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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的夏聲

音凝

 

  韓愈在送孟東野序中曾提到四季中四種聲音的代表: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鳥與蟲都是玲瓏可愛的小動物,其聲可怡情亦可遣懷,故春秋是宜人的季節。但風與雷則不然,它不但能使人談之色變,更能造成災害,多少帶有幾分凌厲與肅殺況味。我想在這兒談談的,是夏天的聲音;尤其是故鄉的夏天的聲音,那非常親切而又異常陌生的鄉音。


  故鄉的夏天,在我的記憶中,第一聲闖入耳鼓中的便是尖銳的新鮮的蟬唱,“知了—知了—!"在樹上一響起來,人們便瞿然於春終於走了,接着便該脫下夾衣,而披起薄薄的夏布衫子了。
  蟬聲一唱,樹上的枝葉便顯得蓊鬱而茂密。而白晝也被蟬聲叫得拉長起來,人也被叫得倦倦的了。
  蟬聲雖在枝頭響成一片,但仔細聽來,其聲音卻分好幾種;一種輕巧的小蟬,唱得聲音很清脆,很悅耳:一種大的則只是直着嗓子一味地叫,沒有節奏,既不轉調,也不分高低,聽起來很乏味。但這兩種聲音配合在一起,便好聽得多了。
  在高高的綠楊與垂柳下的草地上,舖一條草蓆,躺在上面乘野風,聽蟬唱是無比的享受。口渴時,將浸在冰涼的井水中的西瓜撈上來,盡情地享受。一面聽着老人們講着不着邊際的閒話,與荒誕不經的掌故,躺着,躺着,一直到陣陣的涼風,絮語,蟬唱都依稀織入了夢境。
  在蟬的季節裏,孩子們對捕蟬似乎比聽蟬更有趣,不然,在晚上去捉“蟬龜"也是很有意思的。“蟬脫"可以用來做很多有趣的手工,中醫則拿來做藥。蟬的全盛時期,一直維持到秋天,等樹上的葉子逐漸飄落的時候,他們的聲音才由疏落而歸於寂然。
  夏天白日是蟬的世界,晚上便是青蛙的天下了。這兩部鼓吹,分別統治了人們的聽覺,而助長了夏的囂張聲勢。
  說起來我倒是很喜歡蛙聲的,在晚上,尤其是悶熱的晚上,蛙聲似乎是不可少的東西,它在心理上具有消暑的作用。少了它心中便似覺缺少些甚麼,如果忽然蛙聲都一齊停止,便覺得窒息得透不過氣來了。蟬與蛙替人們喊出了心中的鬱悶,使你感到舒暢。
  當炎陽息去,月華初升時,我最愛坐在池畔,或躺在藤椅上,手中揮着蒲扇,靜聽蛙聲。我的故居旁有一個荷塘,我酷愛那浮在水上的荷葉的風姿,風吹過擺動如曼妙的芭蕾舞裙。高踞在荷葉上的青蛙,演奏着綠色的圓舞曲,與淡淡的荷香凝成一片夢樣的柔美的景象。
  我坐在池畔,凝神地聽,或漫不經心地聽,或數着天上的繁星聽,或與鄰人閒聊着天兒聽,都各有其不同的趣味與境界。蛙聲也有許多分別,音色與音調都不一樣,其低昂疾徐亦各異,故能組成一個龐大完備的交響樂團。有輕清的高音,有急促的中音,有渾厚的低音,它們有與生俱來的音樂修養,而將整個的生命獻給了音樂。它們演奏的曲調都是協調一致的,當演奏到一個段落時,便戛然而止,休止了一個1/4或2/4的休止符時,又一齊鳴奏起來,好像出於一位大樂師的指揮之手。旋律時而雄壯,時而柔美,時而令人蕩氣回腸,時而又使人激昂慷慨。它們演奏的精神是可佩的,常常終夜不停,直到你將荷香蛙聲都融進了仲夏夜之夢。
  我有時真驚奇造物主會賦予他們那麼高的音樂天賦,為夏天憑添了一筆光輝的色彩呢!
  故鄉的高粱田中,在夏天生有一種狀似蚱蜢的青蟲,背上有兩片薄膜如蟋蟀,叫起來清越而動聽,有很美的節奏,村兒捉了縛在高粱稈上在晨市中兜售,家庭主婦們喜歡買來,在做針線的時候聽聽,或懸在書齋中,也頗有風致。
  蟬聲與蛙聲雖是充斥着夏天的晝與夜的兩種聲音,但仍不能算夏天的主調,無法表現出夏的粗獷與剛毅的個性,雷聲,才是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夏的聲音。雷聲不自夏始,在春天的驚蟄時節,雷聲便試着響動了。但那只是輕雷,是轆轆地如馬車由門前輾過的春雷,與夏天的雷聲是無法比擬的。聽起來也不夠勁兒,夏天的雷聲才是霹靂,才夠氣派。
  當悶熱的天氣,使人窒息得無法呼吸的時候,四周沒一絲兒風的消息,黃狗伸長了舌頭在喘息。人們望着屋外火似的大地發呆,而這時突然在天邊出現了巴掌大小的一塊黑雲,人們用希冀的眼光注視着它,頃刻間漫天的烏雲由四面八方合來,當半邊藍天還未蓋滿的時候,忽然,一道刺目的閃電穿過檐際,接着驚天動地的一聲霹靂,使人震耳欲聾,大家不約而同地爆起一陣歡呼,立刻,黃豆大的雨點,急驟地打在庭前的蕉葉上,隨之手臂粗細的大雨便傾盆而下,一時庭中花澍搖曳,門戶在風雨中七零八落,一霎時暑氣消盡,而庭前的積水也已盈滿了。
  這大雨,一下便是幾個鐘頭,而雷,電,風,雨的交響,便充塞了整個宇宙。我小時最愛看閃電在天上畫的奇怪的咒符,隨之生出了許多幻想,雖有點怕,但偏喜聽那震耳的雷聲,如新年燃爆竹時的心情一樣。有時閉上眼睛作種種幼稚的遐想,想像中一個發脾氣的雷公,在追逐着奔逃的閃光娘娘的情景,不由為她捏一把汗。那奔騰豪邁的雷聲,充分地寫出了夏的性格:它不像冬的含蓄,秋的多愁善感,與春的賣弄風情,而是將它的一腔熱情赤裸裸地盡其所有的呈獻給你。而它的性情又是喜怒無常的,令人不易捉摸,但我喜愛它那種粗獷的線條,與明快的性格。在夏天,這些多采多姿的聲音中,那肆無忌憚的雷聲,與豪放不羈的雨響,畢竟還是最使人懷念的。

本文選自作者散文集秋之悸
台北:道聲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號,電話:(02)23938583)
(書介及出版社資訊: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4.htm
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100028北京市朝陽區西垻河南里17號樓,電話:(010)64668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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