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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飛行

張納新

 

作客

  因獲特許,自廣州去海口,我坐在駕駛艙體驗了一次夜間飛行。
  徵得機長同意,我坐在了觀察員的位置上。駕駛艙裏共有四個座位,前兩個是機長和副駕駛,後兩個是機械員和觀察員。四座之中,觀察員座最高,人坐在上面,視線不是平視,而是向下;而前排的機長和副駕駛被一排高高的儀錶盤擋住了眼睛,他們只能稍向上看,觀察員位置的設計恰巧可以彌補其視野的局限。
  坐在駕駛艙裏,可以領略在客艙裏沒有的體驗。客艙裏透過舷窗看到的多是跑道的一個側面,看不到下方,前方的全景。而駕駛艙看到各色各樣的助航燈,紅的滑行燈,橙色的引導燈,草地邊星星點點的紫,綠燈等等,藍個是燈的列陣,遠遠近近,一目了然。巨大的飛機與璀璨的各色引導燈融為一體,燈就像飛機的眼睛,飛機的神韻。

月亮

  起飛後,天空是海底一般的藍黑。月亮破空懸於高處。
  客艙裏的舷窗口小,看月亮未免如井底之蛙,而在駕駛艙就可以無遮攔地親近月亮了。剛起飛,轉彎時,明晃晃的月亮像電影裏的快鏡頭一般,繞着機頭從左至右悄無聲息地滑過,演繹着天地蒼茫,時光匆匆之感。月光不可思議地強烈,駕駛艙裏除了儀表淺黃淺綠的輪廓,全被月光攝住了,一剎那靜得出奇。那個年輕的機械員側着臉,月光從他的臉上靜靜地滑着。又似乎凝固了,他的側影有一種含着遐思的安謐,猶如一尊雕像。我從高腳椅上屈了身子,湊在窗下,由下向上望去,望到了月的全部。
  這月和地上見到的絕不一般。沒有了塵的遮掩,她光潔瑩亮,十分刺眼,甚至半個天空,都能聽到一片滾滾而來的轟然白光。用不恰當的比喻來說,就似一顆剛剛裂爆的原子彈,予人一種強烈威懾。這時的她,已絕不能用“冰清玉潔”來形容了,“冰清玉潔”給欣賞者的應該是一種柔美,是有着一段距離的,彼此並不直接影響的靜,有些矜持和羞澀。但這輪圓月,欣賞主體與客體之間已完全解除了距離,穿過了門一般的塵氣的虛掩,你倏然一覽她的全部。她不再嬌羞,熱情四射,將你瞬間整個地罩進她的光芒之中,你未及反應,就從一個主動進攻者變成了一個被動防衛者,卻毫無抵抗的力量。
  這種感覺,我後來才開玩笑地說到很久前的一句歪詩:月亮,你這白色的妖精。—那真是一種神魅的魔力!

天際線

  天空中還有一個意外發現—夜間的天際線。
  飛機升到平流層之後,才明白夜裏也是有這條線的,不過不是白日的白色,而是淺淺的藍色。在駕駛艙,可看到它從左至右環繞着,將天截然分成上下兩部分。線以上,天是潔淨的深藍,星星就像丁冬丁冬的歌聲般閃爍着。和月光相比,星光是寒冷,失寵,不得志的,但還緊緊操守着一種不滅的東西。天際線以下,就是塵世了;雲也好,眾生也好,都在它的下面,是它的一部分。芸芸眾生,塵事其實就像那雲,又成形,又無形,又聚又散,不可捉摸,唯有那種涵括萬千的闊大胸襟,才能方寸不亂泰然處之。
  天際線以上,是潔淨,寒冷,高深的天宇;愈看,愈覺得它正吸攫着你,陡生一種逃不脫的恐懼。天網恢恢,那就是我們永遠逃不脫的命運的掌心?天際線以下,是混濁的,也是豐富的,美麗的。雖然處於其中有些呼吸困難,但畢竟讓你覺得踏實,親切。那種理想境界當是不上不下地齊着天際線飛行吧?就像風箏,飛得再遠,還是始終有一條長長的根給它保證。

完美落地

  落地時分到了。
  掠過閃着月亮倒影的海水,飛機遠遠地就對準了機場。機長和副駕駛都是全神貫注,一手把“方向盤”,一手把油門控制杆。機長不斷發出口令,副駕駛似乎稍稍有些緊張。發動機的轟鳴中,我聽到機長讓副駕駛操縱飛機落地,心懸了起來。憑我有限的航空知識,知道起飛落地是事故多發段,完美的落地是最難的。要將一百多噸的飛機自重消減至零,使飛機的升力與自重相抵,在以每小時二百多公里的速度着陸時,如果在輪子接觸跑道的地方放一張紙,紙應該無破無損。這樣的落地,才不會有心驚的震動,旅客也是最舒適的。
  飛機離機場越來越近,機身有些晃動;但機頭方向很準,對準了跑道燈的中心線。跑道降落燈是一個長長的矩形陣,橙黃色,中心線是一條不斷閃滾的紫色燈線,如同激光一樣非常醒目。駕駛艙裏所有人都扣好了安全帶,機長,副駕駛不僅腰上有一條,雙肩上還各有一條。我的只有一條,是圓盤樣的扣手。隨着駕駛室裏響起自動報距的英文男音:“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飛機向大地迅速撲去,觸地,副駕駛有些手軟,機頭有控制不住衝出去的感覺,機長果斷喝聲“把住方向”,並將拉油門,拉反噴(減速)等一系列動作瞬間完成。
  飛機穩住。我鬆一口氣,再左看右看,長長的跑道燈如河一般流動,飛機變成了一條安然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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