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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位置在哪裏?

—吉賽貝.托納多雷電影《海上鋼琴師》

石衡潭

 

  人是天生自由的,而又無往不在枷鎖之中。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一句話道盡了人的艱難,困惑,矛盾,尷尬。甚麼最能夠表達與表現自由呢?我想莫過於音樂了。在所有的藝術中,音樂是最抽象的,最自由的,最靈動的,最超越的,沒有甚麼樣的景象音樂不能描摹,沒有甚麼樣的情愫音樂不能捕捉,沒有甚麼樣的企望音樂不能表達,沒有甚麼樣的境界音樂不能飛升。音樂是人的情感之夢,又是人的靈魂之歌。海上鋼琴師The Legend of 1900,港譯:聲光伴我飛)就是一部描寫音樂與音樂家的電影,表現的是音樂的精魂—我們靈魂的探索,遨遊,歡樂,哭泣…
  自由是用來追求的,就像音樂是用來表達的一樣。不諳音樂之輩與酷愛音樂之人對自由的理解不同,他們的追尋也各異。前者是芸芸眾生,他們追尋的主要是物質性的東西,即使其中也摻雜着精神性,不過,那只是陪襯,為的是讓追尋之旅不至於太單調乏味。在影片中這一物質性追尋,極具衝擊力的象徵就是—自由女神像。船上大部分人背井離鄉,拋家捨業,忍受海上長時間的風浪顛簸,從歐洲來到美國,為的是淘金發財,實現美國夢—過他們想要富足的生活。當第一個看見她的人發出一聲驚呼:“America”,全船的都為此歡呼雀躍,於是,滾滾人流爭先恐後湧向大陸。縱然1900那如同仙樂的琴聲還在如泉水汩汩流淌,也無人駐足無心傾聽了。這就是我們大多數人。我們會為可見的財富而瘋狂,卻不願為無形的音樂而流連,更不會去追隨由音樂之魂而來的感動。

  1900是一個太過特別的人,在我們眼中,他簡直就是個另類。每次,當滿船之人為到達夢想的彼岸而欣喜若狂時,他仍然沉醉在自己的音樂之中,十指翻飛,群鍵齊舞,直到大家離去,空無一人。他不是為這個世界而來的,無論這個世界喚作舊歐洲還是新大陸。這個世界的一切不會讓他嚮往,更不會讓他激動。他一眼就看透了這個世界的本質:重複,單調與空虛。“陸上的人喜歡尋根究底,虛度很多的光陰。冬天憂慮夏天的遲來,夏天擔心冬天的將至。所以你們不停到處去追求一個遙不可及,四季如夏的地方—我並不羨慕。"
  1900有如此領悟,如此心態與他獨特的身世相關。他是一個被遺棄的白人嬰兒,卻被一個黑人水手收養。他沒有出生證明,也沒有到過陸地。這個世界不知道他,他僅僅屬於這艘船。他的養父給了他一個獨特的名字,也用一種獨特的方式來教育他,比如把媽媽說成是一種馬。養父去世後,大海的濤聲在繼續着這種教育。他諦聽到了濤聲中的音樂,並成為了一個無師自通出神入化的鋼琴師。他用琴聲給船上的人們帶來歡樂與慰藉,幫助他們度過漫長而單調的海上時光,更重要的是他給人們帶來超然物外的眼光與態度。當人們覺得如此美妙的音樂出自一個從未受過專業訓練的孩童之手不合常規時,他脫口而出:"Fuck the regulations!"(去他的常規!)在傾盡全力戰勝了顧盼自雄不可一世的爵士音樂之王後,他又淡淡地來了一句:"Fuck the jazz!"(去他的爵士!)正是他的志存高遠,心向超越才使得他臨危不懼,從容淡定,技藝高超,無敵天下。這都讓我們去思索我們這庸常生活的價值與意義,讓我們去考慮如何應對我們所面臨的壓力與難題。

  1900有過踏上陸地的想法與機會,那是大海濤聲與朦朧愛情的呼喚,他想在陸地上傾聽大海的聲音,也想去尋找陸地上女人的愛情,但他最終還是放棄了。他的理由是:“偌大的城市,綿延無盡。並非是我眼見的讓我停住了腳步,而是我所看不見的。你能明白嗎?拿鋼琴來說。鍵盤有始亦有終。你確切地知道八十八個鍵就在那兒,錯不了。它們並不是無限的,而你,才是無限的。你能在鍵盤上表現的音樂是無限的。我喜歡這樣,我能輕鬆應付。而你現在讓我走過跳板,走到城市裏,等着我的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鍵盤。我又怎能在這樣的鍵盤上彈奏呢?那是上帝的鍵盤啊!"這段話對於信奉“有錢能使鬼推磨",堅持“我的地盤我做主",甚至想要上天空攬月的現代人不啻於振聾發聵,不啻於一支強烈的清醒劑。是啊!我們不是這個世界的鋼琴師,我們只是上帝所彈奏出的一個樂章,一串音符。謝謝1900讓我們意識到這點。
  1900認為自己的位置在鋼琴前,在船上,他要與船共存亡,最後也真的隨船而去了。這似乎是一個完美的悲劇,一個動人的故事,不過,我們要繼續追問:這樣的堅持正確嗎?有必要嗎?1900的真正位置應該在哪裏?我們的真正位置又應該在何處呢?
  我們可以理解1900的抉擇,這裏的確有對生命的執着,對自由的追尋,但我們並不認為海船是一個絕對的超越點,音樂是自由的絕對展現。其實,海船只不過是陸地的一個參照系,就像陸地是海船的參照系一樣,換一個參照系有利於認識自身,去除我們的自大感,但二者應該是平行的,並無絕對的高下之分。習慣了海上生活之人,可以在船上信馬由韁隨遇而安;而久居陸地之人,在風狂雨驟浪急的船上會東倒西歪嘔吐不已。在船上,可以感受到大海清晰的脈搏;而在陸地,則可以聆聽到大海雄渾的呼聲。1900認為鋼琴的八十八個琴鍵是有限的,海船上的二千個乘客是有限的,他可以馳騁,他可以掌控,但其實這有限中也蘊涵着無限,也不是任人撥拉,隨人擺佈。對他而言,對陸地,城市的恐懼是對無限的恐懼:“你看到那數不清的街道嗎?如何只選擇其中一條去走?一個共度一生的女人,一幢屬於自己的屋子,一種生與死的方式…你甚至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是盡頭。一想到這個,難道不會害怕,會崩潰嗎?"但是,陸地與城市並非真正的無限,它們也是有限的。住甚麼房子,與誰共度,因何而沒,這不一定取決於我們的選擇,而最終依賴上帝的引領。1900的返身回船似乎是對自我的堅持,其實卻是對超越的拒絕。因為沒有哪個地方上帝不存在。城市裏,陸地上,那是上帝的位置;鋼琴前,甲板上,那也是上帝的位置。“我往哪裏去躲避你的靈?我往哪裏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裏;我若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裏。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就是在那裏,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我若說,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圍的亮光必成為黑夜。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見,黑夜卻如白晝發亮。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樣。"(詩篇139:7-12)海船只是人生的一個縮影,還不是完全真實的人生。1900只想生活在海船上,表明他只想生活在有限的人生裏,亦即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自己的想像中,他想成為自己世界中的君王,自己琴鍵的大師。這實際上是在模仿上帝,扮演上帝。這恐怕是他始料不及的。不管是陸地,還是海洋,都應該是上帝掌權的地方。

  1900的不願上岸,也是他畏懼真實生活的表現。愛情是生命中最大的吸引之一,他也以無從選擇為由而拒絕了。這是十分遺憾的。放棄陸地,放棄城市意味着放棄了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真實生活總會有許多的未知因素,這些不是人所能掌控的。他走上大陸,也許找不到那個給他帶來靈感的女孩,而會找到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姑娘;也許他找到了那個女孩,而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賣魚女,也不再給他帶來靈感,甚至他也可能陪她做一個賣魚郎,兩人平平淡淡過一生;也許他哪個女孩也沒有找到,到最後還是一個孑然一身的流浪藝人。可不管怎樣,那畢竟是他真實的人生。自由是讓人找到合適的位置,而不是永遠讓人漂浮在天空或海上。降落人間就會有風雨,泥濘,瑣碎,酸辛,而不總如音樂般流暢,優雅,美麗,飄逸。“我是在這艘船上出生的,整個世界跟我並肩而行,但是,行走一次只攜帶兩千人。這裏也有慾望,但不會虛妄到超出船頭和船尾。你用鋼琴表達你的快樂,但音符不是無限的。我已經習慣這麼生活。"固守自己習慣的生活,儘管它對外人來說是一種奇特,但對我們自身而言,那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平庸。
  是的,祕密是不應該被公開的。可是,如果祕密只是保存在一個人的心底,那就不是祕密了,而只是一個死結,最後它會變成虛無。祕密是需要分享的,因為我們不是自足的,我們需要他人,我們需要與他人有真實的情感,真實的關係,這其中當然包括分享祕密。1900所有的音樂靈感其實都來自於真實的人物與人生,他是在用音樂來探索他們的祕密,他把他們的祕密化為音樂,而音樂又將這祕密保存與流傳。1900奪回唱片公司給自己在船上錄製的唱片最後又將之掰成碎片,這絕對是自私之舉。因為這一切不應該只屬於他,不應該只是他個人的祕密,那樣的話,是沒有意義的;它們應該屬於世界,屬於人間,也屬於上帝,這才是它們真正的位置。幸好有與他情同手足又對他深切珍惜的小號手麥克斯,幸好有酷愛音樂又耐心細緻的樂器店老闆,他的美妙樂曲才存留世界,他的傳奇故事也才流播人間。是的,我們看不到陸地的盡頭,也看不到大海的盡頭,更可能在生活的汪洋之中茫然失措,不知所從,可是,只要你伸出手,把它交給上帝並向他呼求,他會帶領你前行,幫你找到合適的位置。

“耶和華啊,求你將你的道指示我,將你的路教訓我。求你以你的真理引導我,教訓我。因為你是救我的神,我終日等候你。"(詩篇25:4-5)

“誰敬畏耶和華,耶和華必指示他當選擇的道路。他必安然居住,他的後裔必承受地土。"(詩篇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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