩部影片的男女主人公有一個最大的共同處就是他們是在遇到了不幸和挫折之後而選擇了一種極度消極的自由—拒絕他人,拒絕社會,沉浸於個人的孤獨。藍色的女主人公茱莉遭遇的是人無法意料的外在的不幸,她的丈夫,女兒在偶然的一次車禍中喪生,而她倖存了下來。為了擺脫,逃避那巨大的痛苦,她曾經企圖自殺,但沒有成功;從醫院出來後,她把丈夫未完成的歐共體協奏曲原稿扔進了碎紙機,又吩咐律師變賣房產,把所有的財產都歸給母親和僕人;接着,她與一直愛着她的奧立維耶作了一番最後的溫存,然後斷然離去,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過離群索居的生活;在找房子的時候,她還特別提出不要有孩子的房間,她害怕過去會被提醒。紅色中的退休法官約瑟夫經歷的則是人生的挫折。他年輕時,曾經愛上了高他兩屆的學姐,她出身高貴,美豔迷人。但她卻背叛了約瑟夫,與另一個男人遠走高飛。約瑟夫追蹤他們去了許多地方,受盡屈辱,直到她意外身亡。此後他再也沒有愛過別的女人。平時,他也很少與人交往。他與人聯繫的方式主要是一種不道德而違法的方式—竊聽別人的電話。他自己對華倫蒂說,起初他竊聽是為了瞭解案情的真相,聽到在法庭上所聽不到的東西。但更為深刻的動機是,他試圖揭開人心底的奧祕。他不知道女友因為甚麼而背叛他,他想不通。

  茱莉和約瑟夫雖然所經歷的具體變故不一,但他們的共同對策都是脫離社會,固守孤獨,也就是拒絕交流與關愛,而退回到自己的內心。但這樣做可能嗎?他們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沒有?在藍色中,茱莉對社會的擺脫,主要體現於對過去一切的擺脫。但過去的一切存在物也許可以擺脫,如曲譜,房屋,財產等等,但對過去的回憶是無法擺脫的。在藍色中,對過去的回憶主要通過音樂,黑幕和游泳以及藍色玻璃風鈴等手段來體現的。茱莉在醫院裏從電視中觀看了丈夫的葬禮之後不久,她回到了家中,在打盹的時候,被心中驟然響起歐洲共同體協奏曲主題驚醒,銀幕上一片漆黑。這表明她擺脫不了過去生活的纏繞,在熟悉的環境中,回憶會隨時侵入她內心,使她不能自已。所以,她要離開這熟悉的環境以求擺脫。遷到新居之後,她平靜地生活了一段時間,而有一次,她偶爾在街頭聽到了吹笛人優美而略帶憂傷的笛聲,她覺得這笛聲似乎就是丈夫帕特里斯心中的旋律。茱莉情不自禁地投入了泳池,在深藍色的池水中奮力游來游去。這是她在力圖擺脫過去,又是她在對過去的記憶中徜徉,過去對於她既是痛苦的,又是美麗的;既是逃避的對象,又是歸依的處所。車禍的目擊者安東送來遺落在車旁的十字架項鏈時,出現第二次黑幕,這表明差不多已忘卻過去的茱莉又重新被推向了記憶的深淵,她第二次投入泳池,以尋求擺脫,但當她游到池邊想要上岸時,轟然的樂聲如迅雷一般把她再次擊入水中。這說明憂傷再次壓倒了她,說明她仍然不能勇敢地面對過去以及現在的生活。藍色玻璃風鈴同樣代表着過去的生活。茱莉從舊居帶到新居的唯一東西就是這串藍色玻璃風鈴。茱莉似乎要把過去的一切生活都凝固在這串風鈴之中,她想一個人獨自地,完全地擁有它,享有它。她使勁地吞吃女兒遺留下的糖塊的動作也具有同樣的心理動機。

  在現實的生活中,茱莉同樣也受到他人的攪擾,牽涉,這說明真正的離群索居是不可能的。在她新租的公寓中,一天晚上,一個青年受到了流氓的毆打,他跑進樓來一路敲門求救。她在遲疑中,延誤了開門,而等她打開門時,那青年已經不在了,而她也被風吹關的門擋在了門外,只好接受鄰居的毛毯而在樓道中過了一夜。同樓的居民要趕走一位脫衣舞女桑德麗娜,她沒有在那份要求書上簽字,結果使桑德麗娜得以繼續居住並且她們還成了好朋友。很具象徵意義的是:桑德麗娜第一次來到茱莉居所時,她看到屋子中間懸掛的藍色玻璃風鈴,感到非常的驚訝與親切,原來,她在童年時代同樣有過這樣一串風鈴。這一串風鈴勾起了她對自己美好童年的回憶,童年的時候,她有過很多美麗的幻想與夢想,但都隨着年歲的長大而消散失落了。藍色的風鈴把她們兩人一下子拉近了,使她們產生了溝通與交流。基耶斯洛夫斯基通過這一串藍色玻璃風鈴說明,儘管每個人過去的具體內容不會相同,但每個人對過去的懷戀是共同的;人的情感不會一樣,但對美好情感的珍惜之心是共同的;人的歡樂,痛苦等等情感都是彼此間可以理解,可以交流的。

  後來,在另一個關鍵的時刻,桑德麗娜同樣求助於她,她也給了桑德麗娜以心理上的支持,使桑德麗娜度過了難關。反過來,桑德麗娜也在她軟弱無助的時刻給了她以寶貴的支持和幫助。她第三次投入泳池,是在白天,水的藍色也比較淺了。她從水中探出頭時,迎接她的是桑德麗娜的雙手,而不是空無,桑德麗娜關切地詢問她,並答應幫她清理房間中的鼠患。這時,一群天真,活潑的孩子歡呼着紛紛跳入水中,也反映了茱莉此時的心境已比較明朗了,她重新感受到人間的溫情。
  紅色中的約瑟夫似乎比茱莉要堅決,徹底一些,他很長時間孤獨地生活在那幢偌大的房子之中,他似乎不需要他人。但是,他的竊聽同樣是一種接觸社會的方式,他同樣也以此做了一些有益的事;他掌握了犯罪人的真實情況,對那些罪大惡極的毒梟也構成了威懾。還有,他的內心仍然存在着與人交往,交流的渴望,而且是非常強烈的。他的門常常是不關的,而且當華倫蒂走的時候,他還鄭重地囑咐她不要關門,這都顯露了他的心跡。還有,他養了一隻牧羊狗,這隻狗成為他生活的一個夥伴,這也反映了他對生命的關愛。當然,他所渴望的交往與交流不止是一般意義上的,而是真正的心與心的交流,溝通。他其實為之而等待了許多年。最後,他終於等來了華倫蒂,而且恰恰是牧羊狗把華倫蒂引來的。(待續)


本文選自作者電影評論集電影之於人生
山東畫報出版社


參考資料:

  • 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臺北:遠流出版社1995年版。轉引自劉小楓沉重的肉身233-234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 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臺北:遠流出版社1995年版。轉引自當代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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