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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湖

湮瀅

 


思想者 The Thinker, 1902
  我在詩湖養疴十日,對以往匆匆遊湖的印象又自不同,特別是坐在飯店長窗前,由凌晨看到黃昏,單獨面對這潭湖水時,看她的種種變化。早晨她喜歡蒙上一層薄薄的輕紗,使面目朦朧起來,遠處的尖塔,被一條白色的雲帶湮沒,只露出一點塔尖,而湖山的銜接處,更是煙波縹緲,好像混沌初開的氤氳。這時也許還會有些微雨,靜是靜極了,連塔上飄下來的鐘聲,與飛在湖面上水鳥的鳴聲,都敲不開那種濃郁的靜。它使人想到羅丹(Auguste Rodin)思想者The Thinker)的雕像,一百多年以來,他都在那裏支頤沉思,他的似鐵的肅穆的表情,有種壓迫性的感染力,也會使你沉潛下來,像我面對着這泓靜靜的湖水一樣。但這幅膠着的畫面,也會在一抬眼的瞬間改變,一道晨曦會將詩湖的調子完全改寫:朝日將晨霧驅盡,立刻換上了一汪明媚瀲灩的色彩。由幾筆淡淡的潑墨,從蒼茫的意境中,忽然換上了細得不能再細的工筆。那種文藝復興時代,令人嘆為觀止的寫實,寫實得比真正的人物還要寫實,如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的雕刻,連一根毫髮,一條脈絡,都逃不出他的斧斤。馬利亞鬱積了幾世紀的哀傷與摩西賁起了上千年的血管,仍能由大理石刀鋒下來震撼你的心弦。詩湖的筆鋒也隨着光影有萬千種變化,早晨由一片蒼茫中寫出淺墨與淡碧,近巒處依稀可辨的叢樹,與層層推出的遠山,淡下去,再淡下去,淡到欲無的筆枯,而仍然層次分明。若遇到晨昏有雨,則境界便會模糊,用墨也就不再那麼仔細,這時候沉靜的煙波,便會有動的感覺,而當陽光寫下了湖水的明麗,則完全是以澄碧為基調的瑰麗彩色,這時的湖水是透明翡翠色的綠,我想了想,只有夏威夷的海水可以與它媲美。
  每一個湖都有它特殊的風韻與格調,在中國的許多名湖中,我只看過大明湖,而始終與西湖緣慳一面,至今不能釋然。但大明湖與詩湖又不能比較。大明湖浸淫在幾千年的中國文化裏,圍繞在它四周的是一些剝蝕的古跡,滿湖的荷葉與垂柳,鵲華橋畔的畫舫,會使你想起老殘遊記的名句:“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會將你帶到線裝書久遠的年代裏去欣賞名士的風流。而當你坐在畫舫的籐椅上,吃着雪白的鮮藕,聽船家慢慢地搖櫓話舊,你簡直是活在一首古詩裏。詩湖卻沒有這些古老文化的記憶,你坐在汽艇中遊湖,船尾在湖上劃起兩條水紋,四面被深碧與淺綠所包圍,你會很清晰地意識到是在現代的一幅水彩畫中,而當然,高聳在山巒上的尖塔,會提醒你這是中國的水彩,在東方的風景中。
  在詩湖的後山漫步,最能滿足你對聲色的享受。在夾着紅磚仄徑的兩旁,一株株的松柏,好像初綻出來的新鮮,早晨用手一拂,便會沾上滿手的松香,惹上一身的綠意。而點綴在綠樹之間的一撮撮的紅葉植物,火亮地爭着搶進你的眼睛,亭畔紫藤的滿地落紅,會使你覺得對色彩的揮霍也是一種罪過。而一大筆一大筆的綠,讓一個具有綠色飢餓感的都市人,用眼睛一大塊一大塊貪婪地囫圇吞下去,能滿足你色彩的饜飽。而我對聲的欲求較色尤甚,山中晚間的雨聲伴着蟲聲與蛙鳴,聽來如鋼琴,大提琴與小提琴合奏的室內樂,常常使我留在枕上不忍入眠。
  一串串的鳥聲,在寂寂的空山中,最能啟發人的性靈,而畫眉,白頭翁與八哥的鳴聲,如華麗長笛與單簧管,坐在湖畔的石凳上,可以靜聽一個早晨,比台北任何一場音樂會都過癮。
  我之所以給她一個名字叫詩湖,因為她的確是一首詩。

本文選自作者散文集秋之悸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4.htm
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100028北京市朝陽區西垻河南里17號樓,電話:(010)64668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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