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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有讓人永遠不渴的水?

—王全安電影《圖雅的婚事》

石衡潭

 

  耶穌說:“我就是生命的糧,到我這裏來的,必定不餓;信我的,永遠不渴。”(約翰福音6:35)

  中國電影在張藝謀以一部火辣辣的紅高粱獲得金熊獎之後,在柏林電影節沉寂了二十年,直到王全安以另一部沉甸甸的圖雅的婚事再度捧回“金熊”,中國電影才重新受到柏林電影節的激賞。從這兩部影片的獲獎,多少可以看到柏林電影節評委和觀眾的興趣所在,這就是對人性的關注和對人生的探索。如果說紅高粱主要是以酣暢淋漓的潑墨來表現自由奔放的人性魅力的話,那麼,圖雅的婚事則是以比較細緻的筆觸來探索人類情感的隱祕角落。紅高粱給觀眾的視覺震撼是強烈的,但留給人思索的東西並不多;圖雅的婚事所提出的問題則讓人久久回味。這不僅僅是一個面臨困境的女人嫁還是不嫁和該嫁給誰的問題,而且更重要的是人該怎樣活下去靠甚麼活下去的問題。

為水而改嫁

  從維持人的肉體生命來看,最為重要的因素是水。生命離不開水,人幾天不吃飯,尚可以存活,若幾天不喝水,則難免一死。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們,可能對水的珍貴沒有特別的感受,而對於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們來說,更能夠體會水對他們的意義。圖雅的困境正是從水開始因水造成的。丈夫巴特爾因打水井受傷而成為殘疾,失去勞動能力。一段時間,圖雅一家的生活還能夠靠着那眼殘井維持下去,但水源枯竭之後,她就只能另想辦法了。在草原上,對於像她這樣處境的女人而言,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離婚另嫁。因為打水井是男人的事,一個普通女人根本沒有這個能力。但圖雅不忍心置丈夫巴特爾於不顧,就提出條件,求婚者要安頓好巴特爾,她才同意出嫁。

  這是一個極其苛刻的條件。儘管圖雅的美貌與仁厚遠近聞名,前來求婚的人馬也絡繹不絕,但在聽到這樣的條件之後,大多還是望而卻步,打道回府。只有一個有真心也有實力的人願意接受這樣的條件,這就是巴特爾兩夫婦的老同學寶力爾—一個已經發達起來的石油開採公司老闆。這看來是一個很好的解決了。寶力爾對巴特爾的摔跤技藝佩服得五體投地,對圖雅的美貌也是仰慕已久,他現在有了錢,也離了婚。於是,他開車把巴特爾送進了最好的福利院,接着又載着圖雅和她的兒子紮亞奔向他們的新家。但是,當夜就出事了,當他們在高級賓館下榻要開始新生活之際,巴特爾卻在福利院用砸破的酒瓶割腕自殺。此刻,這種解決方案的不完善,人性深處的隱祕才真正顯露出來。
  寶力爾只是一個從表面上看合適的人選,而他的心靈則與圖雅相去甚遠。他喜歡美貌,看重人情,可這只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來考慮問題。他不喜歡前妻用實利的態度來對待自己:有錢就過,無錢則走;但他實際上也是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自己的前妻和現在的圖雅。當妻子表示悔過想要與他複婚時,他斷然拒絕了;他追求圖雅,也完全是用他自己所痛恨的物質的方式;而當森格告知他巴特爾生命垂危的消息時,他卻最終狠心地掛斷了電話。這說明他心裏只有自己,為了自己的幸福,他會置別人的死活於不顧,甚至他可能正希望巴特爾這樣離開人間,以免除他的負擔和圖雅的牽掛。
  比起寶力爾來,森格追求圖雅的方式要真摯得多,他對待巴特爾的方式也要仁厚得多。他在日常生活中,以對圖雅一次又一次的幫助來感化她的心,又通過與妻子離婚,為圖雅打井來表白自己的心,最後,他終於贏得了圖雅的心。他也願意讓巴特爾與他們生活在一起並且盡照顧他的義務。這似乎是皆大歡喜,圓滿結局了。可是在他和圖雅的婚宴上,巴特爾與森格還是打了起來,兒子紮亞也與罵他有兩個爸爸的孩子在帳篷外打了起來。圖雅只有自己一個人躲到舊帳篷裏獨自痛苦:“都是混蛋!”

人活着不單靠食物與水

  這樣,問題仍然沒有解決,而又回到了起點。影片對愛情,婚姻,生命思考的深度在這一處理中顯現出來。圖雅的錯誤在於:她主要是從生存這一層面來考慮問題解決問題,她的目標是:“我們一家都要活下去。”當然,在她的出嫁條件中,也考慮到了一些情感的因素:下一任丈夫對自己要有感情,他還要照顧自己的前夫等等,但她還是沒有認真地思考人的精神因素,她沒有想到:人活着並不是為了簡單的生存,甚至也不是有點情感就能夠滿足的,人所需要的比這多得多。那麼這諸多需要中,最重要,最關鍵,最不可或缺的又是甚麼呢?其實,這就是人的尊嚴。
  這在巴特爾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這位英武剽悍的漢子曾經是那達慕摔跤賽場上戰無不勝的英雄,多少年之後還令他人讚嘆不已,但他的光彩卻因一場意外的事故而驟然消失,不僅失去了往日的英姿,而且只能靠妻子的艱辛勞作來養活,他甚至還要眼睜睜地看着一對對人馬前來向自己的妻子求婚,還要看着別人來把自己心愛的妻子娶走。這對於他來說,是何等的屈辱,何等的傷害。他的沉默,不等於他的無動於衷,不等於他的甘心情願,他是在積蓄最後的力量,是在等待最後的爆發。他首先以割腕自殺來向財大氣粗的寶力爾抗爭,最後以喝酒鬥氣來與小心翼翼的森格叫板,這都表現出他不甘這樣屈辱地生活在世界上。無尊嚴,毋寧死。那麼,人的尊嚴從何而來呢?它為甚麼如此神聖而寶貴呢?從基督教的觀點來看,人是有靈的活物,人是按照神的形象與樣式創造的,“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祂的形象造男造女。”(創世記1:27)這就是人尊嚴的所在,就是人尊貴的根源。也正因如此,人才不能僅僅滿足於活着,而要有尊嚴地活着,不使自己身上神的形象與樣式受到玷污。

  巴特爾的態度還牽涉到婚姻的神祕性與神聖性。聖經中說:“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這是極大的奧祕,但我是指着基督和教會說的。”(以弗所書5:31-32)“既然如此,夫妻不再是兩個人,乃是一體的了。所以,神配合的,人不可分開。”(馬太福音19:6)由此看來,婚姻是一對相愛的男女靈魂體的合一,缺少了其中任何一環都不是真正完整的婚姻。婚姻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破壞婚姻的完整性就是破壞人的完整性,不管是用甚麼樣的方式。一個人本質上只能有一次真正的婚姻,再次的婚姻已經是完成在另一個人身上了。即在一次的婚姻中,那是兩個完整的人的合一,而再次的婚姻則是兩個破碎人的拼湊。圖雅解決困境的方案是對本來已經合一的靈魂體的撕裂。她決定把靈留給了自己的前夫,卻把體與魂交給另外的人。寶力爾要她的體,森格除了體還要魂,可她的靈卻一直固守着巴特爾。巴特爾的靈魂體都始終渴望與圖雅合一,他不能忍受任何形式的分割與分離。在每次求婚者獲得成功時,巴特爾都要獨自一人拿起心愛的笛子,吹起那首流傳久遠的嘎達梅林:“南方飛來的小鴻雁啊,不落長江,不呀不起飛…北方飛來的大鴻雁啊,不落長江,不呀不起飛…”這是對故園的眷戀,是對靈魂的堅守。是呀!圖雅與巴特爾的靈魂體已經結合在一起了,他們不要分開,不能分開,哪怕還有看起來比這更好的所在。影片中還多次用蒼涼而悠長的馬頭琴聲來表現蒙古人生活的艱辛,表達蒙古人尋求靈魂歸宿的渴望。巴特爾割腕自殺被搶救過來後,他們一家搭上了一輛超長的大卡車奔向回家的路。這時候,驟然響起了馬頭琴聲,隨後加入了人聲的唱嘆:人要經過多少苦難,才能回到熟悉的故園與生活;人要經過多長的求索,才能找到靈魂的家鄉與歸宿。
  影片中所顯示的圖雅的情境好像是走投無路,別無他法,但其實真實的生活並非如此。絕境之中並非沒有生路,只是你沒有找到,或者你根本就沒有去尋找。固有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妨礙了我們去開闢新的道路與方向,日常所看見的也阻擋我們去尋求那不能看見的。“你們得不着,是因為你們不求。”(雅各書4:2)“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因為凡祈求的,就得着;尋找的,就尋見;叩門的,就給他開門。”(馬太福音7:7-8)
  圖雅是為了水而選擇了攜夫再嫁,她以為這樣就把生活中最關鍵的問題解決了,卻沒有想到,這一個問題好不容易解決了,另一個問題又會接踵而來,而且這後來的問題比前面的更大,更難對付。前一個問題牽涉的只是簡單的生存,後一個問題卻會導致靈魂的撕裂。其實,這並非僅僅是圖雅的難題,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人生境況。耶穌在撒瑪利亞的水井旁也見過一個前來打水的婦人,她也同樣有着不知道誰是自己丈夫的困惑。耶穌把她生命中的這一尷尬點明出來,並且告訴了她真正的出路:“凡喝這水的,還要再渴;人若喝我所賜的水,就永遠不渴。我所賜的水要在他裏頭成為泉源,直湧到永生。”(約翰福音4:13-14)後來,不僅這個撒瑪利亞婦人得到了永遠不渴之水,她還引領許多撒瑪利亞人得到了它。
  撒瑪利亞婦人的出路就是圖雅的出路。那麼我們呢?其實,也不例外。耶穌站着高聲說:“人若渴了,可以到我這裏來喝。信我的人,就如經上所說:‘從他腹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來’。”(約翰福音7:37-38)


本文選自作者電影評論集電影之於人生
山東畫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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