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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我們愛不起來?

—陳凱歌電影《趙氏孤兒》

石衡潭

 

  陳凱歌的電影趙氏孤兒沒有姜文的讓子彈飛和馮小剛的非誠勿擾二那樣火爆,但它卻提出了當下每一個中國人不得不思考的重要問題—為甚麼我們愛不起來?

  趙氏孤兒是一個古老的故事,影響着世世代代的中國人,它甚至被外國人當作理解中國人的一個標本,所以,伏爾泰在改編了這個故事後把劇本名也改成了中國孤兒L'orphelin de la Chine)。趙氏孤兒的確以一種極慘烈的方式表現了中國人的義,中國人的情。當然,時代不同了,陳凱歌想對傳統中國人的情義觀有所突破,想探索現代背景下的中國人會對這一問題交出怎樣的答卷。可以說他努力了,但並沒有取得實質性的突破。陳凱歌骨子裏還是一個傳統的中國人。

  中國人的義是以德報德以怨報怨,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即一方面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另一方面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紀君祥元雜劇趙氏孤兒強調的是這種意義上的義,如程嬰救孤,公孫杵臼自盡,一個是門客,一個是故交,都是義不容辭。這是基於情的義,故中國人常常把情與義相聯,即所謂情義。劇中倒是在韓厥身上表現出了帶有超越性的義,韓厥沒有殺死趙氏孤兒反而拔刀自盡,他說:“程嬰,我若把這孤兒獻將出去,可不是一身富貴?但我韓厥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怎肯做這般勾當!”這種義常常體現為良心。
  陳凱歌的大膽之處在於他把程嬰的身分從門客改為了醫生,這就表明他與趙氏沒有直接的利益牽連,而只是一個被偶然捲入重大事件的小人物。這也就卸下了他在傳統意義上門客對於家主的義之責任,而賦予了他新的復仇動機—不只是為了趙家的仇,更是為了自己的喪妻失子之恨。這更符合現代人的生活與心理。現代人崇尚獨立,各自為陣,只顧身家性命,哪管他人瓦霜。對他人既然沒有依附,也就沒有義務。程妻抱出趙孤是被兵丁誤打誤撞,程嬰交上親子只為迫不得已。傳統的主僕之義被改造為現代的骨肉之情。

  這樣,程嬰就化被動為主動了,即不是被動地去履踐義,而是主動地去實現情—夫妻之情,父子之情。至於他復仇的方式,那就更具有現代意義了。他不只是要簡單地將屠岸賈殺死(如果是這樣,他有很多的機會,諸如下慢性毒藥,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仇人斃命),他對韓厥說出了自己的計畫:“等他長大了,把他帶到屠岸賈面前,告訴他這孩子是誰,我是誰。我要讓他們相親相愛,然後趙家的孩子,一劍砍了屠岸賈,那才算把仇報了。”就是說:他不僅要讓仇人肉身受戮,更要他心靈受煎。可是,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是按照某人的一廂情願來發展的,其中許多的環節人無法控制。其他種種且不說,但是孩子程勃的心就變化難測。程嬰讓程勃認屠岸賈為乾爹,卻沒有想到這乾爹有可能比親爹還親。在送不送孩子上學這件事上,乾爹比親爹更認真更上心。孩子會趴在乾爹耳朵旁說悄悄話,而親爹倒要擔心孩子會不會把自己與韓厥的秘密泄漏出去。也就是說,程嬰所要實現的是恨,可沒有想到愛會在程勃心中潛滋暗長。這是完全可能的。因為對於孩子來說,他沒有仇恨的背景,也沒有復仇的負擔,只要身邊的人對他表示愛,他就會回報以愛。反過來,要一個孩子對一個愛過自己且自己又愛過的人拔刀相向,這是一種殘酷。正如韓厥所說:“你不是要他們相親相愛嗎?你對這孩子不公平。”後來,屠岸賈也這樣質問他:“程嬰,你有甚麼權利,決定你兒子的生死?你又有甚麼權利,讓趙家的孩子為你報仇?他殺得了我嗎?他下得了手嗎!”

  愛與恨之間猶疑與掙扎就這樣產生了。不只是程勃,也包括程嬰。程嬰恨的理由是:“我跟你說過你是趙氏孤兒,屠岸賈摔死的是我的兒子。”程勃的反駁是:“你為甚麼要把藥給我?你是個失敗者!一輩子都是!”即程嬰用自己的祖傳秘藥救過屠岸賈一次。此舉可以說是他迫於兒子程勃懇切的要求,可難道不也是他自己內在良心的發動嗎?屠岸賈也是一樣。在他派遣十五歲的程勃赴遠征戰之際,他已經解開了程勃的身世之謎,他也想借此機會讓程勃戰死沙場,以絕後患。而且一切如他所料,程勃贏得了最初的勝利,可最後隻身陷入了重圍。這時候,他先袖手旁觀,後率部離去,可是當程勃一聲聲“乾爹!救我!”的呼號響起時,他頓忘了一切的仇恨,恐懼與算計,立刻回馬救人。這是他的良心發現,或者說這是他在回應自己的良心。所以,最後,他雖然還是死在程勃的劍下,但他坦然無懼,因為他覺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在這種情況下,反倒是程嬰程勃父子顯得有些尷尬了。

  程嬰程勃父子為甚麼沒有順着良心發現的路子走下去,以愛制恨,以善勝惡呢?這是陳凱歌的問題,也是大部分中國人的問題。因為我們的愛,我們的善還沒有達到這樣的程度,也因為我們還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去愛,去善,更因為我們沒有看到這樣去愛,去善的榜樣。程嬰程勃父子乃至屠岸賈短暫的愛之發現都可以在傳統情義觀中得到解釋,也處於正常的良心範圍之內。如屠岸賈毅然救程勃是因為他與之在現實中確實建立了類似的父子之情,而程勃將來對自己的仇恨還僅僅只是一種可能性。程勃向程嬰求藥以救屠岸賈是因為乾爹救過自己的命。這樣,他們彼此之間的情通過這種方式已經報了。所剩下的是趙氏三百多人的仇與恨,因此,還要通過彼此再次的劍鬥才能夠解之除之。這就是中國人情的邏輯,義的原則。這是算術,而不是恩典。就是說它沒有突破冤冤相報的循環。不知道陳凱歌是被迫服從於中國人的這種邏輯呢?還是確實還仍然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呢?也許兼而有之吧。
  那麼,像程嬰程勃趙氏屠岸賈彼此之間這樣的深仇大恨有沒有解決之道呢?在中國文化中又有沒有別的出路呢?其實,是有的。屠岸賈也說出了類似的道理。當程勃問乾爹怎樣才能天下無敵時,屠岸賈說:“如果人人都能做到不把自己的敵人當敵人,就天下無敵了。”這確實是至理名言,精彩至極。明白一種道理很不容易,可更不容易的是把這道理行出來。屠岸賈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可這很難做到,你乾爹也沒做到。”說這話時,他心中可能是有懺悔的。後來,他所做的一切,多是在照着這句話來行,只是對手沒有給他更多這樣的機會。相形之下,倒是程嬰在一直積蓄仇恨,樹立敵人。屠岸賈的此語與孔孟之言有一致之處。孔子說:“仁者愛人。”“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孟子說:“仁者無敵。”可是,如何成為仁者?又如何做到愛人?特別是如何去愛自己的仇敵呢?即如何才能不把敵人當敵人呢?這才是真正的難題。這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找不到充分的資源,我們只能求助於超越文化之上的聖經。

“你們聽見有話說:‘當愛你的鄰舍,恨你的仇敵。’只是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這樣,就可以作你們天父的兒子。因為他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你們若單愛那愛你們的人,有甚麼賞賜呢?就是稅吏不也是這樣行嗎?你們若單請你弟兄的安,比人有甚麼長處呢?就是外邦人不也是這樣行嗎?所以你們要完全,像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馬太福音5:43-48)

這不是算術,而是恩典。這樣做的根據主要有二。其一,審判,賞罰,報應的主權在於神,而不在於人。人的判斷難免失誤,人的報復也難免過當,只有神才是完全公義的,決不以無罪的為有罪,也不以有罪的為無罪。“親愛的弟兄,不要自己伸冤,寧可讓步,聽憑主怒(或作‘讓人發怒’)因為經上記着:‘主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羅馬書12:19)其二,神的最終心意是使人和睦,以善勝惡。以怨報怨以德報德不能達成這一目的,“愛你們的仇敵”才可能。保羅所說:“你不可為惡所勝,反要以善勝惡。”(羅馬書12:21)馬丁.路德解釋道:“藉着向他行善,你必須使他變成像你一樣的好人,這樣,你的良善必可勝過他的邪惡,並且改變他成為你。” “要離惡行善,尋求和睦,一心追趕。”(詩篇34:14)“恨,能挑啟爭端,愛,能遮掩一切過錯。”(箴言10:12)當然,最重要的理由是:“你們要完全,像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馬太福音5:48)
  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不一定會遭遇像趙氏孤兒那樣的全家被斬盡殺絕的境況。可為甚麼我們愛不起來呢?為甚麼我們愛到一定程度就愛不下去了呢?為甚麼我們饒恕到一定程度就饒恕不下去了呢?因為我們沒有找到這樣的超越之愛,因為我們不認為自己有罪,也不覺得自己應被饒恕,因為我們沒有體會到被饒恕的寶貴與甘甜。因此,我們還是要堅持那久已習慣的原則,要實現那根深蒂固的願望。可難道我們所做的一切真的都那麼理直氣壯,天經地義?對方就真的那麼十惡不赦,罪該萬死?想想千百年來我們民族,我們個人所經歷的種種苦難慘劇再回答這個問題吧!
  程嬰的兒子代替趙朔的兒子死了,他是被動的,他要求復仇;耶穌基督代替我們所有的人死了,祂是主動的,為要贖我們所有人的罪,祂已經勝過了真正的仇敵—撒但。這就是超越之愛,饒恕之愛。英國著名作家路易斯(Lewis Smedes, 1921-2002)說:“做基督徒,意即饒恕那些不可饒恕的人,因為神已經饒恕了你裏面不可饒恕的罪。”如果屠岸賈或屠岸賈似的人已經認罪悔改了,那麼殺死他和他們還有意義嗎?你的復仇還具有絕對的正義性合理性嗎?好好思考吧!也許美國天主教作家盧雲(Fr. Henri J.M. Nouwen, 1932-1996)的這段話會引導你找到答案:“上帝歡喜,不是因為世上的問題已經迎刃而解,不是因為人類所有的傷痛,苦難已告終結,也不是因為成千上萬的人信了主,頌讚祂的美善,不!神歡喜,是因為子女中有一個迷失,如今找到了。”
  其實,影片中也提供了類似的指引,只是好多人沒有留意罷了。如屠岸賈讓程勃從屋頂跳下來,他答應接住卻實際沒有去接,他要以行動來教育程勃“誰也不要信!”程嬰則讓程勃再跳一次,他用堅定的雙手接住了兒子,讓他相信:縱然所有人失信,父愛還是可以相信的。還有,屠岸賈告訴程勃:“男人最重要的是要有劍與鎧甲”;而程嬰則給兒子說:“你要有了爹,就甚麼都有了。”當然,這只是一種暗示,而正確的表述應該是:天父的愛是永遠不變的。有了在天上的父,我們就有了一切,在地如同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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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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