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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城札記

湮瀅

 

晨跑

  前兩天灰雲低垂,天忽然冷起來,不少人都穿上大衣了,室內也都開了暖氣。但這樣陰冷的天氣,也只持續了兩天,今天早晨露出了一貫的藍天,秋陽由窗外射入,連書背都曬得燙手了。天氣雖有變化,但我每日的晨跑運動卻不停止,我仍然只穿一件薄薄的運動衣,因為穿多了在跑一段時間後,便會流汗,而濕透了衣衫。我只戴上了手套,因為在我握鐵杠時,可以免去冰冷的痛楚感。我在晨跑後習慣做十分鐘的臂部與腰部運動。藝術博物館前那排長長的鐵扶手,就是我運動的器械。

海天畫廊

  海對面的一帶山色,愈來愈使我迷惑,在天候晴朗時它一成不變,入目十分寫實。但氣候進入秋冬,這一帶山色竟逐日不同;雲霧彌漫時,山水全隱。有時乍現一角,虛無縹緲,有如仙山。有時隔一層薄霧如輕紗,整個的山容好像一幅抽紗作品。有幾個早晨,我好像走進一間容納了整個海天的水彩畫廊,山水與長橋的主題雖不變,但作者卻各異,設色取景有不同的手法。每每當我走上山崖,景色入目時,我便不禁一呆;原來今晨又換了一個作者,怯怯的紫,鬱鬱的藍,成了他的主調。

三隻貓

  在岸邊崖上的這片松林中,不但有鳥聲,也有獸跡。而所謂獸的卻是幾隻野貓。常常出現於矮樹叢中的,是兩隻花貓與一隻黑貓。它們蹲伏在林叢中,看見人經過迅即逸進草叢。我試着接近它們;每晨出發時,我帶一盆牛奶泡麵包,拿去放進矮樹叢中。它們看到我離去一段距離時,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享用。這樣經過幾天之後,我們之間才建立起一種淡淡的友誼。當它們看到我時,會跑過來迎向我,但當我試着要伸手接近它們時,又會遲疑着退回去。只有一次,我成功地用手撫摩了一隻花貓的頭頂,可能是它太餓的緣故吧。但那隻黑貓卻始終深存敵意,要等我走得老遠,才驚疑而舉步不定地走過來就食。
  今天我匆匆走出來時,竟忘記了為這幾隻貓帶食物。而天氣又很陰冷,我一走上崖頭,便聽見咪咪的叫聲,那隻花貓由草底下鑽出來,遠遠地奔向我,希冀我手中的食物,但我卻兩手空空,很使它失望,我也感到非常抱歉。一種失信的內咎,整個的早晨都盤踞在我心頭上。

園藝工作者

  在雲霧凝重的早晨,我晨跑的早課多半在藝術博物館前院的方廊裏舉行,除了永遠沈默不語的思想者雕像陪我以外,便是偶爾飛落草地上的幾隻小鳥。但今晨卻有一位園藝工作者在花圃上辛勤地工作着,用犁耙在不久前栽種的花圃上鬆土,他一面吹着愉快的口哨,一面在專心地工作,他工作的專注與熱切,不由使我深深地佩服。晨跑完畢,我走過去與他打招呼,圓圓的花圃中新栽的小花,已零零落落地開了幾朵,我讚美這幾朵新開的小花,並告訴他這是他努力工作的結果。他黝黑的臉上立刻燦開了一朵微笑,並說了聲謝謝。我由心底裏感到欣賞與被欣賞,都像花朵一樣的美麗。

沙灘上的足跡

  記得在台北晨跑時,要在凌晨四五點鐘起來,遲則國父紀念館的空地上會擠滿了人。但在這裏晨跑卻極少遇到人,我常用的幾處跑道,幾乎都罕無人跡。今晨我穿過海邊的樹叢,越過海狗島旁的海濱休閒區,沿着一望無際的海灘跑去,太平洋的千層浪花如雪,迎着朝陽向沙灘卷去。我在剛剛退下潮水的沙灘上往前跑,一直持續了半個多小時,這條海灘線仍然無邊無際,我只好轉回來。沙灘上一群群的小海鷗,追逐着潮水覓食。它們不停地跟着潮水急驟地進退,像一群剛剛孵出的小雛雞,十分逗人喜愛。我在沙灘上寫下的一行足跡,如一行淺淡的俳句,但立刻被浪花抹去,不留下一點痕跡。在整個海灘上只能讀出幾行疏落的海鷗的爪痕,如幾串散落的梅花。

自由的代價

  居處不遠有一間俄國老人開的修鞋店,生硬的英語,古拙的表情,予人以親切感。我問他為甚麼移民到這裏,他說因為不喜歡那裏的制度。言下對這裏的氣候不甚滿意,因為在俄國四季分明,但對這裏的自由則很感滿足。
  今天電視台的記者,曾分別訪問了一些俄國來的移民,其中有人抱怨找不到適當的工作。有些人則批評這個社會的自由太過分,會造成另一種困境。一個俄文報紙的總編輯說,在蘇聯辦報十分輕鬆,因為一切新聞言論,都由政府決定好了。對國內外的政治人物之臧否,也有一定的標準與名單。只要照章行事便可以了,自己不必操心。但在這裏辦報,每天都要自己做一切決定,這件事有時很痛苦,因為這些決定,不但要向自己負責,而且要向讀者負責,但這樣才是一個真正的新聞工作者。
  做生意的人也有怨言,他們說在蘇聯經濟由國家控制,個人不必擔心會破產,但在這裏做生意的風險便很大,可在一夕之間成百萬富翁,但也可能變成窮光蛋。今天仍有人不斷不惜代價地爭取自由,而自由本身就要付上一定的代價。

舊書

  在居處幾個街口之外,有一家舊書店,店面不大,只有一個人打理,是我常去光顧的地方。在堆積的舊書中,有一股陳年的書香透出來。隨手翻閱,常會有些意外的收獲,不時在書頁中會發現夾着褪色的花瓣;或壓得十分平整,但色澤猶存的樹葉;或在舊書箋上會寫下幾句話;在書眉上留着墨跡模糊的札記;有些書的扉頁上,題着贈書人及被贈者的姓名,甚至還有情意深長的題言;或者在書的首頁或尾頁,記下購書記處時間與地點。由這些蛛絲馬跡中,都可以讀出一些感人的故事來。
  這不禁使我想起台北古亭街的舊書店,與東京千鳥淵相距幾個街口的一些舊書店,都曾消磨過我許多愉快的時間。如今擺在我書架上的藏書中,新舊典籍都有,英文中比較老的一本是1878年出版的爐邊英詩全輯。中文的線裝書中,則僅存胡適在1961年刊印的亁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幾冊書頁凋零的快雪堂法書,及一套“己丑仲夏上海廣百朱齋校印”的石印繪像五才子書而已,這部五才子書的書頁,翻時稍不小心便會碎裂,而書函布套已駐成千瘡百孔,且連結成奇異的圖案。書函上的骨簽也只剩下了一個。這部古籍經過千山萬水,歷盡各種劫難,如今擺在我的書架上,安享餘年。我每逢抬頭看到它,那些在兒時燃燒着我胸臆的有血有肉的梁山泊好漢,便再度在我心中鮮活起來。

繡像.插圖

  小時候在還沒有閱讀能力之前,最喜歡看線裝說部裏面的繡像插圖。那些繡像人物,有的印得十分拙劣,多半是木刻或石印,應與原稿相去甚遠。但也有印得十分精緻的。我曾反覆玩賞石頭記聊齋誌異的繡像,很為那些細緻的插圖着迷。早期商務印書館及開明書店出版品的插圖,已經採用西畫了,當時的插圖畫家有余詠青及豐子愷等名家,到今天看了他們的插圖,仍然教人愛不釋手。一本好書再加上好的插圖,便會增加了它的價值。不但讀起來分外鮮活,並且添上了視覺的享受。
  在我收藏的外文典籍中,許多出版物都印有精美的插圖。而且愈是古典的印刷品,插圖愈考究。我有好幾本詩集的插圖,都是用郵票的凹凸版精印的,欣賞這種插圖的本身,就是一種無比的享受。這樣的書籍,才是精緻的珍品。今天我們的報刊與書籍,也都很注意插圖,但仍然沒有予插畫家以應有的地位。當出版界走向精緻出版的路線時,插圖的藝術,仍是亟待提倡與努力的。

畢加索的速寫簿


Mother and Child, 1922
Pablo Picasso, 1881-1973

  此間的藝術博物館,鄭重展出了畢加索的速寫,是這位二十世紀偉大藝術家相當重要的創作。由1894年到1964年,他留下了一百二十五本速寫簿,計七千張作品。這次展出了畢氏自1900年至1964年的四十五本作品。分六個時間陳列了三間展覽室。展出內容相當豐富,有靜物,動物,人物,剪貼及油畫草稿等,其中仍以人物居多。
  由不同時期的代表作中,可以看出畢氏畫風的形成與變遷。速寫簿由巴掌大到八開不等,多半是鉛筆作品,也有鉛筆淡形。其中不乏精緻細膩的鉛筆素描,1922年第75號及第77號兩本速寫簿中的兩幅“母與子”(Mother and Child),都堪稱雋品。
  今天有些青年畫家,在素描還沒有打好基礎之前,便開始用古怪的顏色與線條塗抹現代畫,正如同有人在連散文還沒有寫通順之前,便開始現代詩的創作一樣的不可思議。記得余光中曾說過,散文是作家的身分證,那麼,素描便應該是畫家的身分證了。

本文選自作者散文集秋之悸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4.htm
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100028北京市朝陽區西垻河南里17號樓,電話:(010)64668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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